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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作品研讨会纪要
转自中国作家网    日期:2014-01-08
                                     
 

   郭浩波  整理  摄影:江媛

  时间:2013年12月22日上午9:00

  地点:郑州师范学院图书馆10楼会议室

  主办:郑州师范学院

  联办:《小说评论》、河南大学出版社、中原作家研究中心

  2013年12月22日,中原作家研究中心揭牌仪式暨墨白先生新书首发式在郑州师范学院举行,会议由郑州师范学院张建航副校长主持,他代表郑州师范学院致辞,对来自全国各地与会的专家学者表示热烈欢迎。

  在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白烨、河南省文联副主席邵丽为“中原作家研究中心”揭版后,河南省社科联党组书记何白鸥、郑州市宣传部副部长董建山、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院长孙郁、河南师范大学副校长孙先科、河南大学出版社社长张云鹏、河南大学文学院院长李伟昉、郑州市文联副主席鱼禾、著名作家田中禾先生等相继致辞发言,他们分别从不同的方面肯定了中原作家研究中心成立的意义,认为中心的成立必将为河南作家作品评论研究起到显著的促进推动作用,更好地将学术研究与学校办学方式更合理有效地结合起来,一致地对中心的成立给予殷切的期望。

  中原作家研究中心依托于郑州师范学院,系河南省首家以本土作家为研究对象的专业机构。该机构将对文学豫军进行整体研究、重点研究,并将把研究及交流成果以学术论文、学术专著等形式出版推广。墨白先生也发表了自我感言,向与会者表示感谢,向给予中心成立暨墨白新书首发式顺利提供大力支持的郑州师范学院的部门和领导表示感谢。
    根据会议议程,先后由河南大学出版社社长张云鹏代表河南大学向郑州师范学院捐赠由河南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梦境、幻想与记忆——墨白自选集》和《墨白小说研究》(刘宏志著);由大象出版社总编室主任王晓宁向郑州师范学院捐赠由大象出版社出版的《墨白研究》、《马新朝研究》,由河南省文学院院长何弘代表河南省作协、河南省文学院捐赠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墨白长篇小说《欲望》。
      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人民大学、河南省文学院、山东师范大学、中南大学、河南大学、郑州大学、河南师范大学、《小说评论》、《南方文坛》、《创作与评论》、《汉语言文学研究》、《中州大学学报》、《平顶山学院学报》、《郑州师范教育》的作家、评论家、教授、编辑以及《文艺报》、《文学报》、《河南日报》、《大河报》、《河南工人日报》等新闻媒体50余人参加了随后进行的“墨白作品研讨会”。
      研讨会分别由《小说评论》主编李国平、河南省文学院院长何弘、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院长孙郁、河南大学文学院院长李伟昉主持。
     白烨(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欲望》这个本书拿到手以后,因为一直在开会,我还么有来得及看,我抽时间看了看来前面红卷,黄卷看了一半,后面的蓝卷还没来得及看。按说,书没有读完,就没有发言权,但我可以谈一点对墨白作品的阅读印象。墨白是一个具有另类色彩的作家,这种另类,是他作品的新锐性,墨白的文学气质偏于年轻,文学风格是偏于先锋,这是墨白给我的比较突出的印象。读墨白的作品,我有两个突出的感受,一个是他打通了灵与肉,《欲望》红卷和黄卷里的主人公都与情感、性爱有关,于此写了很多纠葛迷失,墨白把这些农村出身的小知识分子,放在改革开放的这三十年背景下来再现他们在这个过程中的成长转折、转型,表面上是个人化的,其实是与时代很密切的。这本书命名为《欲望》是很准确的。在这改革开放的三十年,欲望是一个最突出的现象,之前它是被压抑的,现在被释放出来,就像打开的潘多拉魔盒,缺少了对欲望的制衡,我们的社会或个人就要为之付出很多代价,个人在欲望中挣扎、博弈、觉醒。墨白这一点给我的印象很深,看起来写的是身体,实际写的是精神成长、精神现象,在这个意义上我说墨白的欲望写作打通了灵与肉。墨白给我的第二个印象是联通了雅与俗。墨白的作品很好看,带有很强的先锋性,人物的不确定性、流浪性、梦游性、精神病性等因素,把故事以及生活化的生动细节处理得很好,在俗的外壳里包含了严肃的主题,因而,我看墨白小说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中一个独特现象,带有先锋色彩,又与别的先锋作品不一样,与大多先锋作家的变化与转向不同,墨白却表现出对先锋性的专注和坚执,墨白构成的独特现象,是令人值得关注思考与研究的。

  陈福民(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秘书长):我看,中心挂牌和墨白研讨会一起来举行,这很有意义。在“八五”新潮之前,尤其是十七年时期,由于政治因素对文学创造的干预,我们的现实主义的创造力遭遇了削弱。“八五”新潮是在这个背景下出现的,它试图破解这个文学现状。墨白就是这种情况下登上了文坛,特别是墨白在底层的生存经验、以及他的感受世界的方式,也契合了那个时期的精神特质,可谓是应运而生。就这个中心的未来发展方向来看,我把话题放得更开阔一些。河南作家的创作一直有两极化的现象,河南有了不起的作家,比如李准,再有现在已经离开河南的刘震云、阎连科、李洱等,当然还有留在河南的田中禾先生,这些作家一方面保有特别乡土、特别现实主义的主流倾向,来处理人与人的关系、人与土地的关系,比如刘震云对国民性问题的处理、对人性的处理,可以视为是走向了极致,另一方面就是先锋的,像墨白,还有南阳的的行者,他们都是“八五”新潮的产儿和受益者,墨白和行者在河南是先锋文学的主要推动者,他们对河南文学的贡献是应该受到重视的,正是由于他们的存在,使得河南文学有了坚实的两翼。

  其实我想讨论另一个问题,有一年行者在北京开研讨会时候,我在想中国先锋文学的困难境地这个事情,认为它能量已经耗尽。先锋文学有它的缘起,一个是语境的、本土原因,先锋文学在文学史上所承载的历史功能基本终结,但这并不妨碍先锋的继续存在,墨白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当下来看先锋文学还有多大能量,或许我们应该注意文学的当下存在如何发展、以及文学与思想的关系,文学最好的情况是尽量囊括世界的丰富性和人类自我的丰富性,当然一个作家不可能全面彻底做到这一点。但是,我们也要认识到问题的另一层面,个人的生活或经验是有限的,那么我个人的生存和感知是否能够成为撬开这个伟大世界的一把利刃呢?这是先锋文学它最伟大的地方。我们从墨白先生的作品中来理解先锋文学,在这个日渐变化的伟大世界的背景中,先锋文学强调主体性,在想象里、形而上层面傲游,在伟大世界的这种坚硬墙壁之间,文学要通过它那种语言的利刃来撬开世界的封闭性。先锋文学在取得它伟大历史功绩之后的今天,也面临着很大的困难。在当下大众文化语境中,一方面是先锋写作者、现实主义写作者都已经成为传统,特别与由互联网文明所引发的新媒体的写作、新人类的感受方式相比而言都已经老了,因此今天的语境表明,写作面对的已经不只是某个思潮、文本形式的问题,还要考虑互联网条件下人类文明的转型,还要来考虑写作的可能性。今天来讨论墨白写作是一个很好的契机。从85年加入先锋写作大潮至今,墨白的文学史地位是已经确定的,但是我们更应该关注的是一个写作者写作的可能性,他如何继续前进。回顾墨白的创作,他的那种无尽的探索,会不会越走越窄,最后到一个狭窄的地方无法突围?一个先锋写作者,他可能更关注他们自己的思想、精神状况,在诸如此类的讨论中,我们应该从中得到哪些经验和教训,要关注一个写作者如何“接地气儿”的问题,而不应该仅只是停留在对墨白的肯定上。这是我个人的认识。希望这个研讨会,能够继续促进墨白的创作,使得他能更好地思考这些问题,找到自己的方向,使先锋获取能量并继续下去。

  张燕玲(《南方文坛》主编):首先祝贺中原作家研究中心成立。中心的这个名字,是不是还可以更大气、更狂放一些,为什么不把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的牌子也挂在这里?现在当代文学研究会的会长与秘书长都在这里,我想他们是乐意的。今天,我是来向墨白致敬的,他是一个有理想、有个性、有才气的作家,读他的作品给人很朴实的感觉,在当下,先锋不再之时,墨白依然先锋,今天应该更加重新认识、发掘墨白写作的意义,探讨先锋写作在今天的新的可能性。这是第一,第二点,墨白是理想主义的、现实的先锋表现者。墨白以他的家乡颍河镇为叙事原乡辐射开来,生活真实和艺术表现在他这里得到了融合,并以此来辐射改革30年来颍河镇人们的生存荒诞、宿命、苦难、反抗,这些都得到灵动表现,建立了一个细节与人生丰沛的精神原乡。开始,我以为颍河镇是墨白的一个虚构空间,后来才知道墨白也是个丹青高手,这在他的人物素描、色彩、时空结构等方面都能体现出来,记忆是历史,现实是生命,未来是时间,墨白对其写作要素的这种认识与他的丹青才情有一定关系吧。墨白的作品笔墨凝重、犀利,虽然近期的小说逐渐平和,但是刀刃是埋在文字里的,比如他写新疆的那个系列作品,《西域》里的《赌玉》,还有《纪念碑》,写1994年克拉玛依那场大火,读到最后却是令人内心怦然一动,如刀锋一般犀利。

  在墨白的文学世界里,审美的温度和宽度是两个让我心动的方面。在他的写作角度中出现的是大量受苦的肉身,关怀肉身就是关怀人心和人文,用他自己的话说,灾难来自于灵魂,托付于肉身。这样的表述非常令人动容,墨白的作品用高度的隐喻性隐喻了这个时代。墨白的生命观与我们的医学国粹中医的那种生命观相似,属于中医那样细腻深切关怀肉身痛苦的人,可见他如何有一种柔软、明敏的怜悯与同情,这些都和他小说里的人物融为一体。这是温度和宽度,还有一个深度。“欲望”两个字可以视为30年来中国的高度概括,是改革开放以来的关键词,用刘宏志先生的话说就是“中国精神的镜像”,墨白锲而不舍地追求欲望后面的真相,比如“《欲望》三部曲”,它力图把这30年来的时代特质书写出来,把在其中挣扎的、沉沦的、撕扯的人们的灵魂从中拖出来的那种痛苦,这些人的恐惧都是对自我的恐惧,作品都反映出来了。比如三部曲的蓝卷《别人的房间》,事实上三部曲整体地反映了大量农民工是无根的,他们要去寻找他们自己的乐园,但是在都市里他们连厕所都找不到,生存的问题都无法解决。对如此疯狂的欲望世界,墨白是以其虚构世界对现有的秩序进行否定,墨白笔下充满了失败者的悲情、尊严。但我个人想不通的是,墨白有如此深厚的生活积累,有对苦难的如此打磨,对音乐绘画的精通,有才情,也有对自己的特点和自己的思考,以其这样一种对善的关怀,墨白应该呈现出更好的文学状况,尤其是在当下,他的这种特质更应该得到承认,因为这是对善的关怀,总之墨白本人以及他的作品,是能够让我自己沉静下来的。一个人的作品能让人沉静下来,那就已经拥有了丰富的精神内涵,为了得到这种沉静,我们可以对他重新阅读。

  孙先科(河南师范大学副校长):拿到书的时间很短,重点阅读的是《梦游症患者》,结合《欲望》,谈两点想法。第一点是,前一段在河南大学文学院讨论《欲望》这部小说的时候,我用一个题目“有关房间的诗学”对作品做了一个概括,就《梦游症患者》我想用另一个题目“有关记忆的诗学”来表示我的阅读感受,这两部作品都很有分量,我觉得很感奋。关于记忆、梦想与童年记忆,我认为新时期以来的文学有三部重要作品,一是史铁生的《无虚笔记》、二是张炜的《九月寓言》,再个就是墨白的《梦游症患者》。《欲望》里“房间的诗学”表达的是成年化的经验,而《梦游症患者》却是有关童年记忆的一种诗学表达。第二个我要说的是墨白的绘画与文学创作之间的关系,这是一个值得深入讨论的话题。比如《欲望》,小说中大量地引用绘画作为互文,和文本形成一种对话关系。读《梦游症患者》我有一种非常强的印象,这种对童年经验、记忆、梦想的人生经验的叙述,给我的感觉是它属于后期印象派,像梵高、塞尚、高更他们的绘画,还有挪威画家蒙克绘画,有《呐喊》的意味,所以我觉得这方面值得探讨。墨白小说中值得深入讨论的话题远不止我所说的这些,但是评论界对此认识不足。墨白的小说给我们研究者提供了研究当代文学的多种的路径。

  张云鹏(河南大学出版社社长):《梦境、幻想与记忆》这个书名的命名,是我读完作品以后建议墨白先生更换的,现在看来非常合适。墨白重视理性,这和一般作家不同,这种不同是墨白作品的一部分。《梦境、幻想与记忆》基本是抽空读完的,因为这本书的责编是我,我必须把它看完,读完作品的感受是很震撼,确实是这样。作品有一种独特的东西,和传统的文学、传统先锋不一样,具体我还没有思考这个深层的东西。比如他的语言有一种油画般的质感,从句子、结构、用词都能体现出来这样一种特点,它不是那种行云流水般的来表现对象,而是那种细细的、滞涩地一层层勾勒出来的,另外还有一种冷峻,以及直感性的反思,他的作品是感性真实与理性幻境的统一,《梦境、幻想与记忆》这个书名把我的阅读感受都概括了,墨白先生的作品极其真实,又有超脱出来的那种精神境界。但我也在思考这么几个问题,第一,文学是什么。在读墨白的这些作品时,强化了我的这样一种认识,即,文学是对既定秩序的一种颠覆,它始终是在对现实做考问,无论先锋也好、现代派也好,走的是反叛颠覆的路子,这是文学内在的特质在要求它这样做。墨白就是在这样的路子上走。当然,往下怎么走,我感觉着在现代、后现代,网络写作也是这样,它们都体现出对既定秩序的反抗。我80年代翻译的伊瑟尔那本关于阅读行为的书,专门提到说文学就是告诉你一些陌生的东西、你不知道的东西,在这些陌生不熟悉中,强化出一些东西来。这是从接受美学角度来讲的,从作家来说,墨白他这么有意识地以否定来反思,这是以另外一种眼光、另外一种关切来写作的,这是说文学核心的一些价值观念,但文学有一点不会变,文学总是冷眼看现实、并终要对现实做出判断。第二点是,墨白作品里面写有对现实很明确的认知,它有这么一个点,从颍河镇、中国现实、再到人类,它不是局限在一个小地方的表现,在这一点上墨白的作品具有广泛性,提升到了人类的层面,比如他经常提到的宗教。现在的中国人没有信仰,他这个作品想引发出这些东西来。第三点是,当下文学怎样来发展,我赞同陈福民先生和张燕玲先生的看法,下一步怎么走,既要坚持一种东西,又要突破自己,这是墨白需要把握的,也是我们所期待的。

  孟庆澍(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汉语言文学研究》副主编):墨白老师是我所敬重的一位著名作家,以前读过一些他的作品,也有些感受。一般评论都把墨白看做先锋小说家,但我在这里,是想以墨白为例谈一下他不那么“先锋”的一面,也就是他与故事的关系,也顺便带出一个更大的问题,即先锋作家与故事的关系。一般认为,先锋小说是淡化故事、淡化情节的,可是先锋并不意味着完全排斥故事。最近汉学家顾彬对中国文学有一个判断,认为莫言虽然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却起到一个很不好的导向。他认为莫言90年代以后逐渐讲一些通俗的故事,导致中国的先锋作家集体转向故事性的写作,这些作家为了经济利益,为了获得更多的读者,转向了传统的、老套的小说写法。顾彬认为这是中国文学一个很糟糕的倾向。也就是说,他认为像欧洲新小说之类的不讲故事、淡化故事才是高级、现代的小说。这里,我就发现了一系列奇怪的问题:为什么这种不讲故事才是“现代”小说,判断小说是否“现代”的标准是什么?判断小说好坏的标准是什么?先锋小说与故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回到墨白的作品上来,在关注了他的先锋性之后,我在想,现在是不是可以多考虑一下他的小说写作与故事的关系?以往对墨白的关注更多是叙事手法、叙事创新性,但在讲了这么多年的叙事技巧之后,我们是不是忽视了他所讲的内容?研究的重心可不可以从他怎么讲故事回到他讲什么样的故事上面来?我认为讲什么样的故事也很重要。我感觉,墨白其实从来没有脱离真正的故事,正如福斯特所言“故事是小说的脊椎”,无论什么样的小说背后都有一个故事立在那里。把墨白理解为一个纯技巧主义者,是把他简单化了,形式化了。墨白小说之所以没有离开过故事,是因为他与中国传统的叙事文学有很密切的联系,史传传统、讽喻传统、口头叙事传统,都在墨白那里有不同程度的体现。比如这本自选集的第一篇《风车》,就体现出非常明显的讽喻传统。所以,重新思考墨白与故事,他所选择的故事,所讲述的故事,所虚构或改编的种种故事,都是很有趣的事。这不是简单地复古,或者回到陈旧的社会历史批评去,而是在充分理解他的叙事探索性之后,对他与中国叙事文学传统的一次再解读。这么回过头来看,可能会对他的小说有一个更加全面的了解。

  再一个问题,是刚才孙先科老师提到的墨白与绘画的关系,我的一个学生,论文就谈到了墨白作品中色彩的运用。我想,随着墨白研究进一步推进,很多类似的细节问题都将进一步得到发掘重视,也可以成为进入墨白作品世界的新路径。再比如说,他作品中有现代主义的普适性元素存在,这可以说是世界性的;另一方面,又大量使用方言土语、粗鄙口语,这种方言土语和口语的使用与他的现代主义的叙事风格是否构成冲突,如何形成一种张力,这也是值得研究的问题。

  张延文(中原作家研究中心副主任): 在这个中原作家研究中心揭牌的盛大的日子里,我代表郑州师范学院和中原作家研究中心的全体同仁向各位领导、专家学者、来宾致谢,感谢你们的鼓励和支持,希望中原作家研究中心在今后的发展当中仍然能够得到你们的关爱,让研究中心真正实现她自身的研究和服务社会的功能。

  墨白在中原作家群里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作为中原作家研究中心成立后举办的第一次学术研讨活动,是非常有意义的。墨白的创作质量和其个人品格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他为人谦和,善良,真诚,对于我的学术成长和生活照顾有加。

  墨白小说创作的先锋性在小说文体的形式上和主题上都有着非常鲜明的表现,在整个中国当代文学里有着独特的价值。在墨白看来,所谓的先锋小说并不仅是叙事技巧等文体形式方面的创新,而是一种认识自我,超越自我的精神和姿态。这就要求小说家不断突破自我的局限,打破读者审美和阅读的局限,进入时代精神的内核。作家要有独立的立场,不随时代大潮而动,他们写作的目的就在于为读者提供一个认识自我和世界的新途径。

  墨白在20世纪90年代创作出了一大批带有先锋性的叙事形式的小说,这些作品集中在《收获》、《钟山》、《花城》、《大家》、《人民文学》、《山花》、《十月》、《上海文学》等国内重要的纯文学期刊上发表,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关注,但其影响却一直是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发生的。虽然墨白在小说叙事的形式方面做出了新的探索,但在当时,大家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新写实、新历史主义等小说创作方面,也就是说,墨白的先锋叙事探索在九十年代因为其自身的独特性而显得落落寡合,不那么与时俱进。

  墨白的创作恰恰在经过了一个大的时代语境的转换之后,显示出了独特性的价值。他用一以贯之的叙事立场,向阅读者展示出的是深藏在时代背后的更为深入、广阔的人性的变异。 墨白小说的先锋性从社会学来说,在于对我们所处社会精神本质的提示与呈现,以及更加具有超越性的对人类生存境遇的发现与认识。

  墨白的小说创作正是基于中国社会大变革时期的人的异化的过程与中国社会高歌猛进的社会进程之间的内在关系。墨白20世纪90年代的创作,将笔触深入到历史的内部,反思文化大革命等极端的历史事件对于民族精神生活带来的创伤性记忆,如《风车》、《梦游症患者》等。这些作品集中表达了一个社会主题:缺少独立精神的奴性,是人民参与产生罪恶与悲剧的根源。墨白出生于1956年淮阳县新站镇,成长于红色年代,对于文化大革命的描写带有一定的心灵自传的成分。《梦游症患者》在叙述当中大量使用诗性的语言来表达,该书章节的标题如:行走、狂欢、裸露、缺席者、传播者、寻找、把戏、沉迷、弥留、焚烧、破碎、嚎叫、奔丧、叛逆、沉没、离乡、飘失等等,通过夸张、变形,将一个富于“狂欢节”与“愚人节”等多重因素的时代文化主题进行了得体的关键词式的把握和总结。在这部作品当中,部分章节是由“我”(文宝)和姥爷之间进行对话的方式来展开的,其它章节则是第三人称的全知视角来进行叙述。“我”作为第一人称叙事是限制性的视角,但由于“姥爷”的存在打破了“我”带来的时空存在的限制,从而扩充了叙事的空间。在使用第三人称进行的叙事里,故事当中的人物往往又因为自身的局限性,他们只了解发生在自己周围的事物,并被周围的环境所限制而随波逐流,从而出现了限制性的第三人称叙事。这种复杂的叙事方式,使得《梦游症患者》这部看似现实主义的作品被赋予了先锋文学的特征,这种限制性视角的广泛应用,以及叙事话语的即时性的语态和情态,来源于叙述者对于书中人物的尊重,让人物自己说出自己的话语,对于个体生命尊严的重视,以及在特殊的语境下对于个体生命情态的人道主义的还原,是墨白小说叙事的核心的现代元素。

  在墨白的小说《夏日往事》、《秋日辉煌》、《告密者》、《讨债者》、《幽玄之门》、《局部麻醉》、《光荣院》、《事实真相》等作品当中,突出表现了习惯势力对个性的压榨以及社会暴力对人性的伤害,个体生命在各种集体无意识和暴力机器之间被扭曲变形的心灵世界被一一展现。在墨白作品的叙事伦理和社会伦理之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通过对于背反的反讽性的社会语境的描绘和塑造,来显示荒诞、冷漠,甚至充满了控制欲的残忍和悲痛。在《黑房间》、《重访锦城》、《镜框里的画像》等作品当中,描写了包括乱伦等在内的人类的不正常的情欲,人的生命尊严在极端扭曲的环境下彻底沦丧。这种极端化描写源自叙事人对于人性恶产生的环境的省察和警惕,从“压迫-反抗-反抗的徒劳”这个事件线条导致的人性的绝望和变异。

  新世纪以来,墨白的小说创作以他的《欲望》三部曲为代表,将视野转向了对人类生存境遇的发现与认识,这些主题包括:人与人的不可能沟通性;我们的生命内容主要是由别人生命经历来构成;人类的生活是权力和欲望交织而成的经验、先验和超验融汇而成的一部充满了神秘、偶然的个人史。墨白的小说叙事通过对于人与人之间互相构成的生命经验的描写,实现了文学对于人类现实生活的有益的提醒和补充。 墨白20世纪90年代的小说叙事是以个人的社会主体性意识为中心来展开的,这种言说的依据带有很强的基于独立的社会批判的知识分子立场,是现代性的产物;而新世纪以来的写作,则重点表达在一个信息化的大众文化语境下人与人之间形成的互相关联,彼此映射的交互主体性的生成,由于这种交互性产生出的人的焦虑、冷漠,这就带有鲜明的后现代主义叙事的色彩。

  综上所述,墨白的写作在20世纪90年代先锋小说基本退潮的情况下开始登场,继承了先锋小说叙事形式方面进行的革命,这也是学界一直将其列为先锋小说家的重要原因。墨白在小说叙事方面的探索是坚持不懈的,他在小说的叙事主题上既有其内在的持续性,也有新变的成分。在20世纪90年代的墨白小说里,叙事主题较多关注人的主体性意识,特别是权力机制下人性的畸变,富于现代性的理念。而新世纪以来,墨白的小说则有了更多的对于人类生存境遇的普遍性的考察,特别是在一个大众文化语境下作为主体与主体之间面对特定的客体和客体世界时的交互主体性的生成,带有一定的后现代的特点。墨白的叙事有一种旁观者的自觉,这得益于知识分子的独立立场和批判精神。在写作的方法上,墨白喜欢因势利导,随物赋形,将音乐、绘画、戏剧等艺术手法灵活运用,为其作品带来了磅礴的气势和细微的颤栗。墨白小说的艺术性来自于他对于处身其中的时代生活保持的警惕和反思,通过心灵的自由来达到一种自觉的自省意识,并将其放置到人类世界的广阔领域里,呈现一个民族在特定时期独特的精神史。心灵的自由和自觉,加上广阔的视野,使得墨白的叙事带有形式上的多元化和主题上的超越性,这既是先锋文学所应该具备的美学质素,也是经典文学获得经典性的基本依托。

  孙郁(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院长):刚才大家讲墨白的先锋性,我同意这个看法,但是他写的是乡土的东西,对话里面乡土的语言却又很少,我认为这是一种杂糅的语言,墨白小说的叙事语言因杂糅而显示出自己的语言特征,这其中有对流行话语的拒绝,想逃逸现有的精神时空,来探索另外的一种话语方法。他作品的本质就是在寻找事物的复杂性,比如《幽玄之门》、《告密者》。《告密者》给我一种出其不意的印象,墨白是在以他自己的结构方法来描写人性。另外,他在《母亲的信仰》、《讨债者》里所表露的那种悲悯那种大爱,很像契诃夫的一些小说,但是又融汇了现代派小说的一些手法。我也注意到,他特别喜欢俄罗斯如巴别尔、布尔加科夫、普东拉诺夫这样的作家,对他们的时空观、内在形式的突围理解得非常到位,他对纳博科夫、博尔赫斯的读解也很有意思。这就表明,墨白不是单一地沉浸在俄国文学传统中,他是有意识地跳出来,汲取另外一些小说家的维度,并以此来关照自己所处的生活现实。因此他作品形式的复杂感,或者说是先锋性,并不像一些先锋小说家无根,不是那种小布尔乔亚式的、影子式玄学式的写法,先锋在墨白这里是接地气的。刚才孟庆澍提到的墨白作品的故事性,以及他的语言方法,这使得墨白的作品具有了长久的可读性,这就是墨白作品至今仍能令人感动的原因,用世界的眼光和底层、泥土发生深切联系是一个重要原因。要全部概括墨白很难,就我本人,我在他的作品中读出了他对黑暗的体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黑暗体验中杂有东正教的东西,墨白的这种黑暗体验则属于中原文化里那种大爱传统精神的特质,比如他的小说《风车》、《局部麻醉》等作品中那种拷问,在《讨债者》、《母亲的信仰》里面那种大爱,以及善意的东西等等这些精神品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墨白独特的文本,所以我觉得仅仅从先锋的角度看墨白似乎还不行,似乎还隐在地存有另外一种东西。所以,我感觉,他在寻找一种属于自己的表达方法,而且这方法正在逐渐地明晰起来。

  邵丽(河南省文联副主席):首先对郑州师范学院的这个中原作家研究中心成立表示祝贺。墨白打电话说来这里开一个会,一下电梯看见张燕玲、李国平老师这么多人,就很惊讶,今天我是带着耳朵来收益的。刚才听到福民老师、白烨老师讲的,感觉受益良多。墨白在文学豫军中占有重要位置,他对河南文学的贡献是不能被小视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坚持自由的书写,表现出的定力和方向,既有对传统的坚守,又有对现代的消化吸收。大家一直说他是先锋实验,我看他事实上对传统有自己的坚守,墨白的特点既是河南作家的个性,也是河南作家的共性。在一次采访中我曾表示文学豫军是中国文坛不可忽视的一支力量,重要的是河南文学对传统文化心存敬畏,有对底层百姓的悲悯,对苦难的消解和担当,而墨白是这些特点的集大成者。墨白早前的作品读得比较多,像《白色病室》,在我的印象中,他的作品存有对生命尊严、自由的重视,有一种生命不能忍受之轻,他对文化脉络的精准把握使得他的作品充满了张力,等等这些都是很能令人关注的特殊品质,希望评论界以后能够深入发掘。

  孙桂荣(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我在读研究生期间仔细研读过墨白先生的《寻找外景地》、《梦游症患者》、《欲望与恐惧》等几部作品,墨白小说的先锋意识对我的冲击,特别是其中那种灵与肉的冲突、神秘的氛围、幽玄的结构以及内心独白,等等这些典型的先锋小说的艺术手法令我印象深刻。《梦境、幻想与记忆》这本自选集,正如它的名字那样,也是有着明显的先锋小说的特质。现在有很多人认为先锋小说已经过去,但是我认为先锋文学始终是纯文学的重镇,就文学的文学性而言,在感官化、影像化、以及大众化等方面,文学无论如何也不能与现代电视电影网络等现代媒体相比,这就要求文学充分发掘它自身的特质,坚守自己的特点,比如文学的文学性、审美性,这才是文学的精神、也是文学的精髓所在。先锋文学体现了文学、文学性的特质,就此而言,先锋文学不存在耗不耗尽的问题,关键在于它下一步怎么走,如何走下去的问题。在这一点上,墨白小说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启示,他的小说有强烈的政治历史批判性,不像之前先锋小说存有游戏化、狂欢化、解构历史走向历史虚无主义的误区,墨白小说对文化大革命的批判、对市场化阴暗的批判等等,这些都构成了墨白小说的根基所在,这是墨白的特点,也是先锋文学继续走下去的方向。我甚至认为先锋文学可以走得更远一些,打工、农民工问题、住房问题、知识分子体制的转型问题等等,这很多种东西都可以成为先锋形式来描写这些社会热点。

  王涘海(《创作与评论》主编):我是创作与评论的杂志社的编辑,我是来学习的,一个是向各位专家学习,另一个,中原是中国文化的发源地,中原文化是我们传统文化的核心部分,来河南参加这个会,就是来感受中原文化这种魅力和底蕴的。墨白先生的作品给我总的感觉是,脚踏民间,生动鲜活,以极富张力的语言构建了一座座叙事迷宫,其中我们看到了生活的苦难、人性的丑陋、道德的堕落,也遭遇到了梦境、幻想和死亡,但是作者却又能够把我们带出这座迷宫,由此我们看到作者感恩之心、悲悯之心,以及作者对一方水土的同情之心,给读者带来一些不易觉察到的一些感受,他的作品我得继续仔细地研读。此外,我们的刊物《创作与评论》也将继续关注墨白先生,计划在2014年第二期推出关于墨白的专题。

  晏杰雄(中南大学文学院教授):现在只看作家的作品很难写出深度,要把评论写的有深度,就要了解作家的精神发展史,就要深入了解作品的精神发生机制。看完墨白作品有种迷惑,是什么原因使他的作品呈现出世界性的现代主义、先锋文学特质的东西呢?在颍河镇那么一个小地方,它是如何与世界文学进行接轨的?刚刚听到各位老师的发言,了解到墨白先生的小镇生活、以及他的创作与绘画的关系,我发现这可能与他的阅读有某种关系,因为刘海燕女士在《墨白研究》的后记里这样评价墨白,说他“一直保持着高强度阅读的习惯,尽量与最优秀的书籍会面”。由此我想,墨白的阅读与创作的关系可能也影响着他的创作。据此,如果以作家作品发生机制作为研究墨白的途径或路径,就会发现这在收入《梦境、幻想与记忆》一书中的随笔中是有深入体会的,比如他的《博尔赫斯的宫殿》中使用了第二人称,并且设置了具体的场景,与博尔赫斯一起起居、辩驳、交谈、甚至谈创作问题,这表明墨白的阅读是与创作是一起发生的,墨白是在创作中阅读、在阅读中创作。第二点,我想表达我对墨白先生的敬意,在先锋小说纷纷向现实主义投降的当下,墨白的这种对纯粹先锋立场的坚持尤其令人敬佩。第三点是,我在想,墨白的先生的创作以后如何走呢?是不是可以加进一些好看的元素,现实元素、美的元素,这些都是成就经典作品要具备的特质。前面有专家学者已经谈到,墨白的创作应该属于一线作家的行列,但是在评论界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和发掘?可能的原因是多种的,比如可以考虑打造一个代表作,还可以更加有力的进入现实,等等吧。

  刘海燕(评论家、中州大学教授):这本自选集里的作品,可以说是墨白在某些阶段的代表作,在内容和文体上也呈现着墨白的写作向不同方向的延伸和深入。其中,有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父亲的黄昏》,虽是小说,却似自传。这个时期的墨白有着浓郁的诗人气质,无边的忧郁,深深的悲悯,表达着乡土生活的苦难,有很多原始、本色、被苦涩阻滞的短句,墨白在这一阶段的语言非常本真又非常诗性,读来让人泪下。长篇小说《梦游症患者》是墨白的“文革”叙事中最有深度、文笔也最漂亮的一篇。我在十年前曾评述过这部作品:整部小说写得很静、很幽,所有的言语都经历了叙事者的目光和内心过滤了。这与墨白冥想的能力有关,也与他所选择的有一定时间距离的“文革”背景有关。还有关注问题角度的变化,墨白以往的小说大多关注来自于人自身的神秘性,这部小说更多地关注来自社会、政治和文化等外在的隐秘性。它表达了个体因独立思想的缺失,在外在隐秘性的控制中,无法把握自我的命运……十年后再看这部作品,它所表达的话题——个体独立思想的欠缺,外部生活的隐秘性力量等,对我们今天这个时代依然更具有警示性。《﹙洛丽塔》的灵与肉》和《博尔赫斯的宫殿》,是评论家写不出的充满活力和创造性的随笔,作家墨白能深入到艺术的内部,用艺术的方式和语言去阐释作家作品,而我们的批评界是在社会文化层面上的语言和思维方式。中国作家能够写出大块头艺术性和思想性随笔的并不多。由此可见,墨白的综合艺术才情。另外的话,在我编辑《墨白研究》的过程中,发现有那么多年轻的学者、博士生在研究墨白,这一点也旁证了白烨先生所讲的墨白的文学气质偏于年轻。墨白其实是50年代末期出生的作家,但谁也感觉不到,他思想的先锋性、小说形式的现代性,他这个人出场时的平等、宽爱和诚恳,使他显得一直那么生机勃勃。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这种生机勃勃的气场造就了他创作气质的年轻。

  刘宏志(文学博士、郑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我从中国经验批判与精神生态两个方面不谈一谈墨白的小说创作。从广义的角度,现实几乎无所不在地在笼罩着文学,脱离现实的文学,和时代脱节的文学,一般我们可以认为,基本都是没有价值的文学。米兰·昆德拉曾经用一段形象的语言展示了塞万提斯、巴尔扎克、福楼拜等人的小说与时代和现实的关系,表述了现实社会的发展,社会制度以及社会的种种精神都在对时代的小说构成深刻的影响。所有的小说都带有特定的时代的烙印。当然这种时代的烙印未必是作家自觉的,而不过是作家对生活的一种本能的观察而已。正如昆德拉所说,从爱玛·包法利以后,外部世界的冒险对于小说来说已经成为历史,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作家自觉地扬弃传统的外部世界的冒险小说,而是因为现代发达技术已经消除了所有外部探险的空间,剩下的,就只是对人类自我灵魂的探索,是对人类自我灵魂的无限性的探索。当然,也正因为深深植根于作家的时代经验、个人经验,作家笔下的文本也才能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墨白的小说就是典型的经验型写作,他的作品充分呈现了他直接、间接体验的经验世界。墨白的作品大体可以分为两类经验,一类是群体经验,或者说民族经验,这个主要是他指向历史的作品,比如《梦游症患者》、《风车》等,一类是更多的个体经验的介入,如《欲望》中的三个主人公,他们与墨白有着相近的个人经历,相近的年龄,那么,他们所遭遇到的中国生活困境,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以墨白为代表的中国这一代人、这一类人的生活困境。值得注意的是,墨白的这两类经验都带有典型的中国特色。民族经验中,墨白基本没有关注其他的东西,除了文革、大跃进,在我的阅读印象中,墨白是描写中国文革(不是伤痕文学的那种简单控诉)最多的作家,或者,至少是之一。正是对文革有着较为切近的经验感知,所以,墨白的文革写作,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对文革做了一个深层剖析,比如对文革期间怨恨现代性的表述,等等,都非常深刻。对于更多个体经验介入的小说,在墨白小说中所占的数量更大。王安忆曾经说当代中国作家很幸运的一个地方就在于,生活经验足够丰富。当然,这个丰富不是作家主动选择的,而是被动接受生活的一个结果。但是一旦进入文本,作家深入生活的程度,作家精神介入生活的程度就很重要。只有从精神上深刻体验到这种典型的丰富的经验的作家,才能带给我们更为深刻、丰富的文本。墨白的经历是丰富的,从他的自述也可以看到,他从小就打工、盲流,想进城但是进不去,这个奋斗的过程是伴随着强烈的精神创伤的。墨白经验的书写更为重要的是,墨白自身对自己的精神创伤非常的敏感,并且能够抓住到这个敏感点,表现出来。比如墨白上世纪九十年代写的《事实真相》,在写底层的时候,不仅写到了底层物质的困窘,而且写到了底层精神的压抑以及话语权的失去。这就表达了更为深刻的底层经验。墨白一本书的名字就叫作《欲望与恐惧》,我觉得,他的这些作品其实是反映了这一代人的欲望、压抑与恐惧。这种城乡二元对立带给人的精神的压抑和焦灼,这种情欲的压抑,也是带有典型中国特色的中国经验。所以,墨白的写作,可以说是紧紧抓住了典型的中国经验,表现了这种境遇下的精神创伤与精神状态。

  我要说的第二点是否定性经验与中国精神生态。虽然墨白这一代人就整体的宏观的生活经验是比较接近的,但是,具体到作家,这里面还存在一个生活经验的选择问题。关注墨白的小说文本,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墨白描述的经验都是否定性经验:对于历史,他更多的关注文革与大跃进,而且也不是其中的所谓的人性的温暖,而是人性之恶;对于当下,他更多关注城乡二元对立体制以及在这个过程中个体的欲望与恐惧,呈现体制、文化等一系列东西对人构成的毁灭性压抑。这种经验的选择是作家个体的选择,或者说,也是作家对生活的认知。不同的作家可能会有不同的经验选择。但是,在当代中国这样一个特殊语境中,墨白的经验选择有着特殊的极为重要的意义。从精神生态上,当代中国存在着严重的问题,一方面,我们的极左思潮并没有得以肃清,从重庆事件我们可以看出,这种极左思潮甚至还很有市场,很有号召力。当然,这也就暗含着文化大革命还可能重来一次的隐患。客观来说,我们的精神状况是,在极左思潮还没有得到清算的情况下,迅速又进入到某种后现代状态,进入到泛娱乐化时代。在当下这样一个娱乐至死的时代,历史成为消费的对象,削平深度,狂欢娱乐成为大众的精神选择。在当下语境中,苦难不但失去了其历史合理性和道德优越感,而且,越来越被概念化,虚拟化。简言之,当代中国的精神状态是在极左底色下的后现代娱乐化狂欢。我们对于历史,对于当下的问题都缺乏一个深入的认知。对于一个民族来说,这是很可怕的精神状态。而在这样一种文化语境中,其他话语,比如法律话语、科学话语、新闻媒介话语也都有意无意的忽略了针对我们自身文化的反思。这直接导致我们精神的平面化。这种平面化的背后,则隐含着我们精神生态荒芜化。谁能捍卫我们的精神生态。就现在来看,小说应该可以具有这种功能。因为在其他话语,比如科学话语、传媒话语、法律话语越来越体制化,在泛娱乐化越来越严重,甚至连反抗体制的声音都变得千篇一律,整个社会越来越如马尔库塞所说的被社会水泥凝固的情况下,小说是仅有的拥有一定话语自由权的话语之一。在这样的情况下,小说有责任从思想表达和话语方式两方面来松动日渐凝固的社会,只有这样,社会才会给我们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当墨白的经验书写从两个维度展开,一方面针对中国极左历史进行清算,一方面针对当下中国苦难进行反思的时候,我以为,他正是在捍卫我们中国人的精神生态。这也是墨白的写作在这个时代的重大意义所在。

  马新亚(《创作与评论》编辑):众所周知,墨白的文学创作深受西方现代主义的影响,有自觉的文体意识和先锋意识,他自觉把西方现代主义的叙事方法运用到中国现实情境中,不断追求形式创新,坚持本土化和个人化道路。在其他的先锋作家逐渐“退却”之后,墨白的先锋创作依然长盛不衰,这于作家对现实生活的深度介入是分不开的。现实生活是文学的来源,普通人在历史转型期的梦想与追求,痛苦与欢乐,煎熬与坚守,都应该作为文学的表现对象。墨白的作品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对现实的参与度。他关注底层人群,对他们的思想轨迹以及他们的梦想被现实挤压和扭曲的现状都给予了极大的同情。尽管墨白经常使用梦幻、意识流等外在形式,但对苦难的悲悯却构成了他作品的内核。墨白的作品读起来有痛感,他敢于正视和表现人性之恶,这与当下部分文学作品对现实生活的贵族式的不介入以及凌空虚蹈的姿态形成对比。

  孔会侠(郑州师院副教授):作为一个作家,墨白具备了优秀作家的许多内在元素。他有两个深厚积层:一个是丰富的生活经验积层,一个是深厚的阅读思考积层,这两个积层都是墨白的可贵资源;墨白擅长绘画,精通音乐,他的作品画面感和节奏感很强;墨白有创作的激情,他的情绪像绵绵秋雨,暧昧迷离,带着来自颍河上轻雾般的忧伤,文字间弥漫一种诗意。有时候觉得,墨白心里有许多可爱的艺术小精灵,他们扑扇着闪闪发光的透明的翅膀,但他们被放逐在文字间的时候,体态轻盈动人,却缺乏更加空灵的照亮,那种从思考层投射到生活层更深空间的照耀。也许,因为对结构倾注了太多的追求和预设,使有些精灵被无意忽视,他们被留在体内睡着了。比如《欲望》,这是一个孤独的精神漂泊者的自语,这自语不以时间和空间为顺序,而以感受的来来去去为顺序,语调里带着来自颍河镇烙印的痛楚。《欲望》的底部意义空间很大,在历史记忆中延展出许多可能,让人感到墨白心里有一些很有力量的情绪在宽阔的河床中左右冲撞,但《欲望》的表层部分,格局有些小了,过多的、沉溺的情欲流连与描写,让《欲望》隐含的更多意义没能得到充分生长和壮大。如果,让多重意义都能有生长起来的空间,这部《欲望》将会更好。可另一方面,我又深切地体会并理解了作家的局限性,其实每个人都有必须认命的不可企及处。墨白有局限,这局限由命定的生存经历带来。我前几天读了李陀与北岛主编的《七十年代》,读完之后特别难过。在不同作家、艺术家、学者回顾、反思七十年代的声音集合中,我忽然很难过地感到阎连科与徐冰、北岛、阿城、张朗朗、朱伟等的不同:他就像扎在这群人里的一颗大白菜。七十年代,他们都在探讨和担当国家命运、有意识进行艺术熏陶和训练、写作地下文学搞西单民主墙等的时候,阎连科在干什么?作家的农民出身让他们积累了丰厚的经验,刻骨铭心的经验,但在一个人成长中最好的拔节期,他们却还在用全部心力应付着基本生存。而那个时期,墨白在干什么?恐怕在颍河岸边扛大包吧。这样想想,就觉得其实阎连科、墨白等一批人,还是让人必须用敬意去看,他们后天要经过多少不管不顾、争抢般的投入啊,读书,练习写作,思考……何况,在作为作家的路上,他们还要再为生存付出一部分舍不得的时间和精力。能走到现在,并且是在世界文学的视野中,努力写到今天,不断冲破着困境走到今天,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他们已经是国内很不错的作家了,但他们的局限,还在局限着他们的艺术之纬。我对墨白,心里有很真诚的敬意,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写得更好,他应该能写得更好,让双脚沾着颍河镇的泥巴,写得更饱满、更诗意、更本色。

  刘涛(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墨白老师的长篇小说《欲望》我反复读过,就这部小说已发表过一些不成熟的看法。今天重点就《墨白自选集:梦境、幻想与记忆》这部集子谈谈自己的一点感想。通读这部集子之后,我对墨白的创作(包括小说创作与散文创作、文学批评)有了更深入认识。这部集子是作者的自选集,篇目选择隐隐透露出他对自己作品的评价和认知。我认为他的自我判断还是很准确的,这部集子确实能体现出他的创作成就和风格。关于这部集子,我想粗略地从以下几个方面来谈。第一、关于“颍河镇”的建构。“颍河镇”是墨白有意建构的一个精神空间。“颍河镇”不能仅仅理解为通常意义的故事场景,而是充满丰富意味的精神空间。“颍河镇”的独特建构和复杂隐喻,使墨白小说获得了鲜明个性。第二、强烈的苦难意识。“颍河镇”是“乡土中国”的隐喻。墨白的乡土没有沈从文的田园牧歌情调,而接近路遥、阎连科的乡土,充满黑色苦难和忧郁情绪。读过《幽玄之门》这篇小说,我突然感觉到,苦难构成墨白小说世界的底色,强烈的苦难意识正是打开墨白小说世界的一把钥匙。墨白的苦难抒写具有忧郁的抒情风格,有一种诗意氛围。这是他与其他作家苦难书写的不同之处。第三、对父亲形象的诗意建构。读过《父亲的黄昏》之后,为作品的“父亲叙事”与“父亲情结”而深深打动。“父亲”的无奈、沉沦与悲凉,隐喻着乡土的沉沦命运,既有对乡土苦难本质及苦难中人性扭曲的审视与反思,也有“我”对“乡土”、“父亲”、“大地”爱的情感的深沉抒发。第四、对人性或国民性的深度透视。这种人性或国民性的反思与审视,在《局部麻醉》、《光荣院》、《讨债者》特别是《梦游症患者》里得到非常艺术、富有深度地表现。这几篇小说情节、人物一方面具有写实性和细节的真实性,但同时却又充满强烈的隐喻色彩和象征意味,这构成墨白与其他先锋作家不同的独特品格。墨白小说的“先锋”是不拒斥“写实”、“细节”的先锋。他的小说的“先锋性”是从作品的人物形象、叙事情节、故事情景中自然而然生发出来的。几篇小说的名字本身已包含隐喻色彩和反讽意味。《局部麻醉》的“手术”、“手术台”,隐喻疾病与诊治,但给病人作手术的医生白帆自己却是“病人”,最后自己把自己送上“手术台”;《光荣院》中的“光荣院”本身也是对“社会”的一个隐喻与反讽,本来作为奖赏的温暖的养老之地“光荣院”不但被漠视,而且里面充满敌视、仇恨、倾轧与冷酷;《讨债者》中的“讨债者”最后在冷漠的颍河镇的大雪中死去,隐喻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缺乏诚信、关爱,这种人性的冷漠才真正是这个社会所欠之“债”。《梦游症患者》对人性的探讨更为深入,通过把人物置于“文革”这样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段,作者探讨了颍河镇人人性之“恶”以及可怕的奴性人格。正是人性中的“奴性”与“恶性”使他们一个个变成“梦游症患者”。而文宝的“傻子”形象又与颍河镇的“正常人”群体形象之间构成鲜明反讽与巨大张力。文宝形象的设置出自作者对“乡土中国”深情的悲悯、关爱与守望。第五、别树一帜、独具一格的“批评文体”。笔者在读《三个内容相关的梦境》、《<洛丽塔>的灵与肉》、《博尔赫斯的宫殿》过程中,时时废书而叹,为墨白“文学批评文体”的独特写法而击节称赏、赞叹不已。我把“批评文体”加上引号,是因为墨白的这些文章虽然本质上是文学批评,但却丝毫没有一般批评文章的抽象、枯燥与匠气。墨白的诀窍是通过赋予研究对象以生命,使已逝的古人出场直接与自己对话交游、促膝谈心,在对谈中,自然而然使研究对象的义旨显露无遗,同时也使已逝大师的性格、面容生动逼真地浮现出来。通过与已逝大师的“对谈”,墨白把“文学批评”戏剧化、小说化、散文化,从而使大师作品的内涵生活化、现场化、故事了,使抽象的理论文变身为好读、耐读的“美文”、“妙文”。他这种写文章的意匠与慧心,颇值得学院派的研究者一试。——但同时也不要忘了他是作家!如我等循规蹈矩的学究,已被过多过滥的规范所限所累,怕是想学也学不来的吧。

  武新军(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首先感谢郑州师范学院精心组织的这次研讨活动,使我听到了这么多专家学者精彩的见解。关于墨白老师创作,我在河南大学举办的墨白研讨会上曾以《跨文体写作的经验性、审美性以及可读性》为题做过发言。两个月过去了,因为没有读到墨白老师更多的作品,只是昨天晚上看了一些,所以我现在只是简单谈谈自己的感想来。在九十年代以后,《花城》、《山花》和《大家》等刊物,是力推先锋写作的,从墨白老师的创作目录汇编里面可以看出,他有许多作品是在《花城》、《山花》上发表的。在1990年代末期的刊物上,我曾读过不少所谓“跨文体写作”的作品,当时曾有很多疑虑:离开中国本土的生活经验,先锋文学究竟能走多远,离开扎实的生活经验的叙事探索,究竟有多大的意义?后来读到墨白的作品,这种疑虑就减轻了许多,因为我看到了叙事探索与生活经验相结合所产生的新的可能性。《花城》的主编田瑛是一个极端形式主义者,认为形式比内容更重要,能被田瑛看好,说明墨白在文学叙事上保持了足够的前卫性。墨白作品的叙事探索,不是故弄玄虚,他是把叙事作为一种生活经验的组织方式来探索的,作为一种审美手段来经营的。事实上,在重视叙事的同时,墨白老师也是高度重视自己的生活经验的,比如他对经验、记忆的深度挖掘,以回忆来进行写作,刚才孙先科老师称为回忆的诗学,这个概述就很准确。但是我现在有一个疑问,就是墨白老师很多作品的叙事焦点,往往集中在人的精神病症或欲望的展示上,这个焦点的设置究竟是限制了墨白老师生活经验的发掘,还是能够充分传达出了作者的生活经验?墨白老师的生活经验是不是还有未被开掘或者被遮蔽了的领域呢?这些生活经验是不是有可能通过其他叙述方式而呈现出来呢?或者说,我更关注的是墨白作品中引人注目的两个主人公谭渔和黄秋雨,他们有没有墨白自叙传的影子?这些人物形象同墨白一样,都是文革前后成长起来的苦孩子,到了八九十年代他们为什么那么容易为欲望所裹挟,向欲望缴械?他们在精神上有没有新生的可能性?带着这些疑问,我会进一步仔细阅读墨白所有的作品。最后感谢墨白老师对我思路的开启。

  鱼禾(作家、郑州市文联副主席):墨白小说给我的阅读感觉是独特的。这种独特性,不仅体见于墨白式的叙述,也体见于墨白式的心肠。相对于庞大滞重的中原乡土叙事,墨白小说叙事的间离风格,也许是每一个遇到墨白小说的读者都难以忽略的。对于沸沸扬扬的现实生活,对于仿佛渐行渐远的过往,不是沉溺其中,而是超拔其外,叙述者永远和任何时间里的现实发生保持着足够的间距。奇异的是,这种间距并没有导致不及物,没有导致对叙述客体在脉络乃至细节上的脱离,没有;这种间距,差不多是探照或切边。或许,这正是墨白小说在拥有结实的内在性的前提下又在构架上游刃有余、出入随意的原因之一。与其说这是技艺,不如说,这是一位小说家经历了特殊的创作试炼之后自然形成的带有强烈标识性的叙述气质。但是,我又不得不说,这样的叙述,也是以墨白式的心肠为前提的。我们所处的这个红尘滚滚的当下,以及曾经从我们身边滚涌而过、在我们身心之内留下刻痕的往昔,究竟有些什么值得回溯、复述、展现或重构?它们以什么折磨或安慰了我们?磨难与强权压抑之下的人性,在怎样的程度上发生着变异与萎缩,乃至,精神的绝对被动在怎样的程度上导致了痛苦、冷漠、麻木和病态,这些,几乎一直是墨白叙述指向的核。这不可摇撼的内在性,它所蕴含的刻骨之痛,当我在墨白叙述中遇到的时候,一个确凿的印象是,墨白小说,早已突破先锋叙事惯性而另成气象。

  江媛(青年诗人、评论家):我仅从《梦境、幻想与记忆》中的《风车》,来谈一谈墨白小说与中国知识分子的内省关系。知识分子的定义在中国异常模糊,不少人认为有文化便是知识分子,欧洲人则认为从事脑力劳动的人是知识分子,而在俄罗斯的文化传统中,知识分子的定义异常明确,他们是高层精英,担当着唤起良心和思想的职责。遗憾的是,在共性剿灭个性的喧哗之中,中国知识分子阶层实际上消失了,即使部分残存民间,或以残损之躯被驱至文化体系的冷宫气息奄奄,或以投降主义的姿态,妄图回到文化体系内,获得表达的权利。在权力至上的思想意识形态泛滥下,知识分子被敌视,或者在遭受高压迫害之后,被驱使用残存的半根舌头唱颂歌。投降主义就这样被全面激发出来,中国人失去了脊梁,最为关键的是作为一个国家的知识分子的投降和失踪,造成了缺少骨头的文学。从中国精神重构的意义上来说,墨白在自选集《梦境、幻想与记忆》中呈现了在中国的不同时期旧知识分子被清除、胜利者的统一意识形态所培育出的新知识分子的疯癫的历程,特别是自选集中的《风车》,充分展现了大跃进时期遭奴役的知识分子的被奴役和被清除,以及胜利者的统一意识形态所培育出的新的知识分子的疯癫对及其对社会造成的毁灭,我说统一的意识形态就是唯阶级成分论。墨白同时提醒我们,知识分子生存的依附性和精神的衰竭,是无法给人民提供智慧、良心和精神能量的根本原因。

  中国文学喧嚣了几十年,最根本的问题尚未解决,便匆匆上路了。一个民族未能找回脊梁,从事文学,便令人生疑。作家在经历了天赋的遴选之后,还要对他是否担当起唤起良心和思想的职责进行考量,如果以这个门槛来划分,估计很多作家都是失职的。当然我们对社会单一的批判,不能只源于对个人待遇不公正的发泄,而是要站在整个民族的角度,也就是批判对整个民族丧失脊梁的那种恶的清醒的认识。一直以来,为个人申诉几乎成为当代作家的通病,为民族申诉却显得凤毛麟角。我所说的内省的个人素质,出发点即基于此。当然呼唤良心和思想,绝不是乞求,而是找出症结的自省自救。民族救亡的根本是精神救亡,文学的职责恰恰体现在精神救亡,而能够担当精神救亡的作家,一定具备内省的个人素质。1991年冬季,在一间简陋狭窄的红砖房里,墨白在凌冽的寒风刮着窗纸的呼呼声响中,将锋利的笔楔入苦难的心脏,写成了带有胆汁的苦味分泌物的小说《风车》。

  《风车》是一部关于奴役者与被奴役者的转换的小说,本质上是对财产的占有和丧失。赫尔岑称这样的重建社会活动仅仅是消灭一种剥削,确立起另一种剥削,对社会文明不能起到推动作用,反而会造成倒退并增强奴役的强度和广度。由此可见,知识分子对待事物的前提,便是要考量事物的本质和目标是否光明。中国在50至70年代,是塑造权力的统一意识形态,消灭个性的时期,虽然现在距离那个时期已经过去多年,但由于知识分子缺少内省的意识和传统,曾一度代表人民智慧和精神力量的知识分子出现了称谓与实质的割裂,中国的知识分子普遍的被收买或被清除,促使错误未能得到认识纠正,甚至采取模糊主义,愚人自愚。知识分子缺少内省精神,限制了人们对历史的认识,也促使真相埋进模糊的沉默和吵闹,给民族的未来发展不仅提供不了借鉴,还导致沉默性的对错误的姑息纵容。

  《风车》中以右派为代称的知识分子走完了“被时代”的生命轨迹:被剥夺公民身份→被奴役→被谋杀→被遗忘。《风车》中代表胜利者的统一意识形态的知识分子理论家则走完了由理论狂躁症到理论幻灭的农村工作过程:理论的狂躁→ 理论的妄想→ 理论的疯癫→理论的迷惘。理论家在敌视知识的时代,凭借一腔革命理想和全盘吸收来的占有者的理论,以彻底仇恨被占有者的姿态,担负起改造社会的指导师的角色,形成了由胜利者的声音所建构的谎言繁荣。死亡和幻灭构成了《风车》的庞大社会主题,被消除的知识分子和胜利者群体培养的知识分子,前者消失于后者的理论疯癫症,后者为所欲为于胜利者的普遍愚昧和疯癫。

  小说中的队长不仅是疯癫理论家的理论全力执行者,而且是协助理论家剥夺右派人权的操纵者。跟随队长的普通社员代表了中国的大多数,他们不辨是非,盲目服从权力指挥棒的中国广大阶层,不仅成为疯癫理论的支持执行群体,而且成为消灭人性的元凶。《风车》中挑衅队长权力的女性,则代表着那一时代尚未完全熄灭的人性之火所残留的火星。虽然它暂时狠狠打击了权力的脏污代表,然而它也揭示出在那个皇权思想浓重的时代,女公社社员沦为权力的消费品的社会现实。《风车》通过对以上几种重要人物的塑造,构建起一个小说大厦,刻画出一个时代知识分子的消亡和人性的泯灭。知识分子被消灭,象征着人民的智慧和精神力量被消灭,象征着从胜利者的统一意识形态中培养出的知识分子通过队长及成分过关的全体社员之手,全然扼杀知识分子个性的非人性的全民行动,给中国社会带来意识形态的疯癫和混乱。

  当然,理论的疯癫其实是唯阶级成分论白热化造成的疯癫,《风车》中的知识分子代表右派,失去医生的工作、被剥夺给病人看病的权利、被队长和阶级理论家驱使去为挖出来的尸骨区分阶级成分,在尊严丧尽的待遇下,右派又被小官僚剥夺吃饭的权利,直至在由理论家失误而引起的大火里死去。在胜利者统一的意识形态之下,扼杀个性建立统一思想共性的社会,将以独立个性为代表的知识分子置于整个社会的敌人的位置,加以迫害,为此知识分子丧失人权,遭受奴役,最终失去基本的生存权,直至被当众谋杀。然而最令人意外的竟是:这名右派的出身是贫民,他之所以被打成右派,则是因为不肯放弃对一个已经剖开肚子的患者进行手术治疗。在《风车》中,以右派为代表的丧失人权的知识分子协同统一意识形态对挖出来的尸骨进行分拣,以区分出它们的阶级成分,不仅代表着整个国家唯成分论的极端化,也代表这一部分知识分子由身份的丧失发展到意识形态和个性的死亡;与之相应的是,以胜利者的统一意识形态所培养出来的新一代知识分子代表理论家则因沉溺于胜利的自大而以理论的疯癫建设农村经济,最终被象征着理论的狂热和疯癫的大火烧得一干二净。盲目的火、狂热的火,除了焚烧,别无是处,这火恰恰是广大普通民众内心对政治运动的盲目狂热所点燃的。当然这场大火烧掉了农村基础建设的同时,也展现出中国人精神能量的枯竭。

  综上所述,在墨白的自选集《梦境、幻想与记忆》中,《风车》展现了遭奴役的知识分子形象,《梦游症患者》展现出民族狂躁症以及知识分子失语症,《幽玄之门》刻画了知识分子的缺失及充满死亡气息的社会现实,《光荣院》展现出建筑于精神废墟之上的阶级体系,《雨中的墓园》追问了知识分子缺失的历史真相,《局部麻醉》展现出精神湮灭后的知识分子的命运。在以上文本中,墨白以非凡的创造力在为中国不同时期的知识分子塑像的同时,提出了知识分子的内省对精神重建的紧迫性和重要性。

  李伟昉(河南大学文学院院长):各位专家学者已经从多个方面对墨白作品做了探析和发掘,有的学者也对他的材料做了梳理,我想,作为批评者,批评的魅力在于将我们所关注对象的最好部分、甚至他个人没有意识到的东西精彩地呈现出来,把它推向中国以外的读者。凡是具有世界性的作家,应该有两个维度是他不能缺少的,第一是鲜明的个性内容,第二是人类共同关切的世界性因素,否则无法引起共鸣。只有这两方面和谐融为一体,才能成为世界性作家。莎士比亚之所以说不尽,是因为他作品中的人物都是自由的自我演说家,也就是说他笔下的人物都具有鲜明的个性。同样,我们也希望墨白先生能说不尽。在我们大家已经谈到的方方面面之外,我认为还有一个维度是我们在墨白研究中所缺乏的,就是应该把墨白放在世界文学潮流中,尽管也有评论家把墨白与略萨、米勒、卡夫卡这些作品相比较,但这远远不够,我们要在更为宽广的文化背景下对墨白进行审视,看看他在与世界潮流的互动过程中,他的心态以及在这种心态主导下呈现出来的文本是什么样的,然后通过阐释发现一个具有世界意义的墨白,这样做有利于把具有中国意义的墨白推向世界。

                       (在本文整理过程中,笔者得到许多参会专家学者的大力支持,特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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