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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讽的凯旋
河南作家网    日期:2011-02-24

反讽的凯旋

 

 

陈晓明

 

 

《犹大开花》显然是一部与时下长篇小说颇为不同的作品。

当今主流的小说,还是以历史叙事为主导,在庞大的历史框架中来展现生活的广阔画面和流变过程。不少成熟的作家也意识到这种历史叙事的模式化问题,不断以其小说叙述艺术内在裂变,来抵制历史叙事的限定作用。总体来说,中国当代小说写历史相当成熟,积累了不少成功的经验。陈忠实的《白鹿原》、阿来的《尘埃落定》、莫言的《丰乳肥臀》、苏童新近的《河岸》等,都是相当成功的作品。但相比较而言,写中国当下的作品,就少有成功的经验。写90年代以来的中国现实的作品,主要是表现价值改变,新的生活方式,人们经受的心理冲击等方面。王朔的作品是这方面成功代表,王朔也是依靠他的语言和人物,抓住时代变异的特征而获得广泛的共鸣。邱华栋的作品也对当下的城市生活有鲜明的表现,充满了活力;邱华栋还是依靠现代主义的观念,来给他的小说赋予思想深度。有时会觉得那些思考显得外在。韩东也对90年代以后的现实给予了直接的表现,叛逆性和对平庸化生活的解构,似乎还未达成协调的叙事。至于大量的美女作家也好,青春写作也好,对当下中国社会的表现,还没有特别锐利的作品。很显然,中国小说长期描写现实是在乌托邦的观念下来展开的,乌托邦意识形态解体之后,作家一直未能找到表现现实的有力方式。

    在这一意义上,《犹大开花》对90年代以来中国现实的表现,显示出了巨大的面向现实的勇气和艺术的力量。

作为一部长篇小说,《犹大开花》在艺术表现手法上有着显著的特点,这就是它鲜明的反讽的风格。小说叙事的发展,不是靠情节戏剧性和人物之间的性格冲突,而是靠叙述的反讽趣味,靠语言自身的修辞性。当然,这部小说也有很清晰且具体的故事,我是说,小说的结构不是靠矛盾冲突,也并不期待冲突的高潮来解决矛盾——而是靠修辞来展开,来建立小说所有的美学趣味。

这部小说由三个部分构成:第一部,《十字架》,讲述20世纪90年代初,某地兴建黄帝巨型塑像,某名曰《黄河论坛》的杂志也想借机扩大刊物影响,策划搞一期《黄帝巨塑》特刊。编辑部七八个编辑,都是冠冕堂皇的文化精英,却又各怀名利企图,道貎岸然者有之,装腔作势者有之,浑水摸鱼者有之。另有搞婚外情,诱骗妇女者……第二部《太极图》,讲述“南巡讲话”之后开启一个商业化热潮的时代,文人下海正是那个时期的奇怪现象。一伙下海的文人也在追赶时代浪潮,创办了“冲击波文化中心”搞畅销书,做着发财梦,结果文人所有的恶习都暴露无遗,各种人物陷入难堪、辛酸与无奈。第三部《山海经》更显文化人的荒诞不经。一伙已经无所顾忌的文化人,策划了一个“二十世纪文化名山”的宏大项目,学者和官员们都被吸引进来,各显神通,各露丑态。这是对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强烈批判。

这三部作品故事各自独立,但贯穿一体的是对文化人在90年代以来的一次全面揭示。这是一场盛大的文化假面舞会,再也没有内在性,没有精神实质,却到处有宏大而泡沫四溢的文化现场。这确实是90年代中国最奇特的景观。我们从中可以看到,旧有的价值体系动摇了,新的却还看不到端倪,一切只有陷入暂时的混乱。

90年代中国社会的转型如此剧烈深刻,而文化的转型可能是最为复杂含混的。因为,社会转型依据“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方向变化,方向基本明确。但文化的转型却始终暧昧不清,既要走向市场,又要保持原有的体制结构。90年代的文化左右无法逢源,只能逢场作戏,知识分子突然间找不着方向,不知道坚守什么价值。而欲望这个魔鬼被呼唤出来了,就像从所罗门的瓶子里放出来一样。90年代初,贾平凹的《废都》曾经表现过文化溃败和知识分子的命运,庄之蝶只能从性欲想象中去实现自我,他最终还是失败了。《犹大开花》也试图以另一种方式来重现90年代的文化颓败,贯穿始终的人物祝贺,也患了阳痿症,所不同的是,他无法获得慰藉,也不可能重振雄风,这个时代会让人们事与愿违。    

在这部作品里,祝贺是一个比之其他人物相对多些正面品性的人物,他了解时代的变化,看得清他人及事物的真面目,也熟悉自身的弱点。但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中,他被裹胁进各种尴尬的场景,无力自拔。他总是处于自我悖谬中,文化人的本性和残存的文化记忆,使他总想走上正道,对自身的处境充满了怀疑和反抗;但他并没有真正站立起来的力量,因为他被欲望所推动。欲望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集体无意识,人们总是以不同方式体现着这个深层涌动不息的浪潮,这部小说在这一点上,可以说如此生动地揭示了欲望崛起的现实,和人们突然被欲望支配所展现出来的分裂和变异。

很显然,这部小说在艺术上最鲜明的特点就是它的反讽性叙述。所谓反讽,又称“反话”,最基本的含义即是指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语气或写作技巧,其原本的意义是文章字面意义的反面,通常需要从上下文及语境来了解其真实用意。这部小说总是在人物的“事与愿违”的情境中展开故事。“黄帝巨塑”表面上看是一个弘扬传统文化,认祖归宗的文化象征,实际则是各怀动机的一群人借机图谋利益的代码。《黄河论坛》不正经做论坛,也试图参与其中去分享影响力,结果弄巧成拙,不过是加强了这场戏剧的荒诞感。《黄河论坛》的编辑们,都是一些有知识有文化的知识分子,也标榜自己的立场和价值,但他们却在按照一己私利说话行事,文化的冠冕堂皇下掩盖的总是卑微的利益真相。同样,“冲击波文化中心”与“20世纪文化名山”如出一辙……因为反讽,这部小说写得如此生动有趣,俏皮幽默,人物一个个都活灵活现,一个个自以为是地登场,然后现形,成为这个时代的文化丑角。叙述的语言总是妙趣横生,因为它横扫了一切丑角,穿行在那些欲望化的场景,与欲望同歌共舞,然后将其撕碎。一边是文化的巡礼,另一边是反讽的凯旋。

本书最初取名“开花的犹大树”。作者解说,此名取自艾略特《枯叟》一诗。“犹大树”,因出卖耶稣的犹大而得名,而在基督教著作中,十字架常被称为“树”。在这里作为小说题目,有引申为“出卖知识”“背叛良知”的意思。此后,改题为“犹大开花”,颇有对犹大行径正方兴未艾春光满目的揶揄。很显然,作者写作此书是铆足劲要批判90年代以来的中国文化及当代知识分子。我们当然难以用某种概念去归纳90年代以来的中国文化,或者用某种定语将90年代以来的中国知识分子本质化。90年代以来的文化无疑有多种形态,它被称之为“转型期”或“文化走向多元化的时期”,就表明它有多个侧面,多种状态。这部小说选取某种形态,某种状态,写出那个时期文化与知识分子转型最困难与最混乱的特征,在迄今为止的中国文学表现中,还并不是多见的。作者有意夸张和漫画,是为了放大那个时代的场景。其采用的反讽手法,也颇为犀利,给出了这个时代喜剧般的,而又生机勃勃的时代画面。

当然,反讽是双刃剑,反讽是否真的可以进入深刻的批判,还是颇有争议的。美国的实用主义哲学家理查·罗谛对“反讽”也进行了反思,他认为反讽主义并不太可能与真实本质建立关系,只能与过去建立关系。尽管如此,他还是以比较肯定的口吻谈到了普鲁斯特的那种反讽,他认为这种反讽主义理论与过去所关联到的,并非作者独特的过去,而一个更大的过去,是整个人类、整个种族、整个文化的过去。当然,我也不能贸然说,《犹大开花》的反讽也属于普鲁斯特的那种类型,但也可以在肯定性的意义上去思考这种反讽。也许“美好的巧合”并非外在的,也是反讽本身给予的一种“巧合”情境:反讽的批判性表明当代文化难以有肯定性的正面批判,它一半是逃离;一半是观赏。如此悖谬的情境既是走到尽头,也未尝不可能再生,未尝不可能是暗自庆幸另一个文化的时代的开启。

这是《犹大开花》留给我们的思考。

 

 

作者简介:陈晓明,男,福建光泽人,1959生,汉族,民盟成员。1987年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文学系攻读博士学位,1990年获文学博士学位,并留院工作十多年。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等职。1984年开始发表作品。199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2003年起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当代先锋派文学和后现代文化理论等。

 

《犹大开花》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从文化侧面深入揭示世纪末中国社会大变动的“揭秘大全”,更像是一部新时代的“儒林外史”。在参加这些文化狂舞的人们中,不乏守身自爱的传统文人,也不乏追逐时尚的新潮人物,有自视甚高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文化界的混混,甚至有无耻的骗子。作家以入木三分的笔墨,精彩地刻画了一个又一个生动而富有个性的人物形象,其中尤以范例、邓相如等负面人物的形象更为生动传神。

社会大转型带来了人们思想意识的大震荡。小说以此为背景,展现了以祝贺为代表的一些文化人在社会大潮中的起起伏伏。在拜金巨浪的打压面前,作为立在思想文化最前沿的文化人,他们大倒戈一般齐刷刷地选择了对良知、公德的弃守与背叛,实在有如犹大出卖耶稣,他们的心急气躁、跃跃欲试,他们的尔虞我诈、蝇营狗苟,他们的道貌岸然、作势装腔,他们的欺世盗名、偷香窃玉…… 在这个貌似高洁的“文化圈”里,同样充溢着婚外恋、性骚扰、造假等光怪陆离的社会常见病多发病以及倾轧、贪婪、心机、伪善、狡诈与无耻……

 

《犹大开花》点评:

谢冕(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这是一部从文化侧面深入揭示中国社会变动的“揭秘大全”,更像是一部新时代的“儒林外史”。展现了中国社会大转型带来的社会领域动荡、变异、扭曲及重组的异常生动丰富的事件和场景。我们从作家尖锐反讽的缝隙中,在近于荒唐的失序中,在那些难以掩饰的惶惑、疑虑和激愤中,感到了鲜明而强烈的批判精神。

陈晓明(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令人惊异的在于,小说刻画人物相当精彩,众多人物性格嘴脸跃然纸上。小说叙事充满了反讽的快乐,叙述分寸把握得很好。通篇都是痛快淋漓的反讽,处处洋溢着妙趣横生的滑稽的气氛。可以说是近年运用反讽最成功的作品。

雷达(中国小说学会常务副会长):《犹大开花》的灵感和才气来源于时代。文化造假和学术欺骗正在蚕食着当代的文化人的良知。庄严的谎话和堂皇的虚伪都不乏荒诞感和滑稽感,被作者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后就更显得可笑可陋。这本书突出的讽刺性和暴露性,使它格外地深刻。成为一本有足够能量和趣味吸引你读下去的书。

吴秉杰(中国作家协会创作部研究员):它有着远超过《编辑部的故事》的丰富的场景叙事:欲望与矛盾,欢快折腾与心理危机同时降临。它有充满智性的生动的语言和关于当前知识分子境遇的穿透力;好看与深刻一起拨动读者心灵、情感之弦,这就至为难得,更难得的是,在《犹大开花》里你还能看到自己。

牛玉秋(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研究员):这是一部关乎文化人的精神、道德困境的小说。文化人的生存状态在很大程度上反映着一个时代一个民族精神生活的高度和风貌,几乎所有的文化人都能从《犹大开花》里或多或少地照见自己的影子。问题和答案相互隐含,因此,小说中的人物和故事也具有了寓言的意味。

白烨(中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作品中“悖论”的含义是相当丰富的,它含有愿望与现实的悖论,目标与结果的悖论,也含有知识与伪知识、文人与非文人的悖论。故事真切而又文字淋漓的《犹大开花》,不失为一面惊人又启人的反光镜。人们从这部现代版的《儒林外史》之中,能分明见出作者用心之良苦,手腕之强劲。

李洁非(中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我们从《犹大开花》里发现,经过市场化、商品化社会现实的冲击,道德不再是知识分子的什么危机,人们已经义无反顾甚至快乐地走入污浊。中国知识分子完成了这样的自我形象揭示:从灵魂可疑,到灵魂崩解。这部可称它为小说版的《编辑部的故事》或者现代版的《儒林外史》,不乏令人捧腹爆笑的神来之笔,具有出色的喜剧感和讽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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