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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花果
河南作家网    日期:2011-02-16

——读曲令敏散文集《有情如画时》

张中行

说起读书,我感到惭愧,因为昔年是临渊羡鱼式,近些年变为守株待兔式,即不钻图书馆,不跑书店,有人送到眼前,就翻开看看。说翻,意思是 未必逐字逐句。有时甚至是一瞥而逃,比如一瞥恰巧就瞥见由《红楼梦》 官符中看到新兴资产阶级的高论,我自知悟力过低,理解不了,就只好扔 开,干别的。自然,这样的高论稀有,我也就常常能够耐心读下去,语云, 开卷有益,因而就有所得或大有所得。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这里 想只说一种,是不久前曲令敏女士过访,放在案头,只有二百页的小本本。 书名有点怪,是《有情如画时》,1991 年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印数不算少, 6000 册。作者曲女士却是河南人,生于南阳附近的农村,在平顶山做编辑工 作。书所收都是篇幅不长的散文,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柔韧的光阴》, 收怀旧文 62 篇;第二部分《相遇大自然》,收记游文 13 篇;第三部分《有 情如画时》,收人生感悟文 18 篇;第四部分《超度》收文学评论文 9 篇。总 数超过百篇,我都看了,印象呢?说句近于自我检讨的话,是看之前,也许 心灵深处有点看不起山村,以为未必值得看;看之后变了,是认为很值得看 看。并联想到苏东坡词天涯何处无芳草;芳草,兰、芷之类,恐迷《楚 辞》的人会想入非非,所以换为花果,是想说,虽然是山村,也会开美 丽的花,结香甜的果。誉为美丽香甜,要有理由,以下说理由。

理由之一最重要,是感情真挚。尤其在第一部分怀旧的许多篇中表现得更为真切。她爱故乡的天,故乡的地,故乡的人,直到故乡的一草一木。她 写儿时的经历,记得并怀念的一切,直到期望和梦,都是笔端充满情,眼中 充满泪。王国维《人间词话》说: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 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这就因为,如别时容易见时难故国不堪 回首月明中之类句子,都是以眼泪洗面时写的。曲女士的怀旧散文就 是这样写的,如:外婆的山村朝着一道土岗,土岗下是一条小溪流,过了横在小溪上的石板桥,一条大路,一漫坡上去,有二三里长,大路的那一头,是一个叫皂 荚王的村庄。太阳落山的时候,金色的余辉照着那些巨伞似的树冠,绿油油, 光飒飒,像一堆浓浓的云,偎着蓝得清甜的天空。??我曾经求赶马车的舅 舅带我过去,去看看远处的皂荚王,舅舅不肯,后来外婆去世了,我也长大 了,再也没有机会去造访那些充满幻想的皂荚王了。(《枸桃树和皂荚王》) 像这样的童年的梦,我也有,所以读了觉得好,并愿意也吟味这怅惘之情。 有的人也许不以为然,因为囿于个人哀乐,缺少社会内容。这是近些年来流 行的评论文学作品的理论,照方配药,即所谓写有社会内容的,用的却是古 法,九品中正,常见的是,对于高品位,歌颂,间或一见的是,对于低品位, 说也不无小疵。我直说心里话,不喜欢看这样的作品,原因很简单,是认为 所写乃他人之心,而非自己之心。写自己之心,就一定要含泪吗?当然,也 可以笑,或说逗笑,向相声靠拢,甚至侃。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面,有人愿 意听相声或准相声,愿意听侃,那就让他们去听;至于我,还是愿意看看会 引人落泪的。为什么?讲理,一言难尽,只说个最浅近的,是听侃,常常是 一笑而罢;含泪,心上留痕,所得不只会多一些,而且是珍贵的。

再说理由之二,是有不少地方写得很美。尤其写乡土的那些,真就如书 名所说,如画。有时感情过浓,遐想飞入,还会成为散文诗。如《葡萄 架下》就是,只抄开头和结尾两段:  葡萄架下有许许多多的故事。深深的天海,游动着耕云彩、种仙草的神 龙,鲜为人知的荒宅老树里,出没着专等与人婚配的美丽仙家,奶奶的世界 竟然三倍于凡常人的世界。

有时,我会蹲在青砖铺成的甬路上,让目光长久地沉浸在苔类世界,竟 然也有高山大河,也有马牛良田,浩瀚极了??(原有)这与人的印象是用 诗笔写,显然是因为作者富于诗情。我的领会,这样的情是由热爱人生来; 没有这种热爱人生的感情,勉强成篇,是难于有感人的力量的。

至于表现,就还要有感情以外的什么。这是语文的造诣,作者也是相当 高的,能够做到有文采而流利。说到文采,如不少写散文的人一样,作者也 是走刺绣文一路,精雕细琢,有些地方突出想象,使人想到徐志摩;语 句使人想到晚明的竟陵派,但这都会给人以脱俗之感,而并没有妨碍通达自 然。总之,专由行文方面看,这本散文集也是值得看看的。
  还要附带说一下,书末尾那篇代后记,作者同学曹秀君女士写的《我 心目中的令敏》,尤其值得细看看。这篇评介作者,真是做到如闻其声,如 见其人。这不稀奇,因为既同学,又深相知。稀奇的是,据说这位曹女士并 不是从事写作的,而文笔轻灵流利,无论写人叙事,都恰到好处,与人以治 大国如烹小鲜之感。我通读这本书,有些篇很喜爱,最后看这篇,未终篇, 就有吴季札观周乐叹观止矣的感觉。看完,更想到山村,想到花果,并 很想再说几句赞扬的话,可是一时想不好说什么,也就只好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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