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 录 | 注 册
站内搜索:    
您的位置:网站首页 > 文学评论 > 评论集 > 正文
这世界上没有意外
傅爱毛    日期:2011-01-13

 

  最近看了美国托马斯.林奇先生的一本书:《殡葬人手记》。托马斯先生是一位诗人兼殡葬师,生活在一个镇子上,每年大约要安葬两百名死者,“工作之中,他始终敏锐地聆听着透过死亡传达的爱和悲伤的话语。”“他站在‘生者和曾经生活过的死者’之间,带着愤怒,带着惊讶,带着畏惧,带着平静,试图一瞥我们所有人都会懂得的死对于生命的意义”。由于职业的缘故,林奇先生见证了这世界上各种各样的意外死亡,那些“意外事件”离奇古怪到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比如:一个小女孩正躺在轿车的后座上甜甜地睡着,他父亲驾了轿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高兴地带她去看演出。然后,谁也没有料到的是:突然,一块石头从天而降,击穿轿车的顶盖,不偏不倚地落在女孩子的胸部,成功地砸碎了她的胸骨,小女孩就这样丧了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意外”。这样的“意外”也只有上帝能够导演。

  看完这本书以后,我感触最深的体会是:这世界上不存在所谓“意外事件”,任何事情的发生都不足为奇,而且应该在我们的“意料之中”。换句话说,我们对任何“意外”都应该做好最充分的准备,并以最坦然的态度去面对。

  我是一个对死亡之事特别敏感的人,总觉得这世界上危机四伏、险象环生,活着的每一天都如履薄冰,且不说“非典”、“艾滋”以及“恶性肿瘤”这些令人无奈的疾病,各种天灾人祸更是防不胜防、随时可见,地震、海啸、瘟疫此起彼伏,海难、矿难,交通事故接连不断。上网搜一下,这世界上几乎没有一天不曾发生或大或小的灾难性事故。用简单一句话来概括:这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即使没有任何天灾人祸发生,也存在8.4的原始死亡率。用林奇先生的说法:假设有这么一个巨大的房间,你让一千人住进去,包括老人、成年人和孩子。一月份你关门离去,留下充足的食物和饮水,以及彩电、杂志和避孕套。到十二月底你打开门的时候,活着出来的只剩下991.6人,那减少的8.4人就是原始死亡率。

  书中那些触目惊心的死亡事例和数字让我深知:人作为一种小小的生命体,在各种灾祸和自然定律的夹缝里讨生存,实在脆弱得不堪一击。自己能够平平安安地活到四十岁简直就是奇迹。我相信,随时随地都可能有不可预知的偶然事件发生,来打破这“奇迹”,于是,我永远都在暗暗地做着迎接“意外”的准备,唯恐死神猝然而至时,自己惊慌失措、手忙脚乱。我所做的“准备”工作包括:每过一段时间,都要下意识地打理一番家里的各种重要证件:银行卡、户口薄、备用钥匙之类。我仔细地把这些物品归置到一起,装进一个袋子里,放到比较容易找到的地方,以免自己被上帝突然召唤走时,家里人找不到这些东西,从而给他们的生活带来麻烦。因我深知,上帝的指令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必须随叫随到、分毫不爽。

  在我下意识地做着这些“准备工作”的时候,一边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一边又觉得这非常必要。我发现,这世界上并非只有我一个“杞人忧天”者。台湾作家三毛的车上永远带着一张草席,她在书中写到:自己经常看到由于意外事故导致猝然而死的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张不知道临时从哪里找来的席子,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席子似乎总嫌得太短,大部分的死者都是盖住了头却裸着两只脚,看上去十分不雅。她之所以在车上带一张席子,就是为了在意外万一突然降临到自己身上时,人们能够把她的遗体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以免她的双脚尴尬地露在外面被人看到。从这个细节可以知道,三毛也从潜意识里相信自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猝然离世。

  由于对生命缺乏最基本的信赖,这对我的生活影响很深。每当我准备制订一个比较长远的计划时就会下意识地想:算了,谁知道还有几多的活头呢?这世界上可能对生命造成伤害的不可知因素实在太多了。这种对死亡的疑虑使我烦不胜烦,活得也十分马虎了草,凡事都没有办法太投入和沉醉,潜意识里的想法总是:既然一切都要归零,那般认真有什么意义呢?有一次,我忍不住偷偷把自己的想法讲给一个朋友听,他随口说道:有病!我就想,这果真是一种病的话,拿什么药能够医好呢?我多么希望能够忘掉死亡这件事情,让自己无忧无虑、尽情尽兴地活着。我原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患有这种“死亡疑虑症”,不曾想到,在林奇先生的书中,我居然遇到了一位“同病相怜”者。

  这位“同病”兄名叫马修.斯文尼,和林奇先生一样,也是一位诗人,他的朋友们都晓得,他是一名“神经质的疑病症患者”。照书中的原话说:“他偶感风寒,便觉得是肺结核;头疼,便怀疑生了脑瘤;发烧,可能是脑膜炎;宿酒未退,是消化性溃疡;大便不准时,是肠梗阻或结肠癌;除了未曾怀疑自己怀孕,所有已知的疾病他统统来过一遍,直到检查确诊才放心。事实上,他连月经前期综合症都去查过,而大家也不怀疑他会得这种妇女病。他还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是已知的唯一的疯牛病幸存者。他曾向人请教过人类所有已知的疾病,从A字母打头的阿伯斯------勋伯格氏病,到Z字母的结核菌感染,想象自己患了所有这些病。”简单地说,马修先生确信自己随时可能被夺去生命,“手持大镰刀的死神,已经跟上了他”。这看上去似乎确实有些“神经质”,但,谁又敢确信并保证被死神忘掉,自己永远不可能遭遇意外呢?

  林奇先生的父亲也是一位殡葬师。由于目睹了太多稀奇古怪的意外死亡事件,他总是对自己的孩子们忧心忡忡。用林奇先生的原话说:“在他看来,危险无处不在,灾难随时发生。它们就像念着我们名子的幽灵,徘徊在周围,等待父母万一疏忽的一瞬间就把我们席卷而去。甚至在最单纯无害的事情中,父亲也能看到危险。橄榄球赛使他想到撞裂的脾脏;每家后院的游泳池,使他想到淹死人;擦伤使他想到破伤风,蹦蹦床使他想到胫骨折断;而每一个小疹子或虫子的叮咬,都使他想到致命的水痘和高烧。”“他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亦非毫无道理。就算是社区那些备受宠爱、备受呵护的孩子,谁也不能担保不出事。社区里少不了疯狗,能传染疾病的蚊子,和冒充邮差与教师的歹徒,日常经验告诉他,最糟糕的事情随时可能发生。在父亲看来,就连蝴蝶也难逃嫌疑。”

  像父亲一样,林奇先生也学会了恐惧。半夜里,他会突然醒来,悄悄摸进儿女们睡觉的房间里,俯身床前,听到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再放心地睡去。他相信,小孩子会在睡觉的时候因窒息而死亡,他自己就亲手埋葬过这样的孩子。几十年的殡葬师工作经验使得林奇相信:任何意外事件的发生都不足为奇。

  我就想,既然如此,我们所能采取的态度只能是:听天由命,顺其自然。除此之外,又能如何呢?林奇先生亲眼看到,因十二分意外而死亡的一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坦然自适,仿佛要对生者说:朋友,祝你们愉快呵!他那种意味深长的安详无异于明确宣布:对带给他意外灾难的“未知力量”,要么无所谓,要么只能默认其所为。

  我这样假设,上帝在赐予我们生命时发生过这样一段简短的对话:

  人类:上帝先生,我在这暗无天日的虚无中郁闷得太久了,请赋予我生命,让我到人世间去走一遭吧!

  上帝:傻瓜,你为什么想到世间去?呆在这懵懂混沌的虚无之中,无忧无虑、无知无觉,无苦也无痛,难道不自在吗?那世间有什么好吸引人的东西,让你如此向往?

  人类:我听说,那里到处是鲜花、佳酿还有美女。一边赏花品酒、一边跟女人调情,那多么浪漫!等玩足玩够了,还可以娶妻生子、繁衍后代。更重要的是,听说那里到处是黄金和白银,掘到黄金和白银就可以买轿车、购别墅,享受荣华富贵。闲着没事还可以去K歌跳舞寻乐子、谈情说爱品咖啡。啊,那里简直就是幸福的天堂,单是想一想就叫人心驰神往。请让我去一趟吧,伟大的上帝先生!

  上帝:愚蠢而又天真的人啊,你居然相信魔鬼的广告辞。我告诉你,除了鲜花和美女,那世间还有数不清的疾病、苦痛,以及烦恼和灾难。这些东西像影子一样和幸福捆绑在一起,买一送一、不弃不离。另外还有一条叫作“欲望”的疯狗,每时每刻追赶在你的后面,使你不得安宁。难道你不害怕疾病、苦痛以及烦恼和灾难的折磨、再加上欲望的炽烤吗?

  人类:亲爱的上帝,为了品尝世间的快乐和幸福,我宁愿忍受所有的苦痛和折磨。请放我去吧!只要能到世间走一遭,任何附加条件我都答应。要么你出个价,我拿钱来替自己买条命怎么样?

  上帝:我不需要钱。我可以免费赐予你生命,放你到世间去体验你想要的幸福和快乐,但是,我有个条件:既然这生命是我无偿给予你的,我便可以随时随地以任何方式取走它,召唤你回来,因你原本就是虚无之中人。你在世间最多呆一百年,最少一天,甚至几个小时,但是,你必须为自己这趟旅行付出代价,这代价便是:当我把你唤回来以后,你需得在这虚无之中再呆一千万年。请问你可同意吗?

  人类:完全同意。哪怕能在那里呆上短短的三年,不,即使三个月,我亦心满意足。要知道,我在虚无之中沉睡得实在太久太久了啊,差不多有一千万年了。我真的已经忍无可忍,哪怕世间到处是虎豹蛇蝎,我也要到那里去看上一眼。

  上帝:好,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而且接受我的条件,就请在生死簿上签字。

  也就是说,我们每一个来到这世间的人都是曾经亲手与上帝签定过生死协议的。我们打应他可以随时随地以任何方式索回我们的生命。谁不同意这个约定,谁不肯在协议上签字,上帝便不允许他到来。上帝严格遵守他的法则,没有半丝半毫的悲悯和通融。于是,就像林奇先生在书中所写的那样:这世界上便“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并不偏重于一星期的某一天或一年的某一月,也没有哪个季节显得特别。星辰的运行,月亮的盈亏,各种宗教节日,皆不预其事。死亡地点更是草率随便。在雪佛莱车里、在养老院、在浴室、在州际公路上、在急诊室、在手术台上、在宝马轿车里,直立或躺着,人们随时撒手西归。”

  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生命原本就是上帝给的,他拿去,理所当然。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他老人家的无偿恩赐,我们为什么不珍惜每一分每一秒,视这人世间为天堂呢?

  读了林奇先生的书以后,我相信:自己不是病人。对死亡的敏感恰恰是对生命的珍重。既然来到了这世界上,那么,我肯定曾经与上帝有过约定,并且作好了最充分的心理准备:随时随地听从他的召唤。林奇先生在他的书中写到:“经过多年与马修.斯文尼共餐,交换诗作、小说、菜谱和朋友,我差不多可以得出结论,他幼年所感受的,他童年所了解的,他成年后所领悟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我们都会死。在这一点上,他绝对正确。”

  是啊,因为知道“自己会死”,使我更深刻地认识和体味到自己在活着。寒冬腊月里,当我坐在暖烘烘的炉子旁,和朋友们一起分享着香喷喷的羊肉火锅时,我知道自己在活着;当我舒适地躺在沙发上,一边享用浓香的咖啡一边惬意地翻阅闲书时,我知道自己活着;徜徉在春日的山间小路上,沐着青风看燕子衔泥做窝,我知道自己活着。因为知道“自己会死”,我尽量不浪费时间和精力在一些无谓的事情上;因为知道自己会死,我不愿意计较“大小”、“多少”,以及“上下”和“高低”。我知道,有的人充其一生都在这几个最简单的字眼上兜圈子、打转转,自我消耗并虚掷生命。因为知道自己会死,我让自己活得更加有滋有味;因为知道自己会死,我让自己懂得“放下”和“舍得”。因为知道自己会死,我让自己更加地热爱这个世界。迄今为止,在这世上摸爬滚打了四十载,爱过、恨过亦痛过,我活得够味、也对得起自己。只要上帝一声召唤,我随叫随到、无怨无悔。

  每天早上醒来,只要能够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我就会在心里对自己说:很好,我还活着。活着,这还不够吗?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好、更要紧的事情吗?总有一天,当清晨的太阳照到窗子上时,我们却无法再睁开自己的双眼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去斤斤计较的呢?好好享受阳光吧,趁我们还能睁开眼睛看到它美丽的光晕。

相关阅读
我要评论:

  
Copyright2010 河南省作家协会 All Rights Reserved
豫ICP备案10206648号 技术支持:河南一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