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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象征
河南作家网    日期:2011-02-24

对阮籍长啸的文化阐释(上)

 

范子烨

 

 

往岁读王摩诘的绝句《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以为啸可能是幽人逸士兴致勃发之际的狂呼大叫。及读岳武穆《满江红》词:“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又以为啸无非是抒发英雄豪气的长叹之声。近年稍窥中古之学,于啸之问题方略有解会,始知畴昔所想乃谬误之极。所谓啸,乃是古人的一种特殊的声乐艺术,而在中古士林尤为风行。它与彼时之文人生活契合无间,犹如丹葩之耀于芳林,白云之衬于青天,别有风致。

当我们追溯啸的历史的时候,活跃在魏晋之际的文学家、思想家阮籍(210~263年)无疑是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啸由汉末、三国时代推移到两晋士林,其桥梁性人物正是阮籍。众所周知,魏晋时代是“人的自觉”时代,以“竹林七贤”为代表的魏晋名士冲破了虚伪礼教的束缚和名纲利索的羁绊,掀起了率意而行、酣放恣肆的任达之风,而啸正是以富于艺术美的音乐形式生动地反映了这种时代风气。

 

 

阮籍之啸的艺术渊源

 

阮籍的啸术是渊源有自的。在这方面,他有两位“导师”。其一是“苏门真人”,《世说新语·栖逸》刘孝标注引《魏氏春秋》曰:

阮籍常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尝游苏门山,有隐者,莫知姓名,有竹实数斛,杵臼而已。籍闻而从之。谈太古无为之道,论五帝、三王之义,苏门先生   然曾不眄之。籍乃   然长啸,韵响寥亮。苏门先生乃   尔而笑。籍既降,先生喟然高啸,有如凤音。籍素知音,乃假苏门先生之论以寄所怀。其歌曰:日没不周西,月出丹渊中。阳精晦不见,阴光代为雄。亭亭在须臾,厌厌将复隆。富贵俯仰间,贫贱何必终!

“苏门先生之论”是指《大人先生论》,即《大人先生传》。大人先生的生活原型即是苏门真人。此文开篇写道:

大人先生盖老人也,不知姓字。陈天地之始,言神农、黄帝之事,昭然也;莫知其生年之数。尝居苏门之山,故世或谓之闲。养性延寿,与自然齐光。其视尧、舜之所事,若手中耳。以万里为一步,以千岁为一朝。行不赴而居不处,求乎大道而无所寓。先生以应变顺和,天地为家;运去势    ,魁然独存。自以为能足与造化推移,故默探道德,不与世同。自好者非之,无识者怪之,不知其变化神微也。而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务也。先生以为中区之在天下,曾不若蝇蚊之着帏,故终不以为事,而极意乎异方奇域,游览观乐非世所见,徘徊无所终极。遗其书于苏门之山而去。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

对这位神秘人物,阮籍极为钦佩,故仰慕、崇敬之情溢于楮墨之间。苏门“长啸”的故事在唐·孙广《啸旨·苏门章第十一》中有进一步的演化:

苏门者,仙君隐苏门所作也。圣人述而不作,盖仙君述广成、务光,以陶性灵,以演大道……晋阮嗣宗善啸,闻仙君以为己若,往诣焉。方被发握坐,籍再拜而请之。顺风而请者三,承风而请者再。仙君神色自若,竟无所对。籍因长啸数十声而去。仙君料籍固未远,因动清角而啸,至四五发声,籍但觉林峦草木皆有异声。须臾,飘风暴雨忽至,已而鸾凤、孔雀缤纷而至,不可胜数。籍既惧又喜而归,因传写之,十得其二,为之苏门。

孙广认为苏门仙君之啸是对广成、务光等“仙人”的啸法的传述,主要用以陶冶精神、修身养性,并敷衍为广大无边、弥沦万物的“道”。仙君以优美、雄壮的啸声对阮籍传情达意,阮籍闻之,心领神会,“既惧又喜而归,因传写之”,于是创造了“阮氏逸韵”。对此,《啸旨》解释说:“阮氏逸韵者,正阮籍所作也,音韵放逸,故曰逸韵。”

苏门长啸的故事是非常著名的,对后人影响很大。《南齐书》卷五四《高隐列传·宗测传》:“宗测字敬微,南阳人……赍《老子》《庄子》二书自随。子孙拜辞悲泣,测长啸不视,遂往庐山,止祖炳旧宅……测善画,自图阮籍遇苏门于行障上,坐卧对之。”又《清史稿》卷四八五《文苑传》二:“吴文溥,字澹川,嘉兴贡生。亦以诗名。其为人有韬略,超然不群,能作苏门长啸。”宗、吴皆是苏门啸侣的崇拜者,因而追慕不已。而其他诗人也常常提及这一段胜事。杜甫《上后园山脚》:

志士惜白日,久客藉黄金。敢为苏门啸,庶作梁父吟。

孟浩然《题终南翠微寺空上人房》:

风泉有清音,何必苏门啸。

白居易《秋池独泛》:

严子垂钓日,苏门长啸时。悠然意自得,意外何人知?

李商隐《寄华岳孙逸人》:

惟应逢阮籍,长啸作鸾音。

苏轼《景纯复以二篇,一言其亡兄与伯父同年之契,一言今者唱酬之意,仍次其韵》其二:

苏门山上莫长啸,檐卜林中无别香。

类似的诗句简直不胜枚举。

其二是孙登。葛洪《神仙传》卷六载:

孙登者,不知何许人也。恒止山间,穴地而坐,弹琴读《易》,冬夏单衣,人视之,辄被发自覆身,发长丈余。又雅容非常,历世见之,颜色如故。

孙登也是啸术的专家。《世说新语·栖逸》二:“嵇康游于汲郡山中,遇道士孙登,遂与之游。康临去,登曰:‘君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三国志·王粲传》裴松之注引《晋阳秋》:“康见孙登,登对之长啸,逾时不言。康辞还,曰:‘先生竟无言乎?’登曰:‘惜哉!’”孙登与嵇康的交往颇密,但嵇康似乎对他的“长啸”并不理解。应予注意的是,由于孙登出现的时地与“苏门真人”相同,所以晋代史学家王隐误以为孙登就是“苏门真人”。本条刘孝标注:

王隐《晋书》曰:“孙登即阮籍所见者也。嵇康执弟子礼而师焉。魏、晋去就,易生嫌疑,贵贱并没,故登或默也。”

刘宋史学家臧荣绪之《晋书》和唐修《晋书》都沿袭了这一错误说法。这一点清·李慈铭早已指出:

《水经·洛水篇注》引臧荣绪《晋书》称:“孙登尝经宜阳山作碳,人见之,与语不应。太祖闻之,使阮籍往观,与语亦不应,籍因大啸别去,登上峰行且啸,如箫韶笙簧之音,声震山谷。籍怪而问作碳人,作碳人曰:‘故是向人声。’籍更求之,不知所止,推问久之,乃知姓名。孙绰叙《高士传》,言在苏门山。有别作《登传》。孙盛《魏春秋》亦言在苏门山,又不列姓名。阮嗣宗著《大人先生论》,言‘吾不知其人,既神游自得,不与物交’,阮氏尚不能动其英操,复不识何人,而能得其姓名也。”案郦氏之论甚核,苏门长啸者,与汲郡山中孙登,自是二人,王隐盖以其时地相同,牵而合之。荣绪推问二语,即承隐书而附会,唐修《晋书》复沿臧说,不足信也。

又正一道士陈葆光撰集的《三洞群仙录》卷一九:

晋阮籍,字嗣宗,为步兵校尉。不拘礼节,能为青白眼。尝于苏门山遇孙登,与商略终古及栖神导气之术。登不应,籍因是长啸而退。至半岭间,有声若鸾凤之音,响乎岩谷之间,乃登之啸也。

这里更直接以孙登替代了“苏门真人”。关于这个问题,余嘉锡持论最为公允:

葛洪《神仙传》六《孙登传》叙事与《嵇康集序》及《文士传》略同,只多太尉杨骏遗以布袍,登以刀斫碎,及登死,骏给棺埋之,而登复活二事。并无一字及于阮籍者。盖洪为西晋末人,去登时不远,故其书虽怪诞,犹能知登与苏门先生之为二人也。

《大人先生传》及《魏氏春秋》并言苏门先生不知姓名,而王隐以为即嵇康所师事之孙登,与嵇、阮本集皆不合,显出附会。刘孝标以为注,失于考核矣。今试以王隐之言与《水经注》所引臧荣绪书互较,知荣绪所述,全出于隐,并“推问久之”二句,亦隐之原文……李莼客以为荣绪即承隐书而附会,非也。(《世说新语笺疏》)

孙登虽然不是“苏门真人”,但阮籍肯定与他相识。《晋书》本传:   

孙登字公和,汲郡共人也。无家属,于郡北山为土窟居之。

郡北山即嵇康所游之汲郡山。汲郡为西晋所置,在今河南卫辉西南25里;辉县在汲郡西南,并与之接壤,故其西北七里之苏门山亦即汲郡山。苏门山,一名苏岭,本名柏门山,又作百门山,为太行山的支脉。此山距嵇康、向秀之隐居地山阳(在今河南修武境内)亦不甚远。

《世说新语·栖逸》二刘孝标注:

《康集序》曰:“孙登者,不知何许人。无家,于汲郡北山土窟住。夏则编草为裳,冬则被发自覆。好读《易》,鼓一弦琴,见者皆亲乐之。”《魏氏春秋》曰:“登性无喜怒,或没诸水,出而观之,登复大笑。时时出入人间,所经家设衣食者,一无所辞,去皆舍去。”《文士传》曰:“嘉平中,汲县民共入山中,见一人,所居悬岩百仞,丛林郁茂,而神明甚察。自云孙姓,登名,字公和。康闻,乃从游三年。问其所图,终不答。然神谋所存良妙,康每喟然叹息。将别,谓曰:‘先生竟无言乎?’登乃曰:‘子识火乎?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然在于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果然在于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曜;用才在乎识物,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识寡,难免乎于今之世矣!子无多求!’康不能用。及遭吕安事,在狱为诗自责云:‘昔惭下惠,今愧孙登!’”

这位神奇人物,啸功颇为不凡。《太平御览》卷五七○引《晋纪》:“孙登字公和……弹一弦琴,善啸,每感风雷。”孙登之啸,名为“动地”,气势宏大,富有阳刚之美。《啸旨·动地章第十一》:

动地者,出于孙公,其音师旷清徵也。其声广博宏壮,始末不屈。隐隐习习,震霆所不能加,郁结掩遏,若将大激大发;又以道法,先存以身,入于太上之下,喜怒作气,呵叱而令山岳俱举。

这与上引《晋纪》“善啸,每感风雷”的记载是相吻合的。与“苏门真人”相比,他的啸功可以说毫不逊色。所以孙登之啸,也经常为后代诗人所歌咏。阮籍本来就是深明“啸旨”的,他通过嵇康而结识孙登,并与他进行有关啸术的交流,自然也在意料之中。

阮籍与孙登切磋啸术,有一个具体的处所,此即后人所谓“啸台”。王维《偶然作六首》其三:“孙登长啸台,松竹有遗处。”清·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卷五引《一统志》:“啸台在百门山上,即孙登隐居长啸之所。” 百门山,即位于今河南省辉县市百泉畔的苏门山。啸台,古称“晋孙登啸台”,即位于苏门山上。今河南尉氏县为阮籍的家乡,其东南原亦有啸台一座,抗日战争期间被毁。清·吴伟业《梅村诗集》卷二《梅村》:“闲窗听雨摊诗卷,独树看云上啸台。”吴翌凤笺注:“东晋江微《陈留志》:‘阮嗣宗善啸,声与琴谐,陈留有阮公啸台。’乐史《寰宇记》:‘阮籍台在尉氏县东南二十步。籍每追名贤携酌长啸于此。’”阮籍“啸闻数百步”,“韵响寥亮”,其风格亦与孙登之啸相近。显然,他们的啸是有渊源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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