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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心》连载(十)
作者:刘红梅    日期:2011/8/29 11:53:06

第六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一节 镜子里的美人

 

再过一周,乔晓龙就要开学报到了。

这天下午,晓龙去参加同学聚会,事先对妈妈说好了不在家吃晚饭。到了晚上,龙逸云一个人草草地吃了饭,开始为儿子收拾行李。皮箱放在床上,一件衬衣一件衬衣一层层平整地叠好放好,袜子一双双地卷好,插在物件缝隙里,毛巾、牙刷、牙膏以及常备的感冒药、消炎药什么的分别装在单独的盒子里,龙逸云一遍遍仔细地检查,生怕漏下了什么……。其实,到了学校逸云准备的这些东西基本算作废。军校,统一管理,什么都是清一色,除了衣服里的那付皮囊是自带的,哪容许你自由发挥?当然,每个人用的牙刷牙膏是不必整齐划一的,选什么牌子挑什么颜色大小胖瘦任由你。

等一切收拾停当,看看手机,已是晚上11点半。龙逸云心里寻思:“这个小龙,玩疯了,天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家。”这个时候,床头柜上的电话叮铃铃地响起来,龙逸云紧走几步走到床头柜边伸手拿起听筒,边听边坐下来。电话里是小龙的声音,沙沙的低低的男中音,像极了他父亲。“这孩子,什么时间已经变声了,平时倒不觉得,都成大人的声音了。”龙逸云有一刹那的愣怔,但也只是一刹那,随后听见电话里小龙说道:“妈,今天晚上我不回去了,我住同学家了啊。”龙逸云犹豫了一下,不得不说了个“好”字,动作迟缓地挂了电话,“放飞吧,不放也得放。儿子长大了。”

接过乔小龙的电话,龙逸云说不出自己什么心情,失落?轻松?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心道:“儿子真是长大了。他有他自己的主意了,他决定的事,连和你商量的意思都没有,他只是通知你。”忽然想起前不久她笑着对儿子说的话,“我用我的眼睛舔着你的小脸。”儿子皱着眉,不好意思地笑说道:“唉唉,……妈,以后可别这样说了,你恶心人啊。”又正色道:“你这话,可不能让我同学听见了。我会被人耻笑的。”

龙逸云怔怔地坐在床上,她无奈地笑了笑,然后立起身反背着两手轻轻地敲了几下腰窝,自言自语道:“真累”。她来到卫生间,放了满满一浴盆的热水,用手试了试水温,又往水里加了几滴玫瑰精油,然后开始一件一件地脱去衣服。

躺在浴盆里,闭着眼睛,龙逸云用脚轻轻地拍打着水,淡淡的花香在浴室里萦绕着。她想起前些年好友王清秋夸她的身段好,说:“逸云,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人不但脸蛋生得美,身材也特好。峰胸、翘臀、纤腰,配上纤长的腿,你呀,穿上旗袍肯定能把所有男人的眼球都拉直了。天生的美人胚子,哎,不嫁人,可惜了呀。”

说这话的时候,乔伊衡去世已经有四年了,那时,龙逸云刚刚三十八岁,不年轻,但也不显老,正是女人出味道的时候。

太年轻的姑娘,年轻固然靓丽,但是稚嫩。只有到了她这个年龄段,这个时候的女人内外已兼修到一定的火候,沉淀得气质优雅知性,仪态淡定从容、波澜不惊。而如今,十年的光阴一晃而过,她都四十四岁了。龙逸云心里感叹着:“老喽!是啊,儿子都上大学了,孩子赶着,怎么会不老?”

龙逸云抬手挤出一些浴液在手心里,两手合起来,来来回回地搓了几下,手掌心里捧的都是泡沫,她把胳膊和腿伸出水面,仔仔细细地涂抹着,一会儿之间,浴盆里浮满了白色的泡沫,在灯光下,泡沫泛着彩。龙逸云把自己埋在雪白的泡沫里,只露出一张俏丽的脸,她静静地躺在浴盆里,微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花香淡淡地,在鼻息间萦绕着,龙逸云躺在水里,浑身软绵绵、懒洋洋地。

浴室里,除了水声,还是水声。

龙逸云懒洋洋地躺在水里,像睡着了一般。此刻,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打扰她,她可以一直这样躺下去,躺下去,哪怕是今天晚上睡在水里也没有人干涉。她是自由的,绝对的自由。逸云静静地躺在水里,她把眼睛睁开来,天花板上的灯被水雾遮饰得光线暗淡。突然,逸云从浴盆里呼啦一下站起来,趿拉着拖鞋立在淋浴喷头下,从头到脚把自己冲洗干净。她水淋淋地站在镜子前,用眼睛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这一会儿,她是用眼睛爱怜地舔着她自己的肌肤。

水珠贴着肌肤争先恐后赶趟儿似地滚落下来,溅了一地的水。也有静止不动的,一粒粒如透明的珍珠般晶莹剔透。立在镜子前,龙逸云前后左右转动着身子,挑剔地用眼睛细细地自赏着。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量自己了。龙逸云温柔地怜惜地看着自己的身子。她用手指轻轻地抹了一下胳膊上的水珠,抬眼看镜子。镜子里的女人,是个侧面,脊背光滑笔直,弧形过渡到细细的腰,往下猛然陡峭凸起,是一个小小的优美的S。龙逸云不禁笑了,侧转身再看正面,凑近镜子仔细地瞧着,她不禁皱了皱眉头。镜子里的女人分明已不算年轻,眼尾的皱褶象熨斗熨过似的,一道一道,死死的,是死褶,彻底定了型;脸上的皮肤不再紧致,也失却了年轻时的润泽;峰胸已不再坚挺,似微低了头的女子,羞怯的信心不足的样子。逸云又扭了一下身子,细看侧面,翘臀亦不再如当初那般张扬,小肚子倒是有些微微地隆起了。但聊可欣慰的是细腰依然细着,长腿依然长着,通体的轮廓还未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要是穿上什么美体内衣、魔术内衣,那脂肪,听话着呢,让它流动到哪儿,它就乖乖地去哪儿,让它鼓它就鼓,让它凹它就凹,往人前一站,肯定不会亚于年轻时的风采。龙逸云有这个自信。

龙逸云心里想着,不自觉地笑出声来。怪不得呢,大街上,那美人,一个赛似一个,看来并不都是真的。这年头,什么都有假,大眼睛是画上去的,双眼皮是割出来的,高鼻梁是垫起来的,连酒窝都能做。电视购物节目里的“魔术衣”广告做得正火,广告里的女主角袅袅婷婷地闪亮登场,话语激情洋溢,“穿上什么纶,立马大变身。”“小肚腩不见了,小肚腩真的不见了。”那声音那腔调煽情得很,不由你不心动。“原来小蛮腰都是这样勒出来的啊。”龙逸云心里暗想,她坐在电视机前,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我的天!以后挑儿媳妇,自己得多留个心眼,先替儿子把好关,验验真假,免得宝贝儿子上了人家的当。”

“人老得真快,这才几年工夫呀。”龙逸云在心里兀自慨叹着。

擦干头发和身上的水,她披上睡袍歪躺到床上。这是一件玫红色的睡衣,大大的青果领子。翻领的右侧印染着白色、粉色的牡丹花,碧绿的叶片藏在花间,探头探脑的。左侧的口袋边缘也是一绺同样的图案,不对称的点缀,叶是翠生生的绿,花是粉嫩嫩的红。龙逸云下意识地抚摸着领子上的花瓣,脑子里想起一些陈年旧事。

 

第二节 有缘千里来相会

龙逸云斜靠着床头半躺在床上,她又沉浸在回忆里。

要说,这几年,她龙逸云并不是没有机会。

以逸云的姿色、性情和修为,不可能没有对她动心的男人。她那时还算年轻,生性又妩媚多情,她不可能心如止水,她没有那么大的定力。

龙逸云的心就像一座公寓房子,一所空着的待租的公寓房子。房客来来去去。走了一个,隔不久又会有另一个入住,反正永远不会空着。否则,这公寓也就没有生机没有人气了。这女人的心是靠感情滋养着的,她离不开爱情,她需要爱。

爱与被爱她龙逸云都需要。但,龙逸云并不是乱爱,她是个专情的女子,她不会在同一时间爱上两个男人。

她的公寓里只能有一个男主人。

失去乔伊衡后很多年,龙逸云一直是心如止水,她从心底里抗拒爱情,抗拒男人,她甚至不再相信爱情。但她是位善感的人,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她到底还是心动了。只是心动,心动而没有行动。她喜欢谈恋爱。大凡女人都喜欢谈恋爱,喜欢感受爱的过程。只谈不嫁,一辈子热热地谈下去,也许这才是爱情保鲜的法宝,也是女人年轻的法宝。但现实生活中却很少有人运用它,因为很少有陪谈的知音。大多数男人都很现实,他们不喜欢浪费时间,他们喜欢直奔主题。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甭那么多废话。

有一本书上写道:这是个速成品的时代。这个时代的男人很少全盘接受纯精神恋爱,他们不注重过程,他们更为关注的是结果。结果是女人最终是否甘心情愿并且无偿地把身体献给他,如果这个不落实,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空谈,尤其是爱情。对男人来说,爱情和性是一对生死冤家。

龙逸云与唐维的相识很偶然。

唐维是烟东市人民法院副院长,和逸云的朋友王清秋是同事,上下级关系。这个男人中等个子,浓眉毛,大眼睛,戴着眼镜,肤色微黑,常常面带微笑,说话语速缓慢,处事沉稳,举止淡定。这几年,唐维出版了不少书,当然都离不开法律;在正义网上开有法律博客;是享有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业务专家;闲暇时间喜欢写几笔字,是省书法协会的会员。

龙逸云和王清秋早已在电话中预约,今天上午去法院找她,是为了写小说收集点素材。一次闲聊时,逸云得知王清秋她们经办的一个案件很揪心,龙逸云很感兴趣,她想深入采访一下。

吃过早饭,逸云从柜子里挑了一件黑色紧身小西装,配上牙白色的长裤,黑色细高跟牛皮鞋。龙逸云喜欢这样搭配,黑白配,永远的经典配。她把头发高高地盘起来,发间若隐若现的发卡是沉静的墨绿色,耳边有一两绺碎发不经意间滑下来,她时不时地抬手把碎发抿在耳后。她的脸上化了淡淡的妆,一眼看去,似有若无。再留神细细看,嘴唇、眉毛、眼睛、鼻翼,却精致得无懈可击,你看不出妆过的痕迹,但你又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张修饰过的小脸,美,但美得不张不扬。逸云微扬着脸,手里提着精巧的白色小皮包,走在路上,脚步轻盈,步子细碎而匆忙。

巧得很,龙逸云刚在公交站站稳,29路公交车“吱”的一声停了下来。因为车里人多,逸云只好站了一路,她的脸上却依然是笑微微的。

下了车,龙逸云在市人民法院的门岗处登了记,对门卫点头微笑,然后腰肢一扭一扭地走进院子。她从包里掏出手机,边走边写着信息。

清秋的办公室,龙逸云已来过多次,闭上眼睛她都不会走错。龙逸云边低头上楼边写着信息,她的步子慢下来。她踏着一级级台阶慢慢地走上去。然后拐弯。终于到了,门虚掩着。龙逸云还在写信息,边写边低着头推门而入,嘴里只顾嚷道:“快给我倒杯水,渴死我了。”

见没有人应声,龙逸云有些诧异,停住脚,抬眼看时,办公桌后面坐着的竟是一位带着眼镜的陌生中年男子,这个时候,男子正微笑地看着她。龙逸云不由得一怔,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巴,迅即又拿开,歉意地笑道:“这不是二楼吗?对不起啊,我走错门了。”

龙逸云有些慌乱,说话也语无伦次,正欲转身退出,那中年人说话了,“没关系的,我们见过面。你是烟东师大的龙逸云老师吧?”那男子站起来,从办公桌后边绕出来,紧走几步,和龙逸云握手,寒暄,并自我介绍道:“我叫唐维,是你们学校中文系一年级学生唐一凡的爸爸。我看过您的一本散文集,文如其人,果然不凡呢。”

龙逸云这时已镇静下来,礼貌地应着:“是吗?谢谢您的鼓励。唐一凡是你儿子呀?很有才华的一个孩子。对不起,真是打扰您了。我来找同学,王清秋,她办公室在二楼,这是三楼啊?哦,不坐了,再见啊。”然后急忙退出。下意识地看看楼层号,匆匆忙忙往楼梯口走,接着噔、噔、噔地下楼。三脚两步冲到清秋的房间,自己撑不住咯咯地大笑起来。

王清秋望着龙逸云,一脸的不解,赶着问道:“怎么了,你神经了不是?”龙逸云勉强忍住笑,说道:“你不知道,我刚才走错房间了,有一个叫唐维的,说他的儿子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进门就喊‘给我倒杯水,渴死我了。’一抬头看不认识。”

没等龙逸云说完,清秋也“噗嗤”一声笑起来,边笑边说道:“你呀,马大哈一个,我看你这毛病这辈子是改不掉了。你知道那唐维是谁吗?告诉你,他是主管我们刑庭工作的副院长。”“呃,真的?这么巧啊。那采访这个案例用不用他审批?”龙逸云一本正经地问道。“就是,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案子已经结了,罪犯已经被执行了。不过,还是请示一下吧。反正礼多人不怪,省得犯错误。”

清秋给龙逸云倒了杯水,说道:“你先坐会儿,我去请示一下,领导的事情多,比咱们忙,别让一会儿找不到人了。”说完拿着本子和笔上楼。轻轻地敲门,不等应声即推门进屋。

唐维见是清秋,笑着问道:“见到你同学了吗?”清秋点点头,笑着回道:“唐院长,刚才我同学打扰你了吧?我这个同学呀,是个大学老师,业余时间喜欢舞文弄墨的,也出版了几本书,这不,又在构思一部小说,这次来咱们这儿是想收集点素材。她看上了一个案例,我特来请领导的示下。”

“是哪个案子啊?”唐维笑着问道,用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示意清秋坐下来谈。虽然脸上笑着,但是工作上的事,丁是丁,卯是卯,唐维向来不含糊。

“就是那个艾滋病犯人的案子,已经结案了,罪犯已经被执行过了。”清秋不敢隐瞒。

“是艾滋病人犯罪啊,这个,比较敏感,市里对这方面报道比较低调,我看,还是慎重些好。”唐维沉思了一下,申明自己的看法。

“不过,她写的是小说,地名人名都是虚构,影响不到市里的形象。”清秋依然想为龙逸云争取。

“呃,原来是这样啊。如果不涉及真实人名地名,那倒没什么了。我看可以提供,清秋,你自己灵活掌握吧。好吧?”

清秋站起身,笑着说道:“唐院长,那我就不再打扰你了。我同学还在我办公室等着回音呢,我先下去了。”

看清秋站了起来,唐维犹豫了一下,突然问道:“你同学爱人的事我听说了一点,她现在又结婚了吗?”

清秋一愣,心里想:“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转而心中暗喜,脑子转得飞快,不由得思忖道:“听说唐院长是因夫妻不和离婚的,他这人要说挺不错的,人品修养都极好,他比龙逸云也大不了几岁,年龄也算合适,看来,有点意思,我得侧面做做龙逸云的思想工作了。”心里只管想着,脸上清秋则不露声色,她微笑地看着唐维,不紧不慢地答道:“没有,她爱人出事后她一直没有找呢。”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好像是为了孩子吧。”

“你们俩好像关系很好。对了,你有她的电话吗?我想请她在写作方面指点指点我们家一凡。”唐维故作不经意地向清秋问道。“有啊。唐院长,我给你写下来吧。”说着清秋迅速地在本子上写下一个手机号码,撕下来递给唐维,转身出门匆匆下楼。

唐维伸手下意识地接过号码。王清秋已经走出门。看清秋已把门带上,唐维忽然感觉有点讪讪的。在自己的部下面前,流露出对一位年轻女人的过分关注似乎有些欠妥。不妥就不妥吧,反正自己是单身,龙逸云也是单身,他们交往甚至谈婚论家都很正常,不违规也不违纪,用不着遮遮掩掩。

唐一凡刚开学时,唐维陪着儿子去学校报到,和龙逸云有过一面之缘。初次见,唐维是满眼惊艳,今天再见,感觉依然。唐维没想到在他这样的年龄自己的心竟然会年轻了一下。不是一下,已经两下了。见了两次,心动了两次,心动的感觉又回来了。这是多么难得的感觉,青春的感觉。他早就想打听一下龙逸云的联络方式,苦于无从下手,他竟不知道她和王清秋是好朋友,这次真是天赐良机,可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顺利得叫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第三节 采写艾滋病案例

 

从唐维办公室出来,清秋直奔楼下,边走边低头思索。她并不打算告诉龙逸云这些节外生出的枝节,她太了解她这个朋友了,这几年,龙逸云一直在有意回避婚姻家庭问题,谁为她介绍男朋友她都是委婉谢绝,对感情问题,龙逸云似乎有逆反心理。几年来,清秋也尝试过给逸云介绍男朋友,但都被她一口回绝,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龙逸云听都不愿听,她好像从心底里抵制再婚,龙逸云的理由一直说是因为儿子,天晓得她心里到底怎么想。也许,男女正常的交往,以龙逸云的性格,她会没有芥蒂吧?这就好办多了,一个优秀的男人会吸引住龙逸云的视线的,逸云天生是个多情的女子,动心也许只是迟早的问题,清秋边下楼边在心里盘算着。

两分钟后,清秋回到办公室里,龙逸云正在翻看一本书。她抬眼看看清秋,问道:“怎么样?我的大处长,事情顺利吗?”清秋笑眯眯地看着龙逸云,愉快地答道:“逸云,你可真有福气。怎么说呢?很顺利,唐院长答应得非常爽快。只是真实的人名地名需要隐去。看来你刚才到三楼不是走错门,而是走对门了。也算是提前打了个招呼,这叫歪打正着。”

清秋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俯身拨了一串号码,问道:“小叶吗?哦,是我,这会儿你忙吗?来我办公室一下。”

龙逸云放下手里的书,随口问道:“你们这个唐院长,书上介绍说他还是全国的业务专家呢,我在看他写的书。”清秋看了一眼书皮,答道:“他写的书还不止这一本呢。人家还是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字写得漂亮着呢。”

正说着,轻轻的叩门声响起。走进来的是一位个子高挑长着娃娃脸的小姑娘,这姑娘梳着披肩的长发,乌黑的头发,乌黑的眼睛,一脸的清纯,进门即说:“王庭长,什么事啊?”清秋微笑着交待:“小叶,你去档案室把吴海强的卷调出来吧,就是去年底刚结案的那个案件,艾滋病人的。”小叶说了声好,转身快步走出,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干练。龙逸云笑着打趣道:“你还别说,人民法院的法官素质就是不一样。搁到大街上,一眼就可以看出,真的是鹤立鸡群啊。”清秋斜倚着办公桌站着,两手交叉抱着膀子,大笑着毫不客气地答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比如我,也是一样的啊。”

小叶很快就把案卷送了过来。清秋收了大笑,微笑着对小叶点点头,小叶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龙逸云从清秋手里接过卷,走回沙发旁,坐下来细细地看起来,一边在本子上做着笔记。看着看着,她的眉头微微地皱起来,一边用手指迅速地翻着厚厚的案卷,一边对清秋说道:“这么厚啊,我上午肯定看不完。能不能见见办这个案子的人?”说着,满含期待地望着清秋。清秋犹豫了一下,轻声抱怨道:“你呀,不单耽误我的工作,还影响我的干警干工作。要赔偿损失阿。”龙逸云嬉皮笑脸地应道:“好,好,好,我赔,赔,中午我陪你吃饭还不行吗?”停了一下,又说道:“你买单啊。我兜里没钱。”

清秋笑着瞪了她一眼,很快地拨号,说:“马玉凤吗?你这会儿忙吗?没有,喔,那你来我办公室一下吧。”只一会儿工夫,那个叫马玉凤的女法官已站在眼前,大概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中等身材,走路不紧不慢,说话也不紧不慢,一身牛仔蓝休闲套装,很随和的一个人。清秋为她们做了介绍,龙逸云起身微笑着说明来意,有些歉意地说道:“给你添麻烦了,我想请你为我讲述一下这个案件的具体情况,我看得太慢了。你看你什么时间有空闲……”马玉凤不等逸云把话说完随即爽朗地笑着说道:“你太客气了,只要你需要,我这会儿就有时间。您是大作家,我平时很喜欢看你的书。如果你想听,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的。”

龙逸云抚摸着厚厚的案卷,叹了口气问道:“你见过那些受害的女孩子吗?不知她们现在生活得怎么样?我只是想,我想为她们做点什么,即使是精神上的。”马玉凤陡然严肃起来,她缓缓地说道:“你这样说,我应该代那些女孩子谢谢你,真的。这是我一直想做却一直未完成的心愿。”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因为这个,我还写过一篇稿子呢,杂志编辑也答应发,可最后定稿时不知为何被撤下来了。之后,我又联系了两家媒体的编辑,有个年轻编辑倒是挺坦率,他说:‘给你说实话吧,媒体对涉及艾滋病人方面的稿子回避,不是我们这一家,不信你问问别的报社,都一样。你换个别的题材吧。’我就不明白了,有关艾滋病方面的小说都可以出版,为何案例就不能报道?”

“能让我看看你的那篇稿子吗?”龙逸云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急切地问道。“我去给你拿,就在我抽屉里放着。”马玉凤说着从沙发里站起来,转身出门。不一会儿,马玉凤就又过来了,她把手里的稿子递给龙逸云,恳切地说:“龙老师,稿子你拿走吧,在你那儿还能发挥点作用。也算我没白忙活。”

龙逸云连声说着“谢谢,谢谢。”起身微笑着送马玉凤出门。

这是一篇打印稿。龙逸云重新坐回沙发里,认真地看起来。

龙逸云一口气看完了稿子,抬起头时已是满眼的泪水。清秋走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着逗龙逸云:“别呀,别在我这儿哭啊,叫人看见了多不好,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多愁善感,没出息,你要是干我们这行,你光坐着哭吧,够你哭的,我看也别干工作了。大家都只顾着哭,到那时谁为老百姓伸张正义?”

龙逸云歪着头瞥了清秋一眼,急得抢白道:“你的心真够硬的,怪不得你们家林子海感动不了你。”

“咱们现在谈的是国事,莫说家事。”清秋挥着手抗议道:“你就说吧,你要是再说,再胡说八道我不配合你了啊。”

 

第四节 问世间情为何物

 

龙逸云和王清秋两个人正说着话,清秋办公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清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她顺手按下免提键,“喂”了一声。“清秋,是我,贺璐璐。你的璐璐。”“璐璐?怎么是你?你现在在哪儿啊?想死我了,这几年你死哪儿去了,也不联系?龙逸云这会儿在我这儿呢。对,现在就差你了,你一来咱们姐仨儿就齐了。”王清秋声音里都透着惊喜。

贺璐璐调到省城后,她们三个已经有五年没有见面了。璐璐刚走那两年,还时不时地电话联络联络,近几年,是音讯皆无了。想当初,姐仨好得象一个人似的,这一分开,就分开了这么些年。

贺璐璐呆在酒店房间里休息,她横躺在床上,咋咋唬唬地大喊,动情地说:“我就在你们烟东市呀。住在烟东大酒店366房间。今天下午我有采访任务,晚上我们见面吧,就我们仨啊,可别让其他人掺和进来。孩子?孩子也不行。”

烟东市的夜景还是挺美的。尤其是湖边的夜色,灯与灯影相映成趣。街道两旁也是闪烁的霓虹,处处流光溢彩,市声异常喧闹。

城市的夜,也是跳动的夜。白天的城市,是血管里的血液在汩汩地流淌,路上的车辆行人如成群结队的蚂蚁一般,蠕动着,到处都在动,而夜晚的城市,是它的心脏在博动,局部的律动。

王清秋和龙逸云打的来到烟东大酒店。两个人乘电梯上去。到了三楼,龙逸云眯着眼睛挨门看着。“366,清秋,到了。”龙逸云轻声说道。

清秋抬手敲门,刚叩了两声,门就开了。王清秋和龙逸云叽叽喳喳地冲了进去,三个人欢呼着拥抱在一起。“变了,璐璐变了,当初那么苗条的小姑娘,现在成了这么丰满的小少妇了。”王清秋大声嚷道。

比起刚毕业时,贺璐璐是胖了不少,白白胖胖的,如剥去皮的润白的粽子。璐璐也嘻皮笑脸地抢白清秋:“你也变了,气质变了,往那一站,一看就是个领导,派头十足,骨头缝里都瞧得见那霸气。”

龙逸云看着她们俩一见面就斗嘴只管抿着嘴笑。璐璐笑着看逸云,说道:“逸云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么美这么年轻。喔,要说还是有点变化的,比以前成熟了,喏,连发型都成熟了,盘起来了,好高雅的贵妇人。”

龙逸云笑着接口道:“我们都变了。怎么会不变呢?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我们都老了,眼角有皱纹了。最可怕的是,心也老了。”

清秋提高了声音,剪断了她们俩的话,嚷嚷着说道:“别罗嗦了。快说,咱们现在去哪儿?要不,到“水墨斋”吧?那儿环境清静,菜味也不错。”

龙逸云随声附和。贺璐璐笑呵呵地说:“我是客,客随主便。反正今天我要宰你们一刀,超级温柔地宰啊。你们可要挺住。”

“水墨斋”离烟东大酒店并不远。三个人步行着慢慢往“水墨斋”走。夜已完全黑下来了,但夜空下的城市却是亮堂堂的。夜市已经上市了,路两边停满了品种繁多的小吃摊,摊主们相互比着似的在高声叫卖。

夜市是烟东市的一大特色。

走进“水墨斋”,服务员把她们安排在“小春风”雅间里。三个人你谦我让的,最后,贺璐璐被让到了主位。璐璐索性不再客气,落了座,嘴里说着:“什么主位,咱们三个,三足鼎立,都是主位。”王清秋龙逸云依次左右两边坐下。她们点了菜,要了两瓶红酒。

四碟凉菜很快上来,热菜也在慢慢地上。一份清蒸鲈鱼很快端上来,三个人又是你推我让地转,看鱼头对住谁。争执不下,龙逸云索性和稀泥,笑道:“你们俩,斗鸡似的。别争了,鱼头对住璐璐,鱼尾甩住清秋我们俩,咱们姐仨,一块喝。反正是红酒,又不伤身,还美容呢。”

三个人都笑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身边没有男人,她们索性放开来,也拿出豪爽的样子来,一杯接一杯地可着劲地灌。“三杯竹叶穿心过,两朵桃花上脸来。”酒兴上来,三个女人说话更是无所顾忌,彻底露了原形,是十年前的原形。贺璐璐不胜酒力,脸早喝得红扑扑的。龙逸云酒量更是差得远,头早已是晕晕乎乎,眼前也发花,只是硬撑着,于是悄悄地自己猛劲灌水。但是,这么多年不见的挚友,不能不喝,不能不尽兴。不是有句顺口溜叫“要是交情浅,你就舔一舔;若是交情深,你就一口闷。”你想想,这喝酒事关交情,谁敢含糊?只有清秋,久经沙场,天长日久的积累,酒量是练出来了。

贺璐璐叹了口气,说道:“龙逸云现在是快乐的单身汉,多好啊,独来独往,想爱谁爱谁,想让谁爱让谁爱。哪像我们,被牢牢地拴着,动一动都得请示汇报,连和别的男人多说两句话都怕有人不高兴。”

龙逸云不满地剜了璐璐一眼,说道:“别站着说话不知道腰疼。就我可怜,一个寡妇家,带着个未成年的孩子,你不知道有多难。你和张新那么恩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似的,现在倒阴阳怪气地说这些风凉话。”

贺璐璐斜着眼,一脸的坏笑,说道:“‘黄河越过越害怕,寡妇越嫁越胆大。’哈哈,寡妇可怜?真可怜假可怜?可怜你怎么还不嫁啊?”又说:“你千万别告诉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现在不信这个。”

龙逸云讪笑,道:“看来我们的璐璐是真受刺激了。”

清秋向贺璐璐使眼色,阻止道:“璐璐你喝醉了吧,说的什么疯话。”又道:“你别说人家。你和张新谈恋爱是八年抗战,才修成正果几天啊,竟说这等风凉话,故意气我和逸云不是?”

贺璐璐一脸的委屈,连连摆手,正色道:“你们是不知道,我苦啊。也只有对你们俩诉诉我心里的委屈,对外人,我都不好意思说。”顿了顿,她低头转着手中的杯子继续说道:“谈恋爱那阵,我们在两个城市,距离那么远的路,他还巴巴结结地跑去找我,偷偷摸摸地躺一块亲热。现在倒好,天天在一块了,倒不稀罕了。白天是各忙各的,晚上倒是夜夜睡在一张床上,却躺在两个被窝里,隔得有八丈远,就只差分居了。我发现,这爱情啊,真的是经不起相守。怪不得有人说最难的爱情是天天相见。我现在是真地领会了,真的,是真真切切地领会了。距离产生美,没有距离了,亲密无间了,感情倒疏远了,没激情了。这婚姻半死不活的,弃之可惜,食之无味。要知道这样,还是两地分居的好,起码还可以读读信,还可以有那份思念的感觉。”

龙逸云看了王清秋一眼,清秋低头不语,她又看贺璐璐,璐璐兀自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忽然自己又灌了一口酒,逸云劈手去夺璐璐的酒杯,口中说道:“算了,别喝了璐璐。要我说啊,你们还是要个孩子吧。要个孩子,对夫妻感情也是个调理剂,过渡一下,也就缓过来了。”

清秋这时候也劝道:“其实,人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夫妻过日子,开门关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能一直象恋爱时那么黏糊?要真是那样,就不正常了。逸云说得对,要个孩子吧。你们也真该要个孩子了。”

贺璐璐只是摇头,又摇头,然后说道:“说得简单。感情好时还不要孩子,这时候要什么孩子呀?若是有一天两个人闹翻了,离婚了,不是让孩子跟着遭罪吗?”又说:“就这么过吧,过一天是一天,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跟着感觉走吧,没准哪一天一觉醒过来,一切又都好了呢。这感情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三个人一时都默然无语。停了一会儿,清秋打破沉默,说道:“别说了,喝酒。一醉解千愁。”璐璐白了清秋一眼,醉眼迷离地揶揄道:“一醉----解千愁?拉倒吧你。自欺欺人。君不知,借酒浇愁愁更愁,酒醒了愁还在那儿。”顿了顿,见无人搭话,又道:“我现在又重读了一遍《红楼梦》,有一句歌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到了现在,我倒越来越糊涂了,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唉,搞不懂啊。”说着两只胳膊交叉着伏在桌子上,歪着头枕着自己的胳膊,脸对着坐在一旁的龙逸云,双颊绯红,一付醉模样,嬉笑着问道:“说吧,大作家,什么是爱情?”

龙逸云笑着看了璐璐一眼,用手指碰碰璐璐红扑扑的脸,缓缓地说道:“璐璐,喝懵了吧你?告诉你,爱情啊,是一种信仰。我最近看了一篇琼瑶的文章,叫《粉红爱情的不老神话》。她在文章中写道:爱与被爱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和吃饭一样现实地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一个人不吃饭会饿死,一个人没有爱情也会饿死。”又转脸看了清秋一眼,含着笑说道:“你们想想吧,这爱情,会是什么?”

清秋站起来为贺璐璐和龙逸云添了水,重新坐下来,身子靠着椅背,一只胳膊叉在腰间,歪着头看着龙逸云说道:“你们俩啊,我看是迷进去了。我就不信了,这爱情,能当饭吃?”口里这样说,心里却想道:“同样是一个饿死,一个是肉体的死,一个是灵魂的死。心死了,人的精神便没了着落,没了依托。怪不得龙逸云和贺璐璐对心中的爱情孜孜以求呢。” 王清秋心里想着,嘴里不由得说道:“逸云,你的体验多,给璐璐批讲批讲,点拨点拨她。”

龙逸云努嘴对清秋道:“你是指挥棒啊?”又转脸向璐璐笑说道:“璐璐,你也是过来人,你的恋爱谈得够久了,怎么越谈越糊涂了?”看贺璐璐不说话,只死盯着她等待下言,龙逸云不再客气,虚张声势道:“好,那就点拨点拨?你们可要听仔细啦!从我的亲身体验来看,我认为爱情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精神层面的东西。应该说爱情是一种感觉,两人在一起时彼此感到很幸福,分开时相互牵挂和思念,有了烦恼想向对方倾诉,高兴的事愿与对方分享,有了这种感觉,两人之间就有了爱情。”

龙逸云说完看着贺璐璐笑,贺璐璐仍是眼神迷茫,一脸的不解。王清秋拍手大笑道:“完了完了,逸云,我看,你那一通肺腑之言等于对牛弹琴。”

再美满的宴席终究有散的时候。

从“水墨斋”出来,三个人在大街上慢慢地边走边聊。夜风一吹,贺璐璐身上陡地一颤,用手摸摸自己的脸,微微地发烫,她突然问道:“你们猜,我现在最想做什么?”

王清秋笑着打断她说道:“我们俩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的心思我们怎么猜得出来?你还是回家让你们家张新猜吧。”

龙逸云微笑着问道:“说吧,璐璐,别卖关子了。最想做什么?”

“我想去我曾经工作过的商场看看,还有那地下室,第一天去报到去的地下室。”璐璐声音低下去,幽幽地说道。

“傻瓜,那个商场早没有了,五交化公司三年前就倒闭了。”王清秋接过话头说道,“那儿现在建了个大饭店,生意好着呢。”龙逸云笑着揶揄道:“清秋是那儿的常客。公款吃喝。”贺璐璐没有言语,心里想着:“新旧更替,优胜劣汰,自然规律。”

王清秋不满地“哼”了一声,回道:“什么公款吃喝啊,我们这算什么呀?小打小闹而已,每次千元不到,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你没见识过真正的公款消费,出手上万呢,那才真叫人心痛!”

“心痛,心痛你还吃?”贺璐璐接了一句。

“你当我真想吃啊?我也是没法子,在家粗茶淡饭也比在外陪着笑脸强。其实,很多人也是像我一样的,身不由己。吃喝一顿,说得高尚点是工作需要,说得实际点,那就是人际交往的需要,酒水就是润滑剂,你不是生活在真空,你是社会人,你呼吸的是你周边的空气,现实容不得你纤尘不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还是相互理解吧。”

“喔,我非常理解。你说大家为啥喝酒呢?那是因为,领导干部不喝酒,一个心腹也没有;中层干部不喝酒,一点信息也没有;平民百姓不喝酒,一个朋友也没有。没有朋友怎么走天下?”贺璐璐酒喝得高了,话也多起来。

并没有人接她的话茬。短暂的沉默,璐璐转移了话题,笑着说道:“我们还是去看看吧。哪怕是看看废墟也行,就当饭后散散步了。我是客人,主随客便,今天必须听我的。”

并没有走太远的路,十分钟的路程,她们三个就来到了市中心的广场。“喏,那幢高楼就是那个商场的替身。”清秋用手一指。贺璐璐抬眼看过去,一幢灯火通明的庞然大物堵在眼前。璐璐视线一点点地往上移动,直到青灰色的天。天上很素净,空旷的天际勾着半个月亮,干净清爽,安静的月儿,清朗朗的月色,而月下是灯红酒绿的喧闹。

夜已深,市声仍如潮。

 

第五节 人生若只如初见

时间过了一个多月,龙逸云忽然在上班时收到一条信息。细细地看,只见上面写着:逸云老师:你好!很冒昧地给你发信息,请原谅。不知你的小说近来进展如何,我拜读过你的散文集《花开花落》,读来清新悦目,可否再借我一本你写的书?谢谢!落款是唐维(王清秋的同事)

唐维发这条短信也是斟酌再三的。上班时间打电话,怕龙逸云正在上课或是忙着别的事情,下了班时间倒是充裕,但那时已经是晚上,在晚上给一个单身女性打电话又觉得不合适,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短信稳妥,既无时间限制,也免却了解释的尴尬。他自己想想也觉唐突,今年自己都四十三岁了,已经不年轻了,可他内心却起了波澜,青年时的心动又回来了,不说是返老还童,也实属难得,他真的不想错过,不想错过这美好的感觉,不想错过他下半生的幸福。这么些年,那次失败的婚姻,在他心里落下了深深的印记,本来他的心已经冷了,对再婚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可不知怎么,遇到龙逸云,这女子的朝气、清纯,以及跨越年龄的率真,又让他的心活泛起来。

人的单纯是不分年龄的。生活中像龙逸云这样单纯的人并不多,他们虽已成年,却依然天真,也就是依然真诚、善良和纯真。骨子里流泻出来的简单,到了一定年龄有了一定阅历,依然能保持尤其难能可贵。

看了短信,龙逸云咧开嘴开心地笑起来。有读者喜欢自己的作品,她当然高兴。大部分作家,很在乎读者的感受,龙逸云当然也不免俗。她当即回复:当然可以,改天我找清秋时给你带去如何?想了想,又在短信结尾处署了名:龙逸云。

隔了约有五分钟,龙逸云的手机响起来。她低头匆匆地扫了一眼,是唐维的号码。龙逸云按下接听键,朗声说道:“您好!我是龙逸云。唐院长,收到我回复的信息了吗?”

“收到了。逸云老师,你中午用给孩子做饭吗?”唐维接口道。

“不用的,我儿子一直在学校吃午餐。”龙逸云随口答道。

“那么,这会儿如果方便的话帮我选一本书,中午我去接你,顺便在一起吃午饭,咱们边吃边谈,你看好不好?”唐维话语里透着恳切。龙逸云未加思索,豪爽地应道:“好啊。”

龙逸云有时就是太简单,在一些细节上粗枝大叶,心无城府。

龙逸云和唐维的交往自然而然地拉开了序幕,就在那天中午,更确切地说,是开始于龙逸云到烟东市人民法院走错门的那一刻。

三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王清秋预备在中原饭店为唐维接风洗尘。

唐维在省委党校学习了两个月,刚刚结束,饭局接二连三。唐维并不想凑这个热闹,清清静静地在家多好,虽是家常便饭,哪怕是碗简单的水煮面条,但省却了多少口舌啊。可不去又说不过去,找不到合适的推迟理由,唯恐有清高或脱离群众之嫌,可是,去,又情非得已。没完没了的应酬,让唐维不胜其烦。但王清秋的邀请是个例外,他欣然应允。他心里有他的小九九,走近清秋就等于离心里的目标越来越近了。他没想到清秋如此善解人意。在清秋向唐维发出邀请时,清秋好像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唐院长,我还邀请了我同学作陪,就是那个大学老师,教你儿子的那个女作家。晚上你带着一凡一块过来吧。”唐维笑着回绝道:“一凡就不来了,他晚上还要听课。不过,我肯定会去的。”

下午刚过四点钟,龙逸云接到王清秋的电话。那时,她刚刚下课,抱着教案匆匆地往办公室走。清秋在电话中客气地轻声说道:“逸云,今天晚上我准备为我们唐院长接风,他去省委党校学习刚回来,我想请你作陪客,你看,晚上先给孩子打个招呼怎么样?要不,带着小龙一块来吧。”龙逸云犹豫了一下。清秋和她说话向来很少用这种语气,怕不仅仅是吃饭那么简单,看来这饭局有点说头,但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想借故推拖,但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声音泄漏了龙逸云的底气不足。逸云颤着声说道:“清秋,你听我说,我还有事。等下次吧。再说了,我又不会喝酒。”其实她能有什么事?一个寡妇家,又带着个上学的孩子,一颗心都在孩子身上,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应酬?但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唐维才是问题的关键。

听见有唐维参加,龙逸云有意回避。好像是出于潜意识,她本能地抗拒想接近她的男人。王清秋这会儿不客气了,提高了嗓门,以不容回绝的口吻说道:“你有啥重要事啊?下午五点半我让司机去接你,好吧?老同学。给个面子嘛,撑撑场面。就算帮我了。”龙逸云还想再坚持,清秋已不容分说地收了线:“就这样说定了,我挂了啊。”龙逸云拿着手机,愣怔了一会儿,“啪”地一声合上盖,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个人呢,总是这样风风火火。霸道,无理可讲。”

龙逸云给妹妹龙逸珠打了个电话,让她晚上接她儿子时把小龙带到她们家。

五点半时,一辆桑塔纳警车停在学校门前。车窗玻璃摇下来,王清秋坐在车里,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对着龙逸云直摇手,拿腔拿调地喊了声“龙逸云小姐,我在这儿。”龙逸云笑着走过去。清秋冲着逸云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拖长了音说了个“请”字。逸云拉开车门,欠身坐进车内,看着清秋笑着说道:“唉呦,劳动大庭长亲自开车来接,真是过意不去呀。”清秋“噗”的一下拍逸云的胳膊一下,笑着半真半假地责怪道:“我还怕请不动你大作家呢。有事?拉倒吧你!还说呢,才几天不见,倒跟我拿起架子来了。你能有什么事?找借口。”又叹着气说道:“这碗饭不好吃啊,什么庭长啊,给人家打打工而已。干活还得看领导的脸色行事,再怎么挣扎,也只能围着领导转圈。案子判决,原则上是按法律办事,实际上领导的意见你也不能不考虑。这也是个度的问题,就看你怎么玩置。”“别抱怨了。你们法院社会地位多高啊。人家不是传嘛,‘大沿帽,两头翘,吃罢原告吃被告。’”王清秋笑着摇头:“过分了,言过其实!这都是哪年哪月的顺口溜啊?如今的政法机关非常注重队伍管理,你不知道,动不动就是执法巡视,一个案子办下来如履薄冰,谁还敢违法乱纪?何况,现在信访渠道这么顺畅,一点冤情都能通天,谁愿意往枪口上撞?”

短暂的停顿,龙逸云笑说道:“我怎么觉得你的话有点矛盾呢?”清秋道:“不是矛盾,是灵活,原则之内的自由裁量还是可行的。”龙逸云又接着说道:“清秋,给你说心里话,我是真不喜欢参加这种应酬。说是吃饭,这哪是吃饭啊,整个一圆桌会议。你仔细观察一下,饭局上,参加的人再多,其实也就那几个人高谈阔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面上的酒桌上的话谁都明白当不得真,其他围坐的人,都是听众而已,必要的时候附和着笑两声,算是尽职尽责了。”王清秋摇头笑笑,边开车边答道:“你呀,说得极端了吧。其实有好些事还真离不开这圆桌,还真是在酒桌上解决的问题。”看龙逸云没接话,清秋继续说道:“不过,你不喜欢应酬可以理解,很多人都像你一样的,关键是有时候的事由不得你自己作主。还是那句话,人不是生活在真空。”

王清秋和龙逸云十五分钟后到达中原饭店二楼清菊雅厅。

房间里沙发上已坐有人。她们俩一前一后地走进去,王清秋转回头拉着龙逸云介绍说:“我来给大家介绍。龙逸云,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大学副教授,著名作家。对了,龙逸云和唐院长见过面的。”说着含笑看着唐维。唐维笑着赶忙起身,伸出右手,热情地握手。其他人也随着站起来。清秋指着唐维身边的一个年轻男人说道:“姚新年,刑庭副庭长,业务骨干,学士型法律人才。”然后挨次介绍,“马玉凤,刑庭办案能手,能说能写,巾帼英豪;叶小倩,研究生毕业,知识渊博,我们庭的内勤。” 这样一路介绍,点头,握手,寒暄,之后大家相继落了坐。

正吃得热闹时,房间里突然间一片漆黑。服务生不停地致歉:“实在不好意思,是电跳闸了。不过,很快会修好的。”然后,悄悄地对站在门口的服务小姐说道:“快把蜡烛点上了。”

两支纯白色的蜡烛分搁在餐桌两侧,桔黄的烛焰微微颤动着,房间里立时弥漫了温馨的气氛。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不语。唐维笑着打趣道:“烛光晚餐,很难得啊。我们继续,别放下筷子。”说完,又笑着补充:“反客为主了。”清秋笑着接口道:“唐院长说哪了,谁是客,谁是主啊?”说完笑眯眯地看了龙逸云一眼。龙逸云迎着清秋的目光,故作惊讶地问道:“敢情我成了客了?”又环视了一眼周围的人,笑着承认:“哦,全是你们法院的人呢。我真成了客了。”说完,一屋子的人哈哈地笑起来。笑声中,灯火已通明。有人朗声说道:“刚收到一条短信,我给大家念一念啊,只当是解个闷。女人的折旧率惊人,由‘新娘’到‘老婆’只需一个晚上。又一条啊,婚姻是牢笼,怪不得有人结了婚就‘喜出’‘往外’……”。清秋笑着骂道:“这编短信的,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呀?什么乱七八槽的。”龙逸云看着清秋笑,又下意识地看了唐维一眼,唐维也正微笑着看她,四目相碰,龙逸云没有躲开,嘴角一牵,算是回应,而后,端起茶杯低下眼睛,轻轻地啜了一口茶水。

 

第六节

唐维和龙逸云再见面时已是半个月以后了。

这期间,并不是没有联络。很多时候,他们相互发信息交流。信息自有信息的好,一些面对面时说不出口的心意在信息里却可以自在表达。他们也经常电话联络,但常常是简短的几句话,只是约好见面时间、地点。

唐维和龙逸云却很少花前月下,这大概与年龄有关。

一家茶社是他们俩经常光临的去处。

这是一家环境优雅的茶社。门面不大,店名也有点小家碧玉,名为“竹苑”。走进去,灯光幽暗,琴音低回。古色古香的吧台,吧台另一侧则是小桥流水。年轻的服务生探身伸手引领着,穿过一道圆形古雅的拱门,来到一处院落。院落极宽敞,眼前是一片翠绿的竹林,微风过处,竹叶耳鬓厮磨,和着风声,恍如世外。闹市中竟有此等景致。龙逸云抬眼微笑地看唐维,就这一点,龙逸云已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寻常俗辈。唐维只是笑而不语。服务生停下来,龙逸云也收住脚,抬头看时,是一间名为箫湘馆的茶室。茶室内的陈设极为简洁,四面墙上有三面挂着翠绿的竹帘,是那种清凉的绿,米黄色的矮桌上方嵌着通透的玻璃,四周围着四只米黄色的矮矮的竹椅。唐维和龙逸云坐下来,他们点了西湖龙井和几色茶点。“这儿环境不错,你经常来吗?”龙逸云两手交叉,手腕很自然地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微笑着说道。“也不是经常来,偶尔和朋友来这儿坐坐。”唐维脊背向后一靠,手下意识地扶扶眼睛,笑着答道。龙逸云看着他,心里想着,这个人,经常与罪犯打交道,举手投足之间却有几分文人的儒雅,但又不失男人的干练,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他们的茶和茶点很快上来了。茶几上摆着几碟松子、南瓜籽、杏仁、开心果等干果。他们喝茶用的是玻璃茶具,一个个看起来晶莹剔透。龙逸云伏在桌子上,平视着杯中物。杯中牙叶朵朵细嫩,从容舒展,一片片亭亭玉立,悠悠地在那狭小的空间旋转着,似黄雾缥缈,汤色碧绿清莹,别有风趣。龙逸云端起杯子,飘忽的茶香萦绕着,她浅浅地抿了一口,淡雅的香气倏地留在了唇齿间。龙逸云双手下意识地把玩着杯子,透过玻璃杯子,透过朵朵茶叶的间隙,她偷眼看唐维,又赶忙低下眼睛,心内倏然一惊。唐维也正定定地看她。看到平时大大方方的龙逸云躲躲闪闪地看自己,唐维坦然地一笑,他轻轻地说道:“逸云,你的文章和你的人一样,清新脱俗。我都觉奇怪,怎么一些细细碎碎的事物到了你的笔下都能成雅致的文章?”龙逸云低着眼睛,笑而不语。唐维接着道:“你知道吗,上大学时,我也很喜欢写,也常常往校报投稿。可现在,除了工作,别的爱好都丢掉了。我现在呀,是大俗人一个。”龙逸云摇头,细声说道:“你太谦虚了。我在清秋的书架上看到过你写的书,是专业书籍,譬如《疑难罪案的审查逮捕》、《关于青少年犯罪的思考》,我翻了翻,太专业了,看不大懂。”“呃,那些书啊?”唐维若有所悟地接了一句,突然不言语了。

“怎么不说话了?我说错话了吗?”龙逸云笑着轻声问道。“谁规定两个人在一起必须得说话啊?”唐维诙谐地一笑,打趣道:“此时无声胜有声。”顿了顿,他笑着问龙逸云:“你采访的案件稿子进展到哪了?”“案件啊,快完稿了,等写完了你帮我看看吧。就算是我的法律顾问,也是我的第一个读者。”龙逸云诚恳地说道。“好啊,我急等着拜读大作呢,看你把这个案件写成了什么模样。”唐维对着龙逸云说道。“这是什么茶啊?看着都觉得美呢。”逸云搭讪着换了话题。“这个茶啊?是碧螺春,咱们国家十大名茶之一,春分到清明前采制的‘明前茶’品质最为名贵。”对于茶,唐维有些研究,他平时在家,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喜欢料理,这也是一种心情调适。

“看不出来,你不但对法律有研究,对茶也有研究啊。”龙逸云笑着打趣。

“谈不上有研究,只是喜欢喝茶,多了解了一些而已。”唐维下意识地推推眼镜,接着说道:“你知不知道这‘明前茶’好在哪儿?”

龙逸云微笑着摇头。她不是谦虚,她是真不知道。

“它的优点是:一是摘得早,二是采得嫩,三是拣得净。最名贵的碧螺春出自苏州吴中洞庭山。你如果买茶可要注意了。”唐维一本正经地解释。边说边对服务生招了一下手,买了单。

从茶社出来,他们又进入各自的生活轨道。

她从来没去过他的家,他也从来未去过她的家。但他们各自的孩子,对二人的交往却早已接受。他们四个人一起出游过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那是一次愉快的郊游。是个礼拜天,吃过早饭,两个家庭里的两个大人带着两个男孩,四个人一道,每人各骑一辆自行车。四辆自行车排着队行进在路上,浩浩荡荡,有点规模了。路两边是郁郁葱葱的庄稼,微风吹拂,一路的笑声。他们的目的地是黄河岸边。

唐维的儿子唐一凡上大一,龙逸云的儿子乔晓龙是中学生,虽然两个孩子年龄相差有六、七岁,但两个男孩挺有共同语言。到了大堤上,他们把自行车停在堤坝上,龙逸云和唐维两个人坐在堤坝上休息,两个孩子欢呼着奔下去。乔晓龙紧紧地跟在唐一凡身后,到了河岸上,他们脱了鞋子,光着脚丫在岸边踏泥巴,脚不停地踏晃着,一会儿之间,刚刚还是沙地的脚下已经湿漉漉地汪了一片水。脚继续一点点地向下陷着,乔晓龙急得大叫起来:“不好了,一凡哥快来救我。”唐一凡哈哈地笑着上前拉他,说道:“晓龙不用怕,你就这点胆啊?没事的,没事的。”

这个时候,龙逸云和唐维正坐在高高的堤坝上,那儿是一片碧青的草地,唐维低头瞄见草丛里盛开着一朵金黄的野菊花,伸手折下来,转身插在龙逸云鬓角处,说了声“别动,给你照张相。”随即歪躺在草地上,端着相机对着龙逸云“咔嚓、咔嚓”连按快门。龙逸云看着他甜甜地一笑,心里想道:“我真的喜欢上这个男人了。像他这样,一个地市级法院副院长,大权在握的正县级干部,处事却一点不张扬。处在那样的位置,不浮夸,不倨傲,能有他那样朴素的心境,实在是难得的。”龙逸云想起有一次,唐维谈起他自己,只是淡淡地道:“这些年,一直是一步一个脚印,没有刻意追求过什么,基本上是顺其自然,走得很踏实,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很知足。只是,似乎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人生都有缺憾吧。与一凡他妈分开,也是不得已。唉,都过去了,过去了的事,还是不提吧。”

中午饭几个人就地解决。河堤两旁野味店不少,五彩的旗帜在路两旁高高飘扬,饭店名字基本都是张家老店、李家老店或陈家乡村大院等等,各家店饭菜大同小异,进哪家都一样。

他们选了一家比较干净的小饭店。饭桌就摆在露天的空地上,桌子上方撑着硕大的遮阳伞,周围则用绿色的窗纱围起来,自成一方小天地,把蚊子苍蝇全挡在了外面,类似于都市饭店的雅间。他们点了很多野味,要了一条黄河鲤鱼,真正是生猛的鲜鱼,活蹦乱跳的,一盘油炸鹌鹑,一般油炸小鱼,一盘凉拌野菜,一份清蒸豌豆角,一份辣子鸡,是农家自家喂养的柴鸡。两个孩子玩得高兴,吃得也是满嘴流油。龙逸云吃得不多,她笑眯眯地看看小龙,又瞅瞅唐一凡,转脸见唐维也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龙逸云不觉心内一热,忙低下头来,下意识地弯腰轻轻用手弹了弹裤腿上沾着的草叶。她忽然想起钱钟书在他的小说《围城》里的一句话“婚姻如同被围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龙逸云低头默默地想着,说不出内心是什么滋味,眼睛不敢再看唐维。她直起腰来,把视线移到绿纱外。

绿纱外是一大片浩瀚的池塘,塘边茂盛的芦苇在风中不停地摇曳着,左一下,右一下,苇叶相互拥挤着、拍打着,沙沙作响。

龙逸云和唐维的交往就如文火煨汤,不自不觉间,已是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虽然龙逸云有意无意间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她还是又一次陷进了情感的漩涡。而且是又一次深陷。

天生多愁善感的女子,天生的情种。没有丰富细密的心思,也成就不出她那样优美的文字。唐维常夸龙逸云散文文笔细腻,用词轻灵优美。对她的多情,唐维内心也有不少的感受。只是,他嘴上不说,但却全盘笑纳,尔后,如老牛反刍般,闲暇时再一丝一丝吐出来,反反复复地品味把玩。

 

第七节 茶外功夫

她和唐维的私下交往,龙逸云在清秋面前却只字不提。不提也罢,有时,话到嘴边,逸云甚至有意跳过,好像,唐维是个雷区。她越是这样清秋心里越是有数,她们是什么样的朋友,彼此几乎是各自肚子里的蛔虫,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只需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已然明了,何况,每次见面龙逸云脸上的喜色也把她的心事泄露一二,清秋暗地里偷偷地乐,心道:“龙逸云啊,龙逸云,你上我的当了,你终于又恋爱了。”

一周以后,龙逸云和唐维相约又去了“竹苑”茶社。龙逸云的手包里装着关于案件的稿子,已基本完成,她是有备而来。落座后,他们像往常一样,熟捻于心的一道道程序,杯中的茶,眼前的人,耳边的乐曲,两颗心被熨得妥妥帖帖,茶不醉人,人醉人。

两个人坐在那儿,龙逸云默默地看着唐维,眼睛弯弯地眯着,并不说话,唐维笑起来,说道:“你笑什么?”

纯粹是没话找话。龙逸云赶忙正了正脸色,抿着嘴挤出一句话:“我笑了吗?没有啊,你才笑了呢。”

逸云低下头来看杯中,水中影影绰绰,有绿叶,有唐维的面影,龙逸云端起杯子一晃,面影没了,却只有绿叶。龙逸云“咦”地一声笑出声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见到你我的心就乐得开了花,这回答你满意了吧?”然后笑着斜睨了唐维一眼。

唐维笑道:“我就知道是这样。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龙逸云又道:“咱们言归正传。我今天想请你帮我忙呢。”说着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打稿子,递给唐维。唐维展开来,低头一页页细细地看起来:

 

——为了和谐社会,让我们尽自己的一份心思

 

2006212国务院公布了《艾滋病防治条例》,并于31起施行,国务院《艾滋病防治条例》对李丽华国防治艾滋病的原则、政府部门职责、宣传教育、预防与控制、治疗与救助、保障措施、法律责任都作了详细的规定。经媒体公布,引起各方关注。

已‘冰冻’将近一年的那个故事又一次缠绕在脑际。

其实,那,哪是故事啊?那分明是噩梦。无论对谁。

那天是1231日,2005年的岁尾。

空中一直零星地飘着雪,落雪被刺骨的冷风卷起,堆积在墙根或路边,很快地,中间的水泥路如镶上了两道宽宽的白边。

下午230分,匆匆地走在街上,看着路上的行人努力地缩着脖颈,好似要把自己整个装在套子里,李丽华紧了紧头上的围巾,但仍感觉到冰凉的雪冰凉地刮着脸颊、鼻尖,倏然滑入衣领,凉凉地粘在皮肤上。迎着风雪,她急急地赶往法庭———这是一次特别的开庭,这种特别的开庭方式在李丽华的法官生涯中应该是唯一的一次了。

法庭设在看守所狭长的走廊上。

去看守所的路上,案件的片断不时地跃入脑际,一双双女孩的泪眼模糊了李丽华的视线。她真想尽自己的心抚平那些孩子身心的伤痛,让她们收拾起悲伤,重新鼓起勇气,快乐地生活,健康地活着。可她很清楚,有一种创伤是永远无法平复的。人们可以把心灵的伤痛长埋心底,但却不可能抹去渗进骨子里的记忆。

夜深时,这个年轻的女法官常常想起那些女孩的眼睛,无助、迷茫、羞怯和着深深的痛。

李丽华在法院工作已经有12个年头了,经手的刑事案件数不胜数,对杀人放火惨不忍睹的血案也见怪不怪了,但这个案件却深深地触痛了李丽华的心。

那天,李丽华是到法庭进行对艾滋病患者吴海强涉嫌强奸案的开庭。

那是发生在一年前的事了。

……

……

……

 

走向特别法庭

为核实相关证据,1114日上午,李丽华与烟东市检察院公诉处的同志,两个法警一行六人前往烟东县看守所对吴海强进行第一次提审。

初冬的天气却出奇地冷。九点出发时仍不见太阳的影子,天色灰蒙蒙的,风微微地吹着,虽是微风,却是冬日的微风,有点透骨。一路上,几个人对提审吴海强时可能发生的各种危险情况进行了综合分析,并制定了应急措施。但来到看守所提押登记处办理手续时才知之前的一切分析、一切措施统统用不上。

 形势比他们预想的要严峻得多。

看守所的王指导员向几个人简要介绍了眼前面临的情况:吴海强情绪极不稳定,波动较大,有时几近疯狂,况且高又处于艾滋发病期,传染性极强,如提出监室恐怕高有过激行为,对高本人及办案人员的人身安全都存在着极大的威胁,如出现意外,后果将非常严重。为安全起见,他建议办案人员走进监区在监室外进行讯问。

“办案安全”是近年来使用频率颇高的字眼,办案中的安全问题已受到了各级政法机关的高度重视。当然,吴海强一案同样不能例外。为了安全,他们接受了建议。

办好相关手续,他们几个人心情沉重地走进监区。

在看守所狭窄的走廊内,他们立在“未决监室”门外,主诉检察官对吴海强开始了讯问。

向对面看过去,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满脸的拉渣胡子,大大的眼睛却神情散淡,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凶相,可却接二连三地犯下了如此累累罪恶。

很意外地,吴海强当时的情绪非常地平静,脸上淡漠得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他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他说这些天他一直在背《刑法》条文,现在知道能要他命的也就是强奸。他说他强奸那些女孩不只是图享受,他是为了传播艾滋病,是想给社会添乱,而且是能添多大乱就添多大乱。他还恳切地说应该把“传播艾滋病”这罪名给他加上,罪加一等快点让他了断。他说他厌倦了活着的日子,厌倦了病痛带来的一次次折磨。他说他恨这个世界,恨世间所有的人,恨他自己穷得昏了头竟然去卖血,更恨那些非法采血的人,是他们使他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是他们让他传染上了这可怕的病,是他们让他连累了妻、儿。他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儿子相继发病死去,他的心像被掏空了似的,他知道他自己也没救了,他没有几天活头了。他现在对世间没有任何牵挂,对年迈的父母也无丝毫挂念。他说他没有别的要求,只求快死,这样也算是对父母及家人、对受害女孩的一个交待。

1216,烟东市人民检察院对吴海强涉嫌强奸案依法提起公诉。1231,烟东市人民法院在烟东县看守所开庭审理了此案。

12312005年的最后一天 ,这是个冷冷的飘雪的冬日。这一日,看守所狭窄而长长的走廊成了吴海强涉嫌强奸案的特别法庭。监室外,审判人员李丽华及同事、公诉人、律师、书记员等与案件有关的人员在和犯罪嫌疑人相距不足一米的对面站立着,庭审也在有条不紊地按程序进行着。

 

画外音

其实艾滋病是完全可以预防的。早期的艾滋病患者也会因为自身的积极治疗使病情得到缓解。

目前已经证实的艾滋病传染途径主要是通过性传播和血液传播。一般地接触并不能传染艾滋病,如空气、食物食具、共同进餐、饮水、握手、日常用具等都不会传染艾滋病。著名演员濮存晰作为形象大使与艾滋病患者同吃同住,现在也有很多的志愿者们经常深入“艾滋村”,和艾滋病患者交朋友。北京右安医院传染病区的护士长福燕,九年来悉心护理着那些被艾滋病折磨的患者。因为福燕们知道,对于那些患者来说,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药物的治疗,他们更需要精神的关爱,需要周围的温情与爱心。身体上的病痛缓解了固然可以让他们生活得轻松一些,如果心灵上再播撒下温暖的阳光,在不得不面对死亡的时候,他们也许可以平和地接受现实,可以心理健康地面对生生死死,可以有尊严地平静地死去。

预防艾滋病的蔓延,治疗艾滋病患者,已成为了全世界各国的一件大事和重要任务。它是一个需要全社会共同关注的大型工程,国家已对此采取了相应的对策,譬如对儿童艾滋病患者实行免费救治。但国家财力毕竟是有限的,福燕个人的力量也是有限的,它需要全社会联动起来,奉献爱心,摒弃歧视,从物质和精神上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为构建和谐社会,为了世界越来越美好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和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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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社里极安静,唐维边喝茶边看稿子,一页一页地翻着,龙逸云是边喝茶边端详着唐维。唐维微低着头,眼睛下视,眉头微蹙着,眉心好似拧住了,时而,他下意识地用左手向上推推眼镜,然后继续低头看稿子。龙逸云只是专注地看着唐维,看他瘦削的脸,看他掀动纸张的神态,心里想道:“这个男人是爱我的。他在我身上花费了太多的心思。他已不年轻,他做这些和浪漫无关。只有爱一个人,才会对一个人用心、用情至深,这和年龄无关。”

很长时间的沉默,唐维才从稿子里抬起眼睛来。开口说出的话却是,“逸云,这不是你以前的风格,你不是想写成小说吗?我看也不象小说呀,这倒有点案例报道的味道了。”

 “是吗?看来是受马玉凤的稿子影响了,我再好好改改吧。这是初稿。”龙逸云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接过稿子。

唐维笑着说道:“打击你的积极性了,别泄气啊。依我看,你更适合写散文。你的散文清丽、雅致,给人以美的享受。这种文章,说实话,并不适合你。”

龙逸云接口道:“说实话,我写这个,有些生涩,不太顺手。真的是隔行如隔山呢。而写散文不一样,很生活化,能让我的心沉静下来,写时也很随性,从未想过怎么修饰怎么雕琢,只要自己写着高兴别人看着愉快就行。”

唐维微笑着点头,说道:“是了,天然去雕饰。我就喜欢看你的散文,看时心里很静,心里,怎么说呢?很舒服。”又补充说:“就像,看你。”

龙逸云闻听心头一热,想道:“这个人是懂得我的。真好,我终于遇到了懂我的男人。”

 

第八节

这样子过了几个月,一天上午,龙逸云一个人在街上闲逛,包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逸云拿出电话看来电显示,是唐维的电话。唐维在电话中一改往日的沉稳,像个毛头小伙子似的,声音也不连贯,兴奋地说道:“逸云,你这会儿忙吗?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有一件事,对我很重要,我想让你,帮我参谋参谋。”

龙逸云似乎也受到了感染,笑着朗声答道:“我现在没事,一个人正逛街呢。你说吧,上哪儿?”

每次听到唐维的声音,龙逸云常常是全身的细胞都活跃起来,更不要说见了他的面。见了唐维的人,龙逸云心里的快乐自脚底升起。“你这会儿在哪里?我开车过去接你。”唐维随即问道。

龙逸云抬头四下里望望。眼前不远处就是人民剧院,高大的汉白玉柱子擎着“人民剧院”四个大字。于是,龙逸云大声说道:“我现在人民剧院旁边呢。有一个服装店,上面是白色门楣,两个黑字,姿子,我就在店门口等你吧。嗯,好,待会儿见啊。”

十分钟后,唐维是车到人到。龙逸云迈着小碎步走过来。唐维探身为龙逸云推开车门,逸云欠身小心地上了车。龙逸云上衣是紧身长袖小翻领碎花衬衣,下身穿着窄窄的黑色及膝一步裙。上了车,龙逸云用手轻轻地拉拉裙子,把包放在腿上,她转脸微笑地看着唐维,轻声问道:“办什么事啊?还这么神秘?”

唐维笑着回看了龙逸云一眼,说道:“甭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车子在红旗街一个商店门前停下来,他们俩下了车,龙逸云抬头看去。这是一家装裱店。大门两边是幅对联,上联是:片纸能缩天下意,下联是:方砚可溶古今情,横幅是:博艺藏馨。龙逸云不由得笑起来,她跟在唐维身后走进去。

店伙计笑着迎上来打招呼:“您来了唐院长。”然后对着里间高声喊:“高老板,唐院长来了。”里间走出一个约五十多岁的男人,笑着伸出双手,热情地上前握着手,夸张地寒暄道:“唐院长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看见唐维身后的龙逸云,又说:“欢迎二位光临小店,蓬壁生辉,真是蓬壁生辉啊。”然后忙着让座。唐维说:“今天就不坐了,我们还有别的事。高老板,那幅字,装裱好了吗?”“好了,早就好了。”高老板说着招呼伙计抬出一副装裱好的字,上书“宁静致远”四个大字,龙逸云走近仔细看落款,是唐维自己的手笔。店伙计把匾额小心地平放在车后座上,唐维进店结了帐。他们俩上了车。

路上人流车流如织,车子开得很慢。

车子开进了香格里拉住宅小区。

进了小区,满眼的绿酽开来。进得门来,路两旁绿树成荫,树下是连绵的青草地,小桥流水,鸟语花香,曲径通幽。车子缓缓地开进去,上了一个斜坡,拐过一个弯道,一排排白色的楼房已在眼前。

“到了。就是这儿。”唐维说着下了车。又从车前面转过去为龙逸云拉开车门。然后方从车里轻手轻脚地拿出匾额,笑着看龙逸云,说道:“请吧,上楼。在三楼呢。”

龙逸云闹不清唐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里想道:“这人今天是怎么了?神神秘秘的,卖什么关子?唔,且看看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

他们很快到了三楼。唐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龙逸云有些犹豫。她和唐维交往的时间不算短,但相互之间从未走进过对方的家门,不是不想去,是没有水到渠成的理由,是条件还不成熟。再说了,唐维的家并不在这里呀,她听唐维说过的,他的家在城市东区,是法院的家属院。

唐维推门进去,把东西轻轻地放下来,见龙逸云站着不动忍不住回头招呼:“逸云,快进来呀,这是新房子,刚装修好的。来看看怎么样。”龙逸云笑笑,心里怪自己过于小心了。她抬脚往里走,进了屋,不禁抬眼四望。

房子很敞亮。客厅内是一水的乳白,装修也很简单,浅褐色的实木地板,低矮的浅灰色墙裙,柔和的流线型吊顶,中间挂着的吊灯是几片菱形树叶的造型,不对称地徐徐低垂下来。吊灯下是三组果绿色布艺沙发围合着茶几,沙发上蒙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茶几是通透的玻璃,玻璃上一条一条的横纹,如绿草丛中静卧的斑马,温顺地、懒洋洋地眯着眼睛。

龙逸云默默地看着,然后她扭头看了唐维一眼,说道:“挺大气的,也很简洁。你设计的?”

唐维笑着答道:“我啊?我顶多算个参谋。你看,这幅字挂到书房怎么样?”

龙逸云笑着微微点头,说道:“好啊。我想参观参观别的房间,可以吗?”

唐维回头看她,微笑着答道:“怎么突然变得客气起来了?随便看,看哪儿不合适了我叫他们修改。”龙逸云笑笑,把手包放到近旁的沙发上,没有言语,慢慢地走着看。

龙逸云一个房间挨一个房间默默地看起来。她停住脚步。这是这个房子里一个最大的房间,大概是主卧室吧,中间横放着一张宽大的席梦思床,床垫用塑料薄膜包裹着,还未启封。房间没有窗户,南面窗户的位置是一大块通透的玻璃,看起来有顶天立地的感觉,整个一面玻璃墙,通向阳台,收进来满室的阳光,龙逸云看着,突然觉得满心的愉悦。她回过头来,唐维正立在她的身后,很近,几乎听得见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她定定地看着他,厚厚的玻璃镜片后面是满眼的喜悦,深潭似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龙逸云不自禁地低下眼睛,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柔软,她忽然觉得,从走进这个屋子的那一刻,她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准备做一只温顺的羔羊,她心里是清楚的,她爱眼前的这个男人,如果他提出来什么要求,她不会觉得唐突,她甚至乐意把自己给他。龙逸云神思有些恍惚起来。

唐维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窗帘都还没有装上,等着女主人设计呢。你看选什么样的?”龙逸云下意识地“哦”了一声。抬起眼睛,唐维依然立在门口,依然是笑眯眯地望着自己,镜片后面,依然是他如深潭般的目光。龙逸云忽然为自己刚才的走神羞惭,自己都想些什么呀,人家是正人君子。“这房子有多大面积啊?”龙逸云搭讪着转移了话题,转身往外走。唐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卧室门外,龙逸云跟着走了出去。唐维答道:“180平米。”指着客厅里果绿色的布艺沙发,又说:“累了吧?来,坐下来歇一会儿。”说着唐维自己走过去,顺手掀掉上面覆盖着的透明塑料薄膜,然后坐下来,两腿微曲着叉开,身体很放松地靠住沙发背,两只手交叉着反扣在肚子上,他并不说话,只是望着龙逸云。

龙逸云走过去,走近唐维,立在他坐的沙发背后。她稍稍弯下腰,看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唐维的发丝间已经有些白发,龙逸云忽然心生怜惜,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一下一下地用手指理唐维的头发,之后手顺势滑下来,扶住唐维单薄的肩,手轻柔地在他背上来回抚摸着,一下,又一下,如爱抚一个稚嫩的婴儿。

唐维疲倦地靠在沙发上,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任龙逸云的手在他背上轻柔地滑过来滑过去,身上一阵阵麻上来,心内蔓延的是无边的温暖。他在悄悄地独自享受着这心的颤栗。这心动的感觉他不曾告诉龙逸云。一个人独处时,他又会从记忆里翻找出来,暗自在心内过一遍,唯恐忘了那感觉,唯恐那心的颤栗遗忘了他这么个人。唐维把这当作他自己内心的秘密。

看唐维疲惫的样子,龙逸云的心愈加软了。逸云微曲了身子,把胳膊环起来,伏在唐维背上,圈住他的脖颈,脸则温柔地贴住唐维的耳垂。唐维抬起双手握住龙逸云的手,两个人都不说话。许久,唐维方睁开眼睛,轻轻地分开逸云搂着他脖子的胳膊,随即站起来,侧转过身,一只手把逸云从沙发后面拖过来,一把搂进他的怀里,轻轻地抚摸着逸云的背,抚摸逸云垂下的滑溜溜的发丝。逸云微微地合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微地颤动着,她微扬起脸,等待着,等待着唐维的嘴唇与她的嘴唇胶合的那一刹那,等待着那一刻天旋地转,等待着那飘到云端的快感。

好一会儿,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甚至没有喘息声,没有心跳的声音,一句话也没有,什么都没有,象是,无边的夜的荒原。龙逸云不自禁地睁开眼睛,定定地看唐维的脸,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唐维微侧了脸,不敢再看她,只紧紧地搂了她一下,好像下了决心似地说道:“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去。”

锁上门,他们一前一后地下楼。龙逸云走在前面,因为是下楼,龙逸云个子又低,唐维简直是俯视了,甚至有居高临下的感觉。唐维不由得心一紧。他是真的喜欢眼前的这个女人啊,他不想让她受丝毫委屈,虽然两个人都不是初婚,但在唐维的心里,龙逸云就是他的初婚、他的最爱。他心里想道:“逸云,你能理解我吗?我多么盼望能把你抱在怀里踏踏实实地睡一觉啊,哪怕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你,躺一会儿。可是,不行,我不敢,我怕我把握不住我自己,委屈了你,不,要等到那一天,一定要等到结婚那一天。”

是晚上了。龙逸云回到家,一遍又一遍想起她和唐维在一起时的细节,一点一点,总是若即若离,朦朦胧胧。“这是一个谜一样的男人。”她想道,“也许他也象范柳原一样,是讲究精神恋爱的。”

范柳原是张爱玲的小说《倾城之恋》里的男主角,女主角是白流苏。小说里有一段这样的描写,“流苏自己忖量着,原来范柳原是讲究精神恋爱的。她倒也赞成,因为精神恋爱的结果永远是结婚,而肉体之爱往往就停顿在某一阶段,很少结婚的希望。”

可是,龙逸云内心是矛盾的。她喜欢唐维,她是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但她却无法真正走近他。她其实是不了解他的。有一天下午,她问过他:“你爱我吗?”逸云知道,这是个老掉牙的问题,很幼稚,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问。唐维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一条腿跷在另一条腿上,只是笑,却一声不言语。唐维不愿说出那个爱字,他总觉得,“爱”字说出口就太轻飘了,爱一个人是要放在心里尊重的。

逸云看唐维只是笑,抬脚轻轻地踢唐维跷着的一只脚,孩子气的,一下,又一下,只管轻轻地踢,直到把他的拖鞋踢掉,唐维依然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任她一下一下地踢着。龙逸云见唐维不动也不语,就自顾自地又说:“你知道不,我喜欢你。我喜欢看你笑,喜欢听你说话的声音。”

唐维默默地看着龙逸云,仍是笑,仍是不语。龙逸云恼起来,忽地站起身,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就会笑,我不想理你了。”她和唐维都知道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连气话都算不上。唐维心里清楚,龙逸云迟早是他的人。只是时间问题。可龙逸云不知道,她不知道唐维早已在心里认定了她。

很快地,两天已过。

两天后,龙逸云刚下课却接到了清秋的电话,清秋在电话中大声嚷道:“逸云,陪我逛逛街吧。我忙得头都大了。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真累啊!我现在是身心都累。”

逸云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她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街油子,逛街是她多年来丢弃不掉的一大爱好。要说,是个女人,大概都好这口。衣服买不买无所谓,看一看,试一试,总能过过眼瘾,过过心瘾。

“好啊,我们在哪儿见面?”逸云兴奋地答道。

“你来我们单位找我吧。我有一点事还没处理完呢。我等着你啊。”清秋语速很快,说完匆匆地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龙逸云来到烟东市法院办公楼。这次,龙逸云断然不会走错门了,在这里,她龙逸云可谓熟门熟路外加熟人。逸云没有直接去找请秋,她先拐了个弯,直奔唐维办公室。

龙逸云和唐维两个人有一周没有见面了,她是真想他了,她想给唐维一个惊喜。没有敲门,逸云直接推门而入。她想看看唐维见了她会是怎样一付表情,惊愕、惊喜?认识这么久了,她龙逸云在他面前总是一付乖乖女的形象,但是,她今天不想乖了,她想调皮一下,给他来个突然袭击。如若唐维背对着门,她准备捂住他的眼睛让他猜猜她是谁。

然而,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惊愕?惊喜?却都不是。逸云自己倒先愣住了。

她来得不是时候,她撞在了枪口上。

龙逸云怔在那儿。她心里没有愤怒,她只是感觉浑身无力,虚脱了一般。在龙逸云眼前的,是手足无措的唐维,满脸的尴尬。从唐维身边倏然分离的,是一个极年轻的漂亮女人。那女人大约有三十岁,齐耳的短发,白白的皮肤,脸颊羞得绯红,像是被惊着的小鸟,扑棱一下翅膀,吓得呆在那儿。只一瞬间,那女子便镇定下来,但两颊依然红扑扑的。女人抬眼看龙逸云,龙逸云也定定地看她,女人的眼神是清澈的,没有一丝一毫的风尘,她向逸云点点头,笑了一笑,随手带上门,匆匆地离去,一阵风一般。

龙逸云立在门边,她没动,她依然怔在那儿。

唐维不敢看龙逸云,他站起来,他不知道这个时候他该说什么做什么。

龙逸云重新看了唐维一眼,什么都不说,她身上似乎恢复了力气,转身出门,头也不回。唐维没有追出去,他知道,追是追不回来的,他不能在机关大院里和一个女人拉拉扯扯,她是他得维护好他自己的形象。

龙逸云匆匆地走着,她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碎裂的声音,嗓子眼里也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但是她的眼里并没有泪,她不能哭,起码在这里她不能哭。

龙逸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尽量装得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很平静地下楼。她要去找清秋,她不会告诉清秋她看到的任何细节,她也不会对清秋诉说她心中的委屈,她谁都不会告诉的,她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她得给自己留点面子。可是,她真想对清秋说声“谢谢”,要不是清秋约她来,她就不会阴差阳错地正好撞上,她龙逸云会像傻子一样,一直这样糊里糊涂。她算是看清了。唉,男人啊!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们,为什么始终在爱的旅途上?到处留情,又处处无情。她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知道,她不会走入唐维的生活了。除了爱,她不会嫁他。

爱,她是管不住的,她管不住她自己的心。真爱,是身不由己的。

她依然是爱唐维的。这不争气的心。

 

第九节 逛街的女人

龙逸云和王清秋从办公楼里下来,步行着出了法院的大门。

唐维站在三楼他办公室的窗户前,眼睁睁地看着龙逸云离他越来越远。

一辆的士“吱呀”一声停在龙逸云和王清秋面前。龙逸云吃了一惊。王清秋上前拉开车门,冲逸云说道:“上车。”快速坐进车里,又转脸对司机说道:“师傅,去花园大道。”

花园大道上,商铺一个挨着一个。

都是名店,品牌专卖。如今很多人都喜欢穿名牌,并不都为了炫耀,大多数人是图个质量,图个品位,也图个省心。来到这里,不用大面积搜索,大海捞针一般地淘,而是划定几个店,来了新装,定有营业员电话通知你新货已到,得空去拿就是。当然,得掏大价钱。这种店的衣服一般不打折,只是过节或者换季才是个打折的茬口。

龙逸云和王清秋并排走在人行道上。人行道上,一些商店的门前三三两两地停放着自行车、摩托车,挤得人行道几乎成了羊肠小道,甚至盲道也被车辆占道。

龙逸云随着清秋一个店一个店地进。张望,欣赏,试穿,品评。店员小姑娘热情地招呼,“姐,试试吧,买不买没关系的。”又笑眯眯地看着龙逸云说:“你看这个姐身材多好,像少女一样,臀部多翘!”又说:“气质又好。”

龙逸云只好笑笑,心道:“再夸,我今天也没心情买。”王清秋拉住龙逸云默默地往门口走。小姑娘眼瞅着她们向门口走,方意识到冷落了别的客人。这是做生意的大忌。看来这小店员是初入行,不懂规矩,冷落了顾客的同伴,这生意做成才怪。同伴的意见,在顾客犹豫不决时,关键时刻,往往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小姑娘吐了吐舌头,冲别的店员调皮地一笑。

出了店门,龙逸云和王清秋又有说有笑地走在大街上。满街的艳阳,树影车声人声都浴在日光里。

路边一家店里涌出一拨又一拨的人。当然,都是女人,年纪轻轻的女人。

龙逸云和王清秋也急步走过去。店铺的玻璃橱窗上糊满了废旧报纸,报纸上几个大大的红字格外醒目,“狂甩,换季折扣3折起。”一个胖胖的女子吭哧吭哧地从店内挤出来。龙逸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那女子出奇地丰满。上穿苍绿色宽松短袖衫,裤子是紧身黑色七分裤,身材是倒立的梨形,两条白腻的手臂比她自己裸露的小腿还粗;胸脯挺得山峰一般,人没到跟前,胸已经先到了,走起路来两座山峰一耸一耸的,让人看着都替她透不过气来。女子大约三十岁上下,脸上白里透红,无一丝皱纹,然而却是满眼的忧郁,嘴里兀自嘟囔着:“3折,3折我都能穿了?打1折我也穿不了。”

 王清秋听了忍不住想笑,忙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终究是忍住了。清秋拉住龙逸云转身挤入店内。又想起刚才那女子的话,“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龙逸云也随着清秋笑,但她并不懂清秋在笑什么,她的心不在街上,不在衣服上,不在细碎的琐事上。她的思维象空气一样,在空中悬浮着,是散的,她发现不了其中的乐趣。那女子的话,她根本没听进耳里。

店内的衣服,是典型的南方版型,适合细瘦身段的女子。王清秋看了,突然收住笑,心道“怪不得那女的……,我也穿不了。白送我也穿不了。”

 

第十节 糊里糊涂爱一场

当天晚上,回到家,龙逸云和儿子吃了饭,乔晓龙回自己房间写作业,龙逸云则从衣柜里挑了两件上衣洗起来。这两件衣服都是洗与不洗都可的,刚穿过一次,依旧是干净的,分挂在衣柜里。她纯粹是没事找事,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龙逸云把洗洁精倒进水盆里少许,用手在水里打着旋,直到水盆里泛起白沫,方把要洗的衣服揉进水里。洗洁精洗衣服有它的妙处,不伤手,也不伤衣服。逸云把衣服在清水里清了三遍,她没有拧水,只是用劲抖了抖布料上的水,这样衣服晾干了就不至于皱巴了,也省得熨。逸云把洗好的衣服挂到阳台的晾衣架上,摇着把手用力把衣架绞上去,然后拉上阳台的玻璃门。她今天心里很难过,但她一直没有哭出来,九点不到,龙逸云就躺在了床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却半个字都看不进。阳台上的衣服水淋淋地滴着水,“啪嗒、啪嗒、啪嗒”,细细的声音有节奏地轻击着大理石地板,隔着玻璃门,那细细的音节依然是清晰的。九点半时,唐维的电话来了。电话响了一阵,龙逸云赌气不接,然后对方就挂了。

虽然不接电话,但龙逸云心里是想接的,她想听唐维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第二次电话再次响时,龙逸云猛地伸手握住了听筒,犹豫了好长时间,她始终没有拿起话筒,好像话筒有千钧重。清脆的铃声响了一阵子,大概实在是觉得无望,对方还是挂了。

唐维知道龙逸云是真的生气了。女人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况且他们俩正谈得热乎,节外竟生出这样的枝节,不说逸云难以接受,就是他唐维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的举动。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一瞬间的心动,一瞬间的怜香惜玉,竟是这么巧,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撞上了逸云。他是在乎逸云的,所谓千年一遇,他和逸云,恐怕也是。可是如今发生这样的事,逸云怎么受得了,她已经受了那么多的苦。唐维捂住头,使劲地捶打着自己。他心里想道:“我并不喜欢那个女人,更谈不上什么感情,仅仅是有一点好感,我怎么会允许她走近我?这是男人的弱点吗?我给自己都解释不清,又怎么向逸云解释?”这样想着,电话也不敢再打了,躺在床上,把眼镜摘掉,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大睁着眼睛,连被子也懒得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

龙逸云也是躺在床上,干瞪着眼睛,做什么事都没心思。

夜已经很深了,龙逸云依然没有睡意。躺在床上,逸云把胳膊伸出来搁在被子外,纤长的手指好像漂浮在被面上,被子是粉红的颜色,然而在映过来的月色下,那粉色被整个洗掉了,发着乌青的光,她的手指也被映得青灰。逸云仍然没有睡意,她在等着唐维的电话第三次响起。然而卧室里静静的,始终没有丁点声响,只是阳台上细碎的有节奏的“啪嗒”声一直未停,阳台的地上,落了一滩的水,亮汪汪、湿漉漉的。这样子龙逸云竟迷迷糊糊地睡去。

睡梦中,枕边的手机响起来。龙逸云打开灯,下意识地看墙上的钟表,已经是凌晨三点。是唐维的电话,龙逸云没有丝毫犹豫,按下接听键。“小云,你睡着了吗?我睡不着。”唐维声音里透着疲惫,声音沙沙的。

龙逸云没有言语,然而电话也没有挂,唐维知道,逸云在听着他的话。唯恐对方挂了电话,唐维语速恨快,紧接着说道:“那个事吧,我也给你解释不清。”

龙逸云闻言,不由得急起来,突然剪断唐维的话,冷冷地说道:“那就不要解释。”

唐维急了,心里想:“怎么我一说,事情反而更糟呢。”口气更软了:“小云,我是当真的。我是真的爱你。我也不知道和那个女的当时是怎么回事。我会证明给你看。”说完挂了电话。龙逸云拿着听筒怔了一会儿,也“噗”地一声挂了电话。

如此,这一页糊里糊涂地掀过去了。龙逸云不问,唐维更是不知从何说起,他也说不清楚,有些事,越解释越是说不清。以后的日子,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起这档子事,好像那是身上的新伤,未结痂,还痛着,触碰不得。

 

第十一节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样子交往了近一年时间,唐维郑重地向龙逸云求婚。

求婚这事,向来是男子主动。古往今来,古今中外,莫不如是。当然,也有例外。

大概是因为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第二次再进围城唐维显得非常慎重。他给自己设置了一道又一道防线,给自己的心缠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茧,重重包围着自己。现在,真的遇到了可意的女人,他那道防线有些松动,那层茧也被他自己越挣越薄,直到他的心破茧而出,突出重围。这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心做的套子。最后一层突围时,也将是他们的成婚之日。

这所有的一切只有唐维自己心里清楚,他并不曾告诉龙逸云,逸云是完全被蒙在鼓里。在与龙逸云的交往中,唐维尽力一次次地克制着自己,克制着自己一波一波如潮水般漫上来的欲望。可是,对于所有这一切,逸云感觉不到。

吃过晚饭,乔晓龙呆在他的卧室写作业,龙逸云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她的电视,眼睛盯着电视机,心却不在那儿,思维信马由缰地驰骋溜达,她在心里思忖着:“我真的爱这个男人吗?可我却越来越看不懂他。他看着我,眼睛里都是笑。他笑起来时多好啊,是那么地亲近,温和,温暖,男人很少有他这样好听的声音,温柔的,磁性的。可是,有时候,他却让我琢磨不透,我不了解他,我真的不了解他。他这个人,有时候可以说是冷血,外表看起来温情脉脉的,可却没有激情。他太理性了,理性得有点不正常,温文尔雅,也许是努力装得温文尔雅,可再怎么装也掩盖不了他骨子里的渴望与野性,他是想的,他想我,我不会看错。”

唐维的礼貌周全,龙逸云很是满意。在他们交往的过程中,唐维始终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一直是温和的,谦谦君子,但这又是她内心不愿接受的。龙逸云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对我这么彬彬有礼,看来还是情未到深处。归结到一点,还是爱我不够深不够投入。何况,他还和那个女的。”因此,连带着,对唐维的求婚,龙逸云竟然犹豫起来。她思忖着:“那次,他说他会证明给我看,就是用结婚来证明吗?用结婚来证明他爱我?不可思议,男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关于求婚,唐维也是在心里思忖再三,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毕竟,婚姻不是儿戏,他们也都不是游戏感情的那种人。

当时听到结婚二字,龙逸云心内一惊。怎么?都到眼前了。早该想到的,水到渠成,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是时候了,是对清秋摊牌的时候了。不能再隐瞒了。

晚上,乔晓龙在他自己房间写作业,龙逸云则回到自己卧室,轻轻地关上门,拧亮床头的台灯,半躺在床上,拨通了清秋的手机。她一改往日的玩笑口气,很郑重地说道:“清秋,我遇到大麻烦了,你得帮我拿个主意。如今,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清秋和林子海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听龙逸云这样说,清秋慌忙问道:“怎么了?”说着站起来来到卧室,顺手带上门。她知道龙逸云说话有时候喜欢夸张。停顿了一下,清秋又接着说:“什么事?这么严肃,你说吧。”

龙逸云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一本正经地答道:“婚姻大事。电话里不好说,明天上午我们还是见个面吧。”

“好啊,看来是遇到知音了。谢天谢地,你终于想通了。单身的滋味不好过吧?这会儿想结婚了吧?我就说嘛,不想结婚是没遇见合意的人。”王清秋的嘴如机关枪一般,不带停顿的,全是连发。又说:“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清秋和龙逸云说话向来如此,丝毫不留情面,嘻嘻哈哈,嬉笑怒骂,可以不顾深浅,为所欲为,讲到哪儿都正好。

第二天上午,林子海前脚刚一出门,清秋就电话打到龙逸云家,“逸云,子海上班了,就我一个人在家,我请了半天假,你干脆来我家吧,我等着你啊。”

乔晓龙七点时骑上自行车上学去了。

略微收拾了一下,龙逸云匆匆地离开家。走了约有五分钟的路程,她来到公交车站。公交站旁边有一家包子店,在烟东市很有名气,清秋、璐璐她们三个逛街时经常光顾。龙逸云递上钱,要了六个包子,她准备带到清秋家两个人一块吃,她想着清秋这时候肯定没吃早饭。清秋总是在龙逸云面前嚷嚷着减肥,其实,也只是虚张声势,也没见她减下去一星半点,整个人依然如剥了皮的芋头般,白白的,肉嘟嘟的,比那个珠圆玉润的杨贵妃,可真是丰腴得多了去了。

不一会儿,九路公交车滑行着停在面前。龙逸云上了车,张望了半天,找了个空位子坐下来。她举高了装包子的塑料袋,袋子里的包子一个个如菊花一般,卧在透明的塑料袋子里,一个劲地冒着热气,袋子上很快粘着一粒粒的水珠。袋子外边印着菊花商标图案,下边是“菊花包子馆”几个绿色的字,后边紧跟着地址、电话,中间是“烟东名吃,名扬中外”的广告语,龙逸云看着看着不觉笑了。

车上的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句半句飘进龙逸云耳朵里,“他们俩真正是形影不离,连找工作投的简历都是两个人订在一起的。”逸云抬眼看去,是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站在那儿谈论热恋中的女同学。逸云看着,不禁笑起来,“还是年轻好啊。”

有人站起来准备下车,有个高个子男生斜刺里冲过去,随即坐下来。看样子像大学生,很文气很斯文的模样。马上有两个男生快步走近,其中一个笑嘻嘻地坐在高个子男生的长腿上,嘴里说道:“好啊,有位置了。”看来是他们是同学。另一个男生也不客气,打着哈哈坐下来,座位是在第二个男生的腿上,他们三个象多米诺骨牌,车里的人看着他们笑起来。毕竟是年轻,可以旁若无人,可以不在乎周围人的眼睛。“幸亏不是我的学生。”龙逸云心道,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纤长的手指,水亮的指甲,手背上却有些芝麻般的褐色斑点。逸云心里一沉,“不会起老年斑了吧?”眼睛里的神色暗淡下来,“可惜,时光不会倒流。”

车子呼啸着行进,过了一会儿,车速竟慢了下来,是到站了,公交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有人陆陆续续地下车。龙逸云下意识地转头看窗外。车外有一辆做婚纱摄影广告的汽车慢慢滑过,车上竖着有大幅婚纱照的广告牌,上书“复制幸福,拷贝甜蜜”八个色彩艳丽的大字。龙逸云不禁笑起来,心里想道:“幸福可以复制,甜蜜可以拷贝,怪不得呢?怪不得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

公交车门“吱扭”一声合上了,车子又慢慢地走起来。龙逸云忽然“啊”了一声,笑着站起来,歉意地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您停一下车,我坐过站了,我该下车了。”司机大概是心情不错,眼睛瞅着前方,虽然没有言语,没有看龙逸云一眼,但还是停了车。龙逸云笑着一连声地说着“谢谢”,匆匆地下了车。在路上走着,想起刚才走神坐过了站,龙逸云撑不住又笑起来。对面走过几个学生模样的男孩,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人家大概以为她精神有毛病吧,龙逸云赶忙低下头,把笑意抿进嘴里。

 

第十二节

十五分钟后,龙逸云已经坐在王清秋家的客厅里。

这是一间狭长的客厅,装修得很是简单。室内除了银灰的门套、窗套之外其它是一水的白,客厅与餐厅之间的隔断简洁而不俗,三根扁扁的乳白色柱子傍墙亭亭玉立着,三根柱子拦腰环抱着一半月形玻璃架,架上托着细长的透明的花瓶,花瓶中插着纤长细枝的火红的玫瑰。客厅的窗帘是牙白色的卷帘,整幅帘布上点缀着一朵朵同色的小朵玫瑰,温馨,素雅。龙逸云站起来走近窗户,用手捻捻布料,细细观赏,赞叹道:“清秋,你可以呀,真人不露相,平素看起来大大咧咧,竟有这等细腻的心思,这窗帘真漂亮,真的,我喜欢,刮目相看,刮目相看。”龙逸云边说边夸张地做着刮目的动作,清秋只管“嘿嘿”地乐着。她完全笑纳。

龙逸云把包子放在餐桌上,说道:“吃吧,吃吧。一人三个。”王清秋揪住看包装袋,笑道:“哎哟,好香啊。还冒热气呢。”又说:“我冲两杯奶吧。”

不一会儿,王清秋端着两杯奶走回来。龙逸云重新坐回沙发里,却突然沉默不语了。她也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她扭脸看看身边坐着的清秋,故作随意地问道:“你说,你们的唐院长人怎么样?”“什么怎么样,我早就感觉你们俩之间不正常。当着我的面,还眉来眼去的。你干脆直说了吧,是不是人家追得你无处可逃了?”清秋说话向来是直来直去,尤其和逸云,她更不用藏着掖着。

“别拿我寻开心了,人家都烦死了。”龙逸云愁眉不展,好像真有解不开的心事。稍一停顿,她拢拢额前掉下来的刘海,接着说道:“说心里话,我好像爱上唐维了。不知怎么的,每天晚上睡觉前闭着眼睛想一遍他,想和他说过的每一个字一个词一个句子,想他说话时的动作、表情和腔调,早上起床前闭着眼睛又温习一遍,一整天脑子里都是他的影子,连做饭洗菜时想的都还是他。”龙逸云低着头,缓缓地说道,“也并不是泛泛地想,想一些细节,想他微笑的样子,说话的口型,走路的姿势,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也笑自己,也不年轻了,怎么象小女生似的,对感情还这么投入,尽胡思乱想。有时候走在上班的路上,看到前面一个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像他,其实也知道不是。反正,他的影子好象烙在心里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现在明白了,这世上有一种女人,爱情之于她,就像空气和阳光,不能说是一刻也离不得,离了它们,这生活就不是鲜活的生活了,只是过日子。可我真的不想再嫁人了。清秋,你看过钱钟书的《围城》吗?婚姻真的就是围城,体验一次就足够了,我可不敢再冒冒失失地闯进去了,碰得头破血流地出来,还不如不进,彼此留下好印象,现在就好合好散。你帮我出个主意吧,怎么样我才可以忘记他。我不想结婚。”龙逸云并不看清秋的脸,只管轻声地低声絮道着。

“什么?不结婚,人家这么好的条件,你神经病啊你?你知道我们单位的同事私下里怎么说唐维吗?说他是少妇杀手。少妇杀手你懂吗?香饽饽啊!人家抢都抢不来呢,你倒好,还想忘记。忘记?干么要忘记呀?逸云,我真的被你搞糊涂了,你到底想干么?”清秋忽地一下站了起来,绷着脸对着龙逸云喊道。突然感觉到自己反应激烈,似乎有些失态,清秋搭讪着又坐了下来,嘴里咕哝了一句:“我是被你气晕了。你呀,也老大不小了,还想浪漫一辈子啊?我说你,实际一点吧逸云,你不是小女孩子了,别总生活在童话世界里,耽误不起了。男人女人谈恋爱,结果总是得结婚,总得过日子不是?”

王清秋比谁都希望龙逸云和唐维两个人结婚成家,她觉得他们俩真的是绝配,是命中注定。如果把逸云情感经历中的男人垒成一座塔,那唐维就是塔尖。作为龙逸云最好的朋友,她不希望逸云再次错过幸福。其实,这只是其一。

王清秋的心底还有一个隐秘的愿望。龙逸云和唐维两个人结婚,逸云是最大的受益者,而她王清秋,就是第二个受益者。清秋早就在心里打着她的如意小算盘,她美滋滋地想道:“都说‘朝里无人难做官’,逸云若是嫁给了唐维,以我和逸云的交情,我不是“朝里”也有人了嘛。这交情,金钱不换。”但这话她只能在心里想想,她怎么能告诉龙逸云?

清秋缓和了口气,她是想“曲线救国”。她看着龙逸云的眼睛,柔声说道:“逸云,我真的很羡慕你。你呀,天生是个多情的种子。一次次的恋爱,你都是那么投入,全力以赴。你怎么就能那么投入地去爱呢,我怎么就不能呢?哪怕一生让我经历一次这样的感情也行。我为什么在感情上这么冷静?”

龙逸云低下头,声音轻轻地说道:“爱又怎么样呢?爱一次伤一次。只有过程,没有结果。我跟你说,男人的爱都是有目的的,自私的。他们的欲望永远没有止境,他不但要你整个的心,要你死心塌地地爱着他,更要你整个的人,完整的人。而你一旦把自己奉献出去,他便不把你当神供了,他会想方设法地挤出你心底的秘密,不给你留一丝一毫的空间。再说,好多男人都有自身的劣根性,见不得颜色,挡不住风情,哎,哎,这点不说也罢。反正,我算是看透了,爱情和婚姻,绝对是两码事。”顿了顿,她好像很无奈的样子,苦笑着说:“但是,爱一个人时,我一定会让他的心自由自在,而不是爱到窒息。爱是相惜,嫁是相守。可是相守久了,爱却变了味,慢慢地,爱的感觉一点点地被凌迟掉了。两个人,相爱容易,相处怎么就那么难呢?我发现,这爱情,真的很脆弱,它怎么就经不起长相厮守呢?”

清秋起身倒了两杯水,递给龙逸云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重新坐回沙发里,看了看龙逸云说道:“你呀,总是出言惊人。太极端了吧。从表面上看,你的感情是不顺当,其实又有几个人的婚姻是一帆风顺的?就拿我来说吧,我和林子海虽然表面上无风无浪的,其实内心深处,我也有我的苦。不管怎样,你经历过轰轰烈烈的爱情,有那么多的男人曾经死心塌地地爱过你,虽然没有结果,但过程本身也值得怀念啊。可是我呢?没有初恋,甚至没有经历过爱情,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让人给睡了。你总还记得那天早上我去找你的情景吧?”

“怎么不记得?你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满脸的疲惫,一付无精打采的样子,开口就对我说‘我完了。’我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惊诧地看着你。”龙逸云一口气说下去。

清秋截住她的话头,说道:“那还不是大事吗?一辈子的事。我记得,你当时正躺在被窝里,听了我的话忽地一下坐了起来,惊慌地望着我,好一会儿才想起问我‘怎么了,你?’”

龙逸云微微一笑,说道:“是啊,我当时也是急了。你回答说‘我让人给睡了。昨天晚上我一夜都没睡着,林子海在我那儿睡,一晚上他都不老实。我真的完了,我该怎么办啊?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和他结婚。’我知道林子海一直在追你,你嫌他长得丑,配不上你,始终没有答应。后来,我就对你说,‘你不能因为失身于他就凑合着嫁给他,以后日子长着呢,你自己再冷静地考虑考虑。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你对他还是有感情的。如果没有一点好感你也不会允许他那样你。’后来,隔有半年时间吧,你通知我和璐璐参加你们的婚礼。”龙逸云也受了感染,顺着清秋的话叨咕起陈年旧事来。

清秋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说道:“哎,也没有卖后悔药的。要是有,我非得买来尝尝。我现在都不理解当时自己怎么那么封建。睡了就睡了吧,可我又犯糊涂,将错就错,又嫁给了他,明明知道自己不爱他,却让自己一生一世和他拴在了一起。我当时可以选择,却稀里糊涂地嫁掉了。现在,女儿都这么大了,我更不敢想别的了,就这么凑合着过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是有句话说:平平淡淡才是真。这天下的家庭,不都是这样平平淡淡地过来的吗?再热烈的爱情进入婚姻也会慢慢降温,甚至冷却。你呀,把爱情太理想化了,我看你有婚姻恐惧症。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儿子长大了总要离开你,你老了身边总得有个伴吧。依我看,你需要看看心理医生了。”

龙逸云苦笑着摇摇头,低声说道:“其实,我自己心里很清楚,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是什么结局,但我不甘心呢。我是真的爱上他了,但我的心里是清醒的,我只想给他我的爱,只想让他感受到我的爱,这就足够了。其他的,我管不了那么多。人哪,有时候,有很多无奈,不能随心所欲。我的问题,什么医生也解决不了。”

清秋心里陡然一凉,暗道:“完了完了。这么长时间,我不遗余力费尽心思地极力撮合,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这委屈只能憋在自己心里,对人,这还说不得。”

龙逸云并不知道清秋心里的绝望,她只知道她自己。她想她不会去看心理医生,她没有病。结婚这么多年,乔伊衡的伤害已经深入骨髓。在她心里,再美妙的爱情,一旦进入婚姻,在天长日久的琐碎日子里,都会幻灭,破碎,七零八落,何况,她直到今天还拿不准唐维,拿不准唐维到底爱她有多深?拿不准唐维心里究竟有没有别的女人?她是理想主义者,她经不起折腾。那些心底过往的爱情,一段一段,更经不起。

龙逸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不自觉地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她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无助,谁都帮不了她。她自己也不行。

这一会儿,龙逸云心内明镜似的,她知道,自己和唐维不会再有将来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唐维,他满心希望的美满,被她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但这也不全怪她龙逸云,他们的关系,早就有了瑕疵,缺憾的美满。明天告诉他,自己这辈子不想再结婚,他肯定是冷到了心底。哎,他要是不提结婚的事多好啊,要是那样他们就可以一直交往下去,一直爱下去。那种甜蜜的感觉也就可以一直延续下去,而现在,必须得断了。正好,高潮时,嘎然而止,以后连回忆都是甜美的。

凄美的爱情。这爱情,就如漫山遍野盛开着的红艳如血的杜鹃,霜打之后,一夜之间,悉数萎谢。

这么些年,龙逸云总以为自己是为了儿子才不提再婚的事,对热心为她介绍对象的同事朋友,她也一直这样解释,很坦诚的样子。妹妹责怪她为儿子牺牲得太多了,儿子心里不知怎么想呢,她不希望儿子心里有丝毫的歉疚,但她也不希望儿子忘了她的辛苦。儿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现在看来,都是借口,是挡箭牌。她现在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软弱自私的人,自己一直不敢承认,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更不敢对别人承认,她是真的害怕结婚,害怕日久天长的朝朝夕夕把爱情一点点磨碎,尔后象粉尘一样扬弃,她畏惧那些琐碎的争吵,更害怕婚内的亲密无间。无间到没有隐私,没有自己。无间到相互厌倦,厌倦到懒得看对方一眼。

那不仅仅是审美疲劳的问题。

龙逸云还是老毛病,她来找清秋,只是诉诉胸中的委屈,倒倒心内的苦水,大主意还是她自己拿。大是大非面前,她向来有主见。其实,她找清秋倾诉,还有一个隐秘的原因,她自己都不愿承认。她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自己,这么些年,她龙逸云并不是没有人爱,并不是没有结婚的机会,她是甘愿牺牲掉她自己的。而清秋,就是她绝佳的见证人。

 

第十三节 爱情无处安放

唐维求婚不成,从此后与龙逸云竟成了陌路。两个人路上遇见,也只是点点头,微笑而已。是啊,不是年轻的时候了,折腾不起,人家不会像小青年似的,死皮赖脸地粘着她,过日子都是朝前过,人家还得朝前走,不见得人人都象她似的,提起结婚就头痛。

这天夜里,躺在床上,龙逸云又在脑子里倒起带子来。

倒带,倒一倒与唐维在一起时的琐屑过往。一点一滴,那么清晰地回到眼前。越是想龙逸云越是没有睡意,索性坐起来,黑夜里摸索着拧亮了床头灯,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杂志翻起来。

是一本过期的《读者》。其实也无所谓过期,十年前的《读者》,拿出来照样能看,照样能读出每个人自己的收获。龙逸云先一行行地浏览了目录,然后翻到第50页。

是一篇名为《天使曾经在人间》的文章,作者叫颜茴。这一页上附有电影明星奥黛丽·赫本的单身照片以及赫本与她的三任丈夫的合影。赫本的每一张照片,都是眼神清澈,整个人看起来纯洁无瑕,即使她到了老年。赫本的每一次恋情,她都是全身心地投入,每一次婚姻,她都是充满了对幸福生活的憧憬。一次又一次,她心中饱满的爱情,无处可安放,她总是遇不到合适的对手,两次婚姻都是以悲剧宣告结束。但赫本的心依然是温柔和纯净的。赫本的第三任先生是演员罗伯特·沃尔德斯。赫本对朋友说,她终于从她所爱的人身上找回了一颗温柔的心。赫本最后找到了她的幸福,她辛勤劳碌的一生终于得到了宁静的归宿。

龙逸云拿着书,靠在床头,她闭上眼睛,心里想:“我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也许,我也会象赫本一样幸运呢。也说不定。”但随即又摇摇头,笑自己道:“胡思乱想,怎么还不死心呢?”

一天又一天,日子默默地流过去了,龙逸云的心思依然是摇摆不定的。她说服不了她自己。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上午,她实在忍不住,趁着没课,龙逸云略略收拾了一下,打车去了她和唐维经常光顾的那家茶社,她想着也许碰巧可以在那儿遇见唐维。

遇见了,就是有缘。

有些事,一瞬间,便成就了人的一生。龙逸云相信这个。

她坐在出租车上,眼神不自觉地落在窗外。

路边的人行道上,蓬勃着一树树嫩绿的叶子,那些叶片如玻璃般晶亮,在阳光下、在风中哗啦哗啦作响。树荫下,是碎碎的淡紫的小花,一路拥挤着开过去,染得眼前一片紫雾。

是又一个春天了,眼下,春意正浓。

进了门,有服务生热情地引领。龙逸云找了间茶室坐下来,手握着玻璃杯子,缓缓地转动着,低着眼睛透过旋转的碧绿叶片看向对面,想象着唐维这时候走进来,坐到了她对面,然后对着她微笑了一下。她也试着还以微笑,嘴角就真的弯弯地笑起来。可是,笑容凝在那儿,她自己反倒怔住了。是啊,遇见了又怎么样?嫁,还是不嫁?这是单项选择题,没有模棱两可的答案。立起身,龙逸云拿起包结了帐就走,从此断了见唐维的念头。

 

 

 

 指尖上的红玫瑰

龙逸云和儿子乔晓龙相依着过日子多年,母亲习惯了,儿子也习惯了。现在,乔晓龙上大学走了,大学里有同学相伴,乔晓龙不会感觉孤单,而龙逸云不一样,这么些年,儿子已经成为她的支柱她的精神寄托,屋子里少了生龙活虎的男孩穿梭,显得分外冷清,龙逸云一时难以适应。剩下她一个人过日子,不再操心孩子的事,她有了大把的时间自由支配,可龙逸云却好似被吸去了魂魄,忽然没了精气神。这一天,龙逸云下班后回到家,无精打采地开门锁门,顺手把包丢在门边的鞋柜上,她不再急着去做饭,一个人吃饭,好打发。逸云换了拖鞋,掂着一串钥匙进了卧室。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又一次拿出她的日记本。

严格说起来,龙逸云的日记已不能叫做日记了,而是周记,月记,甚至半年记。她记日记,完全凭心情。没有人逼着她,想记不想记,记多记少都由着她,她是她自己的。她的身子、她的心、她的思维都是她自己的,没有任何干扰,她的独立干净利落,是真正的独立。

龙逸云甩掉拖鞋坐到床上,她把日记本摊开放在腿上,拿起笔来开始写:“真快啊!这光阴。好像只一晃,伊衡走了都十年了。十年啊,三千六百五十多个日夜,一天天地日子流过去,却如弹指一挥间。”

“十年间,发生了多少事?天生的美人胚子已经四十四岁了,四十四岁,已经是往五十岁上狂奔的老妇人了。老了,我真的老了,眼角上爬满了抚不平的褶子,再神奇的眼霜抹上去都没用了,连脖颈间都有了一层一层的皱褶。青春不在了,不在了,真的是资深美女了。”

“资深美女。老美女,纵使再美,也是迟暮。”

“美人迟暮,衰老的容颜,在美人自己的心里眼里,比普通人更加不堪。”

“容颜会衰老,可是,我的心不愿老。心不能老去,永远不能。”

这样写着,龙逸云不觉叹了口气。手停下来,合上笔,顺手把笔和本扔到一边。她把一只枕头竖起来,斜靠在床头,眉不自觉地皱起来,脸上是淡淡的哀愁。她这一生,一直在寻寻觅觅,觅觅寻寻,按她自己的说法是一直在寻找着真爱。可是她的日子,她的感情,她青春的容颜,就在这寻寻觅觅间溜过去了,就在这热闹冷清之间滑过去了,循环往复,往复循环。当然,这期间,有所得,也有所失。

得失都在一闪念。而如今,转了一圈,又回来了,环绕着她的又是冷冷清清的日子。

这杀人的冷清!

龙逸云苦笑了一下,转而又想,自己毕竟真真切切地爱过,经历过,也不枉此生了。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这是真的。” 龙逸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第二天是星期五,午睡起来,龙逸云洗了脸化了淡妆,穿上她心爱的杏色旗袍,挽上包款款地下了楼。她不用去上班,她下午没有课。大学老师就是这点好,有大量的时间由着自己支配。

龙逸云步行来到晨晨美甲室。

屋子里静得很,这一会儿,客人还没有上来。逸云就喜欢这样,整个美甲室里,除了两个美甲师,就她一个客人。室内的乐声低低的,缓缓的,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美甲师晨晨轻握着龙逸云的手,先是用水浸泡、去死皮、打磨指甲、打蜡、抛光……。一系列的程序就要进行完时,龙逸云突然开口说道:“晨晨,给我画个花吧。就画一个,画在小拇指上。画个玫瑰吧,要红色的,是玫红的啊。”

美甲师低头笑笑,应了声“好的,云姐。”

这朵玫瑰并不好画。那么小的一个指甲上,红的将开未开的花瓣,绿的昂扬的叶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个一个都要出场。这应是朵浓缩的微型玫瑰了。龙逸云忽然想起“核舟记”来,她在心里自言自语道:“一定很可爱的。”

过了好一会儿,美甲师晨晨抬起头来,微笑着说:“云姐,好了。你的玫瑰花,画好了。看看还满意吗?”边说边拿扇子对着龙逸云的指甲轻轻地扇。

龙逸云伸出右手仔细打量。五个指尖上,是牙白的细细月牙,一朵小巧精致的红玫瑰,羞怯地依在小拇指尖上,花色艳丽,似有花香逸出来。龙逸云不觉笑起来,心道:“活着,真好啊!”

又低下眼睛,心里想道:“如果有来生,我会和乔伊衡重新开始,我会珍惜当下的日子,我会全心全意把我们的日子打理得活色生香,就像,真正的红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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