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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心》连载(九)
作者:刘红梅    日期:2011/8/26 10:23:58

第五章 倾国倾城

第一节 围城里的战争

 

如今,乔伊衡和龙逸云的冷战已经结束。

热战过去了,现在,冷战也过去了。如今他们不再吵,他们也说话,只是不说废话,话语在他们之间极其金贵。每一天,两个人都是在不冷不热中度过,不冷不热,不温不火,恐怕这不冷不热的战事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是要打持久战。

龙逸云斜倚在沙发里,往事又自心底浮上来,片片段段,没个完。大学时刻骨的初恋,初毕业踏入社会时与姐夫之间铭心的恋情,一段又一段,都离开她了,都走了。龙逸云的心就好像一座公寓房子,一所空着的待租的公寓房子。房客来来去去。走了一个,隔不久又会有另一个入住,反正永远不会闲着。她的心需要感情滋养。她的生活中没了爱情,她整个的人也就会凋谢了,败了。她离不开爱。

龙逸云这会儿有的是时间倒带。初恋的记忆虽然忧伤却是美好的回忆,但与夏滤远之间的感情算什么呢?那是她糊涂吗?她打心底里不承认,那也是她的倾情之恋。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龙逸云自己始终认为,那是一段干干净净的感情。她是纯情的,即使她的身子给了姐夫,但那是因为爱。

可是不管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了,一切灰飞烟灭,乔伊衡不会放在心上的。乔伊衡不至于那么小心眼吧?再说了,这些事结婚前乔伊衡就知道。可是,龙逸云有时也搞不清了,她心里想着:“看来,夫妻之间还是保留点隐私好。把自己的事情全部告诉给对方,只想着相互信任了,就没想过它会影响夫妻感情。夫妻之间真的不能坦诚相见吗?”

想到这一层,龙逸云的心又收紧了。她依稀记得乔伊衡曾经说过“逸云,我不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俩谁也不要再去翻旧账。我们得向前看,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吧。”

但说过的话已经凉了。而现在,她的心也是凉的。

想起那一夜,龙逸云仍是有些寒心。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那是“日记事件”后他们吵得最激烈的一次了。晚饭后,不知怎么两个人又吵了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声声震耳。一开始保姆劝了几句,见劝不下,索性把乔晓龙领到孩子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间门。保姆也不是外人,是乔伊衡从老家找来的远房亲戚,每月开150元工资,包吃住,只负责带孩子,别的一概不管。乔伊衡不怕保姆回家学舌,反正他是大男子,不怕媳妇,不跪搓板,谁家夫妻不吵架?即使学回去他也不丢人。乔伊衡看儿子躲了起来,更是没了顾忌,索性放开来,凶巴巴地瞪着眼睛,疯了似地对着龙逸云吼:“滚吧,你!”刹那间,龙逸云的泪竟止住了,她头发乱乱地,怔在那儿,呆呆地看着乔伊衡,哭声也瞬间停止。有些人在经受大的打击时反而会出奇地镇静,龙逸云就是如此。

他竟然让她滚,以前也吵架,但他从来没说过让她滚。龙逸云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的心底是彻骨的绝望。她心里忽然明镜似的,她知道,他们相互的伤害已经积累成疾,他们之间是没有希望了,她和乔伊衡之间的感情已经挤兑得没有养分了,不滋润了,永远不可能复原了。就像破碎了的镜子,怎么粘那裂痕都是一道一道地在那儿,遮掩不了,弥合不了。

龙逸云用袖子擦干泪水,她是越来越清楚了,她在乔伊衡的心中也不过如此。他明知道的,她要面子,在这黑夜里,绝对不会去妹妹家或去找同事避难,她没地方可“滚”;他更知道,她胆小,更不会半夜里走上大街去,他在气头上说话尽可以口无遮拦,他料定了她不会生出什么事端。他料定了,她只有委曲求全的份。

“好,我滚。”龙逸云心里想着,站起身,轻轻地开门、掩上门,门内的世界与她无关了。她漠然地走在路上,人象是被抽空了似的,虚脱了,浑身轻飘飘地,两只脚象是踩在了棉花上,软软的。夜色像一张灰色的大网,张牙舞爪地胡乱罩下来,细细的月芽淡淡地悬在天际,朦胧的月色沐在发丝上、脸颊上,龙逸云低着头慢慢地走着,她不知道她能滚到哪里,在这深秋的夜里,她竟然找不到容她歇脚的地儿。

龙逸云来到院内的操场。一大片碧绿的草地就在眼前,今晚,这就是她的床了,可这床实在是太大了。龙逸云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去,身体虚弱地软瘫在草地上,她把脸埋在腿间,肩膀一耸一耸的,呜呜咽咽地抽噎着。

月光凉凉地,月光下的草叶冰凉地触着龙逸云的指尖,草地里响起“啾啾”的虫鸣,龙逸云的心越发地冷了。

龙逸云坐在草地上,哭一阵想一阵,想一阵哭一阵。这是怎么了,她在乔伊衡的心里曾经那么宝贝,他们之间肯定是出了问题,可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是她自己变了吗?要不,就是伊衡厌倦了她?那天夜里,她的心都碎了,她不知道根子在哪儿,更不晓得怎么补救。有时候,龙逸云的思维太简单,简单得过于粗枝大叶。

也不知哭了多久,乔伊衡来到操场找她。乔伊衡也没想到他气头上吼出的一句赌气的话龙逸云会当了真,说出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想收都来不及,再说,男人都要面子,他想硬撑着。他估计他这媳妇翻不出什么大浪,她没那胆量。可是夜已经很深了,儿子也被保姆哄睡了,在家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龙逸云回来,这时候的乔伊衡开始着急起来。他轻轻带上门,快步来到大院里的操场,一眼看见月光下伏在草地上的龙逸云。乔伊衡弯下腰把她从草地里拉起来,那手掌大而温暖,牵着她的手往家走。乔伊衡的气是消了,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龙逸云甚至怀疑刚刚的吵闹是幻觉。

当晚,他们又睡在了一张床上。俗话说夫妻没有隔夜仇,他们的气也得这样消化,脱不了俗套。也是不得已,他们家就那么一张大床,不这么样又能怎样,想怄气都难,想分居更难,没有客观条件。顺水推舟,给个台阶也就下来了,龙逸云不是胡搅蛮缠的主,充其量她也只是个任性的小女人。乔伊衡拍着哄着她,她搂着乔伊衡的脖子,卷缩着身子伏在他的怀里,越发大声地哭起来,泪水似断线的珍珠一般,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人总是这样,特别是女人,越是有人劝,越是觉得满腹的委屈需要倾倒,一时说不出,却可以哭出来,哗哗的泪水好像能把委屈冲出去。

这些,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些摩擦,都过去了。龙逸云脑子里乱极了,她觉得心隐隐作痛。怎会不痛呢,每一次争吵都好像上一次的复制。每次吵过之后是乔伊衡不厌其烦地道歉,然后原谅,周而复始。烂熟于心的动作和情节,如看了多次的旧影片,那动作、那说话的腔调,千万次地重复着。龙逸云的眉头皱着,她不想想下去。脑子似乎不听使唤,懵懵懂懂地,好似吃了感冒药,她意识有些模糊了。

迷迷糊糊中,隐隐约约地有音乐响起,龙逸云打了个激灵,是电影《魂断兰桥》中的插曲《地久天长》,那是她最近设置的手机铃声。她摸索着找到手机,看都没看号码就懒懒地冷淡地“喂”了一声。她心里想着:“这样的雨天,除了乔伊衡,道歉时没有诚意的乔伊衡还会有谁呢。”

“是我,小云。我离婚了,已经办过手续了。”龙逸云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坐直身子,一下子清醒了,心想:“这是夏滤远的声音。没错,就是他。这声音,太熟悉了,刻骨铭心,化成烟我也听得出来。”

刹那的慌乱,一时间沉默不语。不能一直这样沉默,总得说点什么。龙逸云稳了稳声音,尽量不带任何情绪,她客气地打着招呼“是——姐夫啊,在家呢?”对方没有说话,龙逸云也感觉到了不妥。“真笨,怎么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龙逸云在心里直怪自己多嘴,离婚了还谈什么家?

姐姐和姐夫的离婚,怎么说她龙逸云都脱不了干系。可她是无心的,她不想伤害姐姐。怎么这时候会离婚呢?是姐姐刚刚发现他们的事?还是夏滤远又做了对不起姐姐的勾当?

龙逸云和她姐夫夏滤远之间的恩怨五年前就已经结束了,情尽了,缘也尽了。现在,他夏滤远离婚了是他个人的事,关她龙逸云什么事呢?这不添乱吗?何况当初是他狠心断了联系。她龙逸云是什么样的女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成什么人了?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龙逸云自己心里很清楚,结婚前的恋情,都留在过去了,她不会带到婚姻里,尽管她对现在的婚姻不满意,尽管她忘不了他们之间的情谊,但那些只能是回忆,夜深时一个人悄悄地回忆。即使她现在离了婚,她也绝对不会嫁给他。她对夏滤远一字一句地说:“夏滤远,请你听仔细了,我们的感情,已经过去了,我们绝不可能再有将来。请你以后别再打扰我,好好地过你自己的日子。”她一口气把话说完,并不等对方答话,随即关了手机。龙逸云心里想着:“是的,我的心就象一所公寓,这公寓不能长期闲置,但这并等于随便哪个人都可以住进来。尤其是租住期间曾经违规的房客,他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

凡事都有个因果,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就像,人的一生中,初恋只有一次,可爱情却可以有很多次。但,这爱情的酒却只有一杯,你只能和一个人共饮这杯特制的酒。

已经有些日子了,龙逸云和乔伊衡之间总是这样不冷不热,好像他们之间总隔着一层膜,那层膜,如雾一般缥缈,可却怎么也扯不开,撕不破。这层薄薄的膜,透明,但却不透气。这可以窒息人的膜啊。

 

第二节 坍塌的城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已经是两年后的夏天了。

窗外,满眼是太阳和绿得发亮的树叶,“知了”扯着嗓子聒燥着,办公室那台立式电扇有节奏地摇摆着,办公桌上的文件随风哗啦啦地乱响,风吹过去,纸张复了原,平静下来,又一阵风摇过来,文件又哗啦啦地响起来,这样一遍遍地周而复始。

龙逸云坐在办公室备课。他的同事张晓东坐在她对面,有些心神不定。逸云低着头,边看边在本子上作笔记。

乔伊衡如今已升任空降兵一大队大队长。如今,南方发了洪水,乔伊衡带队去参加抗洪救灾了。

飞机一上天,龙逸云的心也就跟着悬了起来,飞机在天上多久,她的心就悬多久,直到飞机安全落地。一天一天地,都是这样过来的。

这一次,乔伊衡带兵去南方汝南县救灾。

飞机一接着地气,安顿好住处,乔伊衡立马给妻子发了“安全抵达”的短信。这一去竟然半个多月。

张晓东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已经十一点了,离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今天得早点走,中午约了一个朋友吃饭,他必须提早去订餐。张晓东锁上抽屉,对龙逸云说了一声“小龙,我家里有点事,早走一会儿啊。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吧。”龙逸云笑着点点头。

办公室的电话“叮铃铃”地响起来,龙逸云站起身,走过去拿起电话,下意识地“喂”了一声。听筒里传来对方的声音 “你好!我是空降兵部队政工部的王干事,麻烦你,请帮我叫一下龙逸云老师好吗?”龙逸云一愣,随即说道:“我就是啊。”“嫂子,我是政工部的小王。是这样,乔大队长,他,回来了。首长让我通知家属赶快来大队部一下,你这会儿有时间吗?”龙逸云整个人呆住了,急切地问道:“你说什么?他回来了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话未说完自己连忙捂住嘴巴,住了声。龙逸云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是不是抢险时乔伊衡受了伤?也不知伤得怎么样?

放下电话,龙逸云急急地拉开包,找到手机,翻找到乔伊衡的号码,她按下键。

乔伊衡的电话一直响着,并无人接听。龙逸云不甘心,再次拨号,一遍遍地拨,依然无人接听。她翻出电话本,找到与乔伊衡一块出差的王海妻子鲁如玉的手机号,“如玉,我是龙逸云,有你家王海的消息吗?”龙逸云顾不得寒暄,劈头就问。“他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刚才我接到部队的电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急死人了。”鲁如玉答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回大队吧,回大队就什么都清楚了。”龙逸云对鲁如玉说,其实她心内也是一团乱麻,但还未乱了方寸。

空降兵大队部里,平日里碰见总嘻嘻哈哈打招呼的大小伙子,一个个却脸色凝重。拉住他们一个个地询问,摇头,只是摇头,没有一个字。

空降兵大队部会议室里,坐着十六个家属,一个个沉着脸,不言不语。教导员陈剑飞走进来,脸色阴郁,低声恳求道:“嫂子,你们先回家休息休息吧。现在的情况是,咱们部队去参加救灾的同志,有十六个人昨天晚上乘冲锋舟去营救被洪水围困的村民,因为风大浪急,黑夜里又下着大雨,冲锋舟被激流掀翻,船反扣在水里……。这十六个人,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有音讯,前方还在搜救中。一有新消息,我们会尽快通知你们的。你们还是先回家等消息吧。”

回家属院的路上,龙逸云和鲁如玉两个人都默默无语,但她们心内都存着侥幸,兴许不是乔伊衡他们驾驶的冲锋舟。王海是乔伊衡的部下,他们俩是乘一架飞机到的汝南,两个女人的心,这会儿也悬在了一根线上。

龙逸云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看到墙上挂着的她和乔伊衡的婚纱照,她更是坐立不安。

她的妹妹龙逸珠从单位直接赶来陪她。龙逸云守在家里的电话机旁,手机也一直在手里握着,但连条短信也收不到,到处都是死一般的静。

“笃笃笃”,急迫的叩门声响起,龙逸云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拉开门,是母亲领着放学的儿子乔晓龙回来了。

乔晓龙刚刚八岁,小学二年级的学生,是个聪明可爱的小男孩,但就是调皮捣蛋,满脑子的歪主意,有一次,他竟然把尿撒在他爸爸的皮鞋里。不过,这孩子长相俊秀,象极了乔伊衡,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小了几个号码而已。

龙逸珠伸手接住乔晓龙的书包,慈爱地抚摸着孩子软软的头发说道:“晓龙放学了?孩子,小姨对你讲啊,这几天你妈工作特别特别忙,你跟着姥姥到小姨家去住好不好,和弟弟一块写作业。记住了,你要听姥姥的话,和妈妈说再见吧。”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又在母亲耳边轻声交待着。

母亲愣住了。也只是一瞬间的惊愕,她随即恢复了常态。老人家什么事没有经历过,一桩桩一件件,她都挺过来了。就连那年老伴去世,她不也熬过来了。她心疼地望了龙逸云一眼,想着“女儿比自己的命还苦啊。老天保佑,让女婿平安回来吧。”老人拉开门,接过龙逸珠手里的书包,提在手里,一手扯着乔晓龙往外就走。晓龙回头说了声“妈妈再见,小姨再见。”然后,乐颠颠地跟在姥姥身后下楼走了。这小家伙怎么能不乐呢?他巴不得呢。妈妈工作忙,敢情爸爸工作也忙,这几天,没人检查作业,太好了,可以偷偷懒喽。

已经是傍晚了,外边的天黑下来,屋子里的东西只剩些轮廓。龙逸珠站起身,依次打开了屋子里所有的灯,于是,屋子里的沙发、电视、桌椅、人,都沐在了黄黄的灯光里。

外边楼梯上有杂乱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龙逸云的心“咚、咚”地乱跳着,不等敲门,疾步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立着一大群人,一个个神色肃穆。龙逸云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脸、眼睛、嘴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嘴里低声说着:“你们?请进吧。”一群人相继走进屋子,龙逸云看着其中的一个人嘴巴一张一合地,却怎么也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她的思维如一团雾气,无论如何集中不起来。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龙逸云不是傻子,她很清楚这一群人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她知道出了什么事。她的天塌了,她的城倾了,她的世界要变样了。

不知过了多久,来的人都走了,龙逸云转身奔进卧室,扑倒在床上,“啊——”地高哭了一声,再无声息,只是整个身子软绵绵地伏在床上,泪水汩汩地流着。龙逸珠慌忙跟过来,带着哭腔劝着:“姐,姐,别这样,你别这样,你哭出声,你哭出声来啊。”龙逸云没有出声,她依旧伏在床上一动不动。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第二天上午,嵌有乔伊衡照片的黑边镜框摆在了客厅里。龙逸云的眼里没有了泪,她的泪水在昨天夜里就哭干了。她知道这不是恶梦,这一切都是真的,乔伊衡真的离开她了,永远离开了,尽管他们吵架时她无数遍地诅咒过他,但那只是气话,龙逸云并不真想让他死。她依赖他。这几年,已经养成习惯了,没有他,她和小龙怎么生活?孩子还那么小。

龙逸云躺在床上,不想吃不想喝不想说话不想动弹。部队的领导来看她了,单位的同事陆陆续续也来看她了。屋子里有很多人陪着她,照顾她,她什么都不用做,不用上班,不用做饭,不用接孩子,不用应酬任何人,甚至不用顾忌日常的礼节。没有人计较她的失礼,没有人计较她的招待不周,甚至,日常积下的愁怨,对方也一笔勾销了。都觉得她可怜,孩子那么小,她那么年轻,家庭里缺失了另一半,她们日后依靠谁。心里想着,几个女同事不由得陪着她流泪,可是,龙逸云自己却哭不出泪水了。她虚弱到了极点,病恹恹地,甚至连起床上趟卫生间也需要有人搀扶。

晚上,窗外的月,圆圆的,白而亮。这么快!前些天还是黄黄的月牙,温暖的光晕,怎么说圆就圆了呢?圆了,反而冷了。雪白的冷。

月的阴晴圆缺,像孩子的水彩画,需慢慢地涂抹、着色,一笔笔地晕染,而人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竟在一瞬间完成,没有任何过渡。

空降兵大院的熄灯号已经响过,龙逸珠轻手轻脚地帮姐姐关了卧室的灯,然后又轻手轻脚地踱到另一个房间休息。其实龙逸云并没有睡,虽然她一直闭着眼睛。她在装睡,她只是不想说话。这会儿,龙逸云费力地睁开眼,透过窗上薄薄的纱帘,她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月色,她没有一丝睡意,干瞪着眼睛等着天慢慢放亮。

天亮了,又有很多人来来往往。这样子,一天又过去。

已经是第二个晚上了。天又黑下来,龙逸云依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她已经这样子躺了两天一夜,她不想说话,更不想听别人安慰,装睡是她从这些琐碎里解脱出来的最好方式。龙逸云搂着乔伊衡的帽子,闭着眼睛一声不响地躺着。

看姐姐睡着了,龙逸珠朝清秋摆摆手,又朝姐姐努努嘴,她和王清秋从卧室轻手轻脚地退出来。但却又不敢关门,两个人搬了两把椅子守在门外。清秋打着哈欠问道:“怎么,都这么多天过去了,还没见着人吗?”龙逸珠答道:“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去救灾了,自己倒把命搭进去了。”清秋叹了口气说道:“唉,六条人命啊。”龙逸珠点点头,答道:“是啊。国家不论哪里有灾有难,都是当兵的冲在最前面。听他们部队的人说,他们几个人是为了着急赶着去救被洪水围困的村民才翻船的。也许,等到天亮再去救人就不会出这事了。”

龙逸珠和王清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静静的夜里,她们俩的话还是一字不落地被龙逸云听进耳里。她依然闭着眼睛装睡,心里怪起乔伊衡来:“那个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们呢?你走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我和儿子可怎么办?”

已经是后半夜了。龙逸珠和王清秋实在是熬不住,歪在小龙的床上睡着了。龙逸云挣扎着起床,摇摇晃晃地靠着床站住,她有点头晕。能不头晕吗?两天来粒米未进,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龙逸云没有开灯,摸索着来到客厅。客厅的窗帘敞开着,月光冷冷地照进来,乔伊衡的照片端端正正地摆在一张桌子上,严肃而冷漠地看着她。龙逸云不由地心内一紧,她摸索着为自己倒了杯水,小口啜着。渐渐地,她感觉自己有了力气,她扶着墙小步往卫生间门口走,“咚”的一声,她脚下一绊,好像踢到了墙边的凳子。她不想吵醒龙逸珠,妹妹这两天也几乎没合过眼。听到响声,龙逸珠醒了,一骨碌爬起来,倒吓了一跳。“姐,你干啥呢?咋不叫我?”龙逸珠未加思考冲口而出。“我想去趟卫生间。”又说“我躺得背疼。”龙逸云有气无力地答道。龙逸珠赶忙扶住姐姐。王清秋也从小龙的卧室里奔出来。

重新又回到卧室。坐到床上,龙逸云对着妹妹和清秋说道:“我想坐一会儿。小珠,你把窗帘拉开一点,好,这样就行了。你们去睡会儿吧,有事我叫你们就是了。”龙逸珠拿了一只靠背塞到姐姐身后,然后揉着眼拉着清秋转身出来。龙逸云半躺半坐着,眯着眼看窗外。天上的月亮白花花地洒下银光。冰凉的月色。

天微亮时,龙逸云在心里对自己说:“又熬过了一夜。”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天变了颜色,看起来到处灰蒙蒙的。入夜,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龙逸云怔怔地听着,心里想着:“下雨了,汝南的洪水退了吗?洪水退了,伊衡也该回家了。”她突然感到心里慌慌的,又坐不下去了,有气无力地靠着床头,她觉得她也快死了。她顺势向下一滑,歪倒在床上。

 

第三节 脆薄的生命

 

乔伊衡去南方走的那天是个晴天。争取到了抗洪救灾的机会,很多官兵都非常兴奋。首长为他们送行时的话犹在耳边:……这是没有硝烟的战争。现在,我们的同胞受了灾,国家有了难,你们是代表国家抗洪救灾的子弟兵,希望大家团结一心,众志成城,祝大家勇立新功!

他们乘坐的飞机穿过云层,在蔚蓝的天空平稳地飞行着。不时有白云轻盈地掠过机身,忽而眼前如烟似雾,仙境一般。过了一会儿,不远处的白云在蓝天的映衬下如山上的峭壁般劈下来,挡在眼前。乔伊衡不由得在心中欢呼:“画卷呐!可惜了,无人欣赏,过眼的烟云。”只一瞬间,太阳的光芒已透过层云折射开来,那种美,美得惊心动魄。

汝南地界,这块土地却被洪水浸泡着。乔伊衡和战友们下了飞机,一起奔赴抗洪前线。

眼前,是一片汪洋。汪洋里,有东倒西歪的房屋、树木,水里漂着残木、变了色的家具、五颜六色的衣服、树的枝叶、家畜……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大雨仍在瓢泼似地下。风在怒号,洪水在吞噬着土地房屋生灵,庄稼一片片地淹没在水里。

部队依然在增援。食物、衣被、帐篷等救灾物质从四面八方运过来。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军民同心,众志成城。

天渐渐地黑下来了。雨仍然在下,没完没了地下,瓢泼似的。大堤上已经恢复了供电,不远处有零落的灯火。乔伊衡的电话响起来,那声音在黑夜里异常刺耳。是指挥所的电话。灾情就是命令,乔伊衡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些天,他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他就像一只守在耗子洞口的猫,一丝风吹草动,他的耳朵就会竖起来。乔伊衡快速按下接听键,“首长,您好!我是乔伊衡,请指示。”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洪亮沉稳,但却掩饰不住内心的焦急。“水在不停地涨,注意加固堤防,有什么情况及时报告。”“是。我带人轮班巡查。”

大堤上有人影朝他们这边跑过来。“乔大队长,不好了,那边的洪水快要冲破堤防了。我们村,怕是保不住了。”乔伊衡细看来人,是附近张庄一块参加抢险的村民。他赶忙向指挥所电话汇报了紧急情况,然后带领十五个官兵和那个村民一起乘上冲锋舟。他们想把村民转移到安全地带。

黑夜里,冲锋舟在浩淼的洪水里如一片树叶,被风浪掀过来掀过去。领路的村民突然辩不清方向。他们的眼前,没有灯光,没有任何参照物。狂风怒吼着,大雨倾倒着。“咚”的一下,冲锋舟被激流颠得失去控制,重重地撞在一个硬物上,只一瞬间,船便倒扣过来,……

风很急,雨势依然很猛。

天亮时,雨才渐渐地小了,风也小了。雨落在水面上,砸起一朵朵水花。张庄附近的大堤没有被冲垮,只差那么一点点。水面上烟波浩淼,有折断的枝叶。没有冲锋舟的影子,没有人的影子。打乔伊衡的电话,打王海的电话,电话无声音,之后是“你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的女声录音。

参加搜救的人员满脸疲惫地返回,满眼的忧伤。

一天又一天,打捞,拉网式打捞,没有人影,没有一点痕迹。这十六个年轻的生命,就像突然间被蒸发掉了一样。

空降兵家属院内,灰蒙蒙的天幕下,一切都是灰扑扑的。一片哭声,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冰冷的水泥地上,到处是五颜六色缤纷斑斓的花圈,那种夸张的鲜艳刺人眼目,恍得人眼晕直想吐。一排排红砖楼房,花圈也是一个单元紧挨着一个单元地一路摆满了。这不是哪家的丧事,这是“团丧”。十六个人呢,一个一个,年轻的脸,真正的英年早逝。

追悼会在军部大礼堂举行。一大早,操场上停满了一辆辆军用卡车,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部队家属院出发,一路上是嘤嘤的压抑的啼哭声。不远处忽然一阵骚乱,有家属哭得晕厥过去,立刻就来了救护的医生,手忙脚乱地,抬到救护车上抢救,又不能送到医院,丈夫走的最后一程,你不能不让她送。

大礼堂里人山人海,但都神情肃穆。礼堂前上方,高高地悬挂着六个烈士的黑白遗照。九点整,追悼会准时开始。家属次第入场,又是嘤嘤的压抑的哭声,惹得旁边的人一个个不停地淌眼抹泪。

架着龙逸云的是好友王清秋和妹妹龙逸珠。这才几天,龙逸云已经眼窝深陷,脸色蜡黄,走路轻飘飘地。其实,哪是走路,分明是连拖带拽,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落在了王清秋和龙逸珠身上。

可是,孩子在哪儿?孩子们呢?十六个家庭的孩子小的仅仅两个月大,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为什么不让孩子来送送他们的父亲?是怕这盛大的悲哀吓住了孩子们吧?可是,总得告诉他们事实的真相,他们的父亲,都是抗洪救灾的英雄。总有一天,你得告诉孩子,他们的父亲去了哪里。是的,等待合适的时机,等到孩子可以承受时。孩子还小,母亲自己心里痛着,却不愿孩子稚嫩的心受到打击。这是怎样的母爱啊!

追悼会在低缓的哀乐声中进行着,在低低的啜泣声中进行着。

第四节 往事如烟

死去的人死了,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安静地睡在另一个世界。活着的人却活在无止境的牵挂、忧虑和自责中。龙逸云的心态完全变了,她象整个换了一个人。

学校并不要求教师坐班,下班以后的龙逸云不知道如何打发时间,她总是呆坐着,一坐就是半天,她变得迟钝而忧郁。

她想起和乔伊衡有关的点点滴滴,她常常沉浸在过去的那些回忆里。

刚谈恋爱那阵,那些天里,每天下午下了班,乔伊衡就会骑着他那辆黑色雅马哈来接龙逸云,龙逸云能感觉得到年轻女同事的羡慕。龙逸云侧身坐在后座上,头和上半身斜靠着乔伊衡的背,微闭着眼睛,吸着鼻子,闻乔伊衡身上那淡淡的烟草味,很惬意的样子。

那个时候,龙逸云知道自己又一次爱上了,她还能爱,虽然这爱平淡了些,但这依然让龙逸云稍稍舒了口气,至少,将来有一天,如果他们结婚了,还是有爱的。

龙逸云的爱和乔伊衡对她的感情相比,相差甚远。这一点,乔伊衡感觉得到。他总以为,天长日久,他会赢得龙逸云整个的心,直到那天,在逸云的抽屉里翻出了那本日记,他才彻底放弃。

那是一本天蓝色硬皮笔记本,很厚,一条红色的丝带夹在本中,充了书签。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日记本的内容,龙逸云和姐夫相处的一些细节,那些温情脉脉的细节,那些感受他和龙逸云不曾拥有,这彻底击垮了这个硬汉子,他的自信坍塌得一塌糊涂。

这是龙逸云不曾料到的,也是乔伊衡悴不及防的。一年又一年春暖花开,乔伊衡和龙逸云的感情却没了春天。争吵、挑剔、冷战自此缠上了他们,没完没了地在他们的日子里轮回着。

如今,乔伊衡走了,一切都嘎然而止,希望,失望,怨恨,纵横交织的一切感情纠葛都嘎然而止。那一瞬间,不知他心里有没有恨,也许,那一瞬间,他心里只有儿子,没有她龙逸云吧。龙逸云想着,心内不觉黯然。

没有人再和她吵了,周围突然安静下来,龙逸云竟感觉极度的不适应,她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她的头发并没有变白,但她神色之间分明少了些什么。是什么呢?龙逸云自己很清楚,她的心老了,她的精神被抽走了,以后,是真的不会再爱了,不会再爱了。这世上,再没有能让她情绪大起大落的感情,她可以安静了,她的心死了。她这一生,爱过那么多的男人,那些男人,也真心真意地给过她真情和关爱,她知足了。这样想着,龙逸云的嘴角竟有些微微的笑意。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满打满算,龙逸云才三十四岁,而她却觉得她已经走过了一生一世。

龙逸云的心死了。早死了,死在乔伊衡离开之前,死在他们细细碎碎的争吵里,乔伊衡在世时她心中的爱就耗尽了。

三年后,龙逸云和儿子搬了新家,依然是部队的房子,分配的是一套三室两厅,是160平米的新房子。房子大,龙逸云和儿子晓龙两个人住着,绰绰有余,只觉得无边的空旷。

乔晓龙已经是烟东市初中一年级学生。烟东市一中,是烟东市一流的初中。当然,孩子进这个学校费了不少的周折。小学毕业生实行电脑排位摇号。摇号那天,龙逸云专门请了假,在家等着看电视直播,屏幕上号码快速滚动着,龙逸云瞪大了眼睛,可是,没有乔晓龙的号码。这一下,龙逸云在家里坐不住了。

龙逸云当初只想着碰运气,想着自己的儿子肯定运气好,若是摇上了就谁也不用求了。谁知道电脑不长眼睛,竟然把儿子的名字摇落了。“得赶快想法子,他爸不在了,不能再让儿子受委屈了。”龙逸云心里思忖着。想了一会儿,她翻箱倒柜地找出存放的两瓶五粮液。她把酒装到一个红色纸袋里,然后提上就走。

龙逸云现在办事非常有主见,没有人可以商量,什么事都是自己做主。这不正是她所渴望的吗?她终于有了绝对的自由空间,没有人打扰她,她是她自己的。

龙逸云没有走出空军大院,七拐八拐,不多一会儿,她来到大院深处的高干楼,敲开了张少锋团长家的门。进了门,龙逸云笑着说明了来意。张团长热情地让座,倒茶,寒暄,而后笑着说道:“小龙,你放心,孩子上学的事我会派人出面协调。不过,这酒,我不能收。你要是硬放我这儿孩子的事我可就不管了。”撕扯了一阵,龙逸云最终还是把红色纸袋提走了。可是,礼没有送出去,她到底是不放心。她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后来,果然是部队出面,乔晓龙上学的事才得以圆满解决。当然,六千元的择校费一分都不能少,这是每个学生都必须交的,不光是摇号摇上的必须交,就连住在学校片区内的孩子,也是一分都少不得的。这一点,学校毫不含糊,丁是丁,卯是卯。

乔晓龙早长,才十二岁个孩子,却有一米七八的个头,整个人高挑帅气。从后面看,挺拔的身姿,整个一个成年的小伙子模样,但是,脸还是孩子的脸,一脸的稚气。这孩子太贪玩,有空就喜欢上网玩游戏,再不就是邀上三五个朋友打篮球、踢足球,学习上争胜心却不强,当然,成绩自然平平,这些让龙逸云着实忧虑。她比谁都更希望儿子快乐,为了儿子,她什么都肯的,甚至牺牲掉她自己。

这天是公立87日,是二十四节气的立秋。这一年的立秋有点特殊意义,是农历七月初七的七夕节。《历书》曰:“斗指西南,维为立秋,阴意出地,始杀万物。按秋训示,谷熟也。”

又一届奥运会已经进入倒计时。奥运会将要开幕,正好赶上暑假,乔晓龙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对妈妈郑重声明:“奥运会期间,我将停止写一切作业,一心一意看比赛。”龙逸云对儿子几乎是百依百顺,笑着答道:“好、好。”

奥运会闭幕,晓龙的开学的日子也临近。于是突击写作业,终于完成任务。

开学以后,乔晓龙忙得脚不点地,每天写作业写到很晚。这天,终于又熬到了周末。这是个特别的日子,中秋之夜。吃过晚饭,儿子提议去广场看喷泉,龙逸云笑眯眯地说好。从家里出来,他们乘上69路公交车。坐在车上,龙逸云透过车窗向外看。路两旁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一闪而过,整个城市犹如浸泡在艳丽的灯火中一般,龙逸云的心也立时热烈起来。

广场上人山人海。他们随着人流走进广场,逸云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仰头望天上皎洁的明月。广场上的夜空是空寂的,月朗星稀。夜空下的广场却分外热闹,到处是稠密的人群,挨挨挤挤地簇拥着,期待着。霎那间,音乐响起来,喷泉随乐曲而轻盈地舞蹈,时而泉水如孔雀张开着闪亮的屏,又如风摆杨柳婀娜的腰枝,如舞女的晶莹的水袖,轻轻地温柔地摆着、舞着;时而曲子急急地流入耳际,喷泉如舞台上一排排婷婷玉立跳着天鹅湖的芭蕾舞女;时而乐曲雄壮高亢,水柱冲天而起,似与天上的明月比高低。月依旧朗朗地淡然地照着,月下有或喜或悲的故事。

广场的跑道上是飞似的溜滑轮的孩子,晓龙也换上溜冰鞋,转眼之间,他的身影也倏然消失在人群中。

夜色深沉,人们渐渐地散去。龙逸云千呼万唤的,儿子方才停下来,答应回家。她伸出手摸摸儿子的额头,汗如水洗一般。龙逸云递上纸巾,爱怜地说道:“儿子,快擦擦脸上的汗,你看,头发丝里都是汗,当心着了凉。”晓龙从妈妈手里极不情愿地接过纸巾,应付似的抹了两下,嘴里小声嘟囔道:“女孩才这样。”

乔晓龙回到家洗洗澡就睡了,大概是玩得太累了。

过了一会儿,隔壁房间里传出晓龙均匀的呼吸声。乔晓龙已经睡熟了,龙逸云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越折腾脑子越清晰,无奈,开始数绵羊,数来数去,绵羊都数到一百了,仍是毫无睡意。索性披上睡衣拥着被子坐起来。许多个夜晚,她常常是这样。她探身靠近窗户,撩起窗帘一角,月亮圆圆的,月色溶溶,亮白如昼。月亮周围看不见星星,孤独的月亮。她丢下窗帘,重新躺下,缩进温暖的被窝里。

五年了,龙逸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睡,但,寂静的夜里,她常常想起乔伊衡在世的日子。人真奇怪,在一起时并不觉得他的好、他的重要,分开了、无望了,反倒念念不忘一些琐碎的记忆。她想起他的一些习惯,睡觉时喜欢把胳膊绕到龙逸云脖颈底下,另一只胳膊则自然地搭在她的腰间,手抚着她的背,紧紧地搂着她。不管他是否睡着,也不论龙逸云上床有多晚,只要逸云的身体一碰到床,乔伊衡立马条件反射似的,伸出长长的胳膊,手握住逸云的细腰,拉她在怀里,紧紧地搂着,生怕被别人抢了去。当然,这一连串动作完成时,乔伊衡的眼睛是彻头彻尾地闭着的。龙逸云曾拿这个取笑乔伊衡,笑弯了眼睛说:“你呀,花痴一个,半夜里,随便塞给你个什么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你都会当宝贝似的搂着吧。”乔伊衡斜睨着龙逸云,坏坏地笑:“不会吧?我的手灵敏着呢。我摸得出来,男人和女人,手感还是不一样的。”

龙逸云翻了个身,不愿再想,无奈地苦笑,心里对自己说:“都过去了,我怎么尽想过去的事。”闭上眼睛继续数绵羊,尔后,迷迷糊糊地睡去。

正睡着,忽然看见乔伊衡弯下腰低着头看她,然后冷笑着说道:“你称了心了?你不是早就在咒我死吗?这次可是真的了。”

龙逸云伤心得呜呜地哭起来,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乔伊衡见了,并不心软,依然是不依不饶,冷着脸说:“装什么装?其实你心里一点都不难过。都是你咒的。这会儿倒猫哭耗子!”

龙逸云哭着辩道:“伊衡,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这个样子,我不是真想让你死。我只是一时气话,你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乔伊衡道:“怎么没好处?剩你一个人,这次是彻彻底底自由了,可以想爱谁爱谁,想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你姐夫不是离婚了吗?正好,你可以嫁给他呀,你不是早就想给他生个孩子了吗?”

龙逸云听到这,再也听不下去,她不由得急红了脸,气得撑起身伸手去掐乔伊衡的胳膊。乔伊衡当即敏捷地一闪,用力一甩袖子,袖口的边缘像刀子一样从龙逸云的上眼皮扫过去,龙逸云“唉哟”惊叫了一声,抬手去摸眼皮。再定睛看时,乔伊衡已不见了。龙逸云一急,哭着喊道:“别走,伊衡你别走。”

“妈、妈,你怎么了?别怕,有我在这儿呢。”龙逸云心内一惊,睁开眼睛,揉揉眼,是儿子晓龙弯腰立在床前。一样的面容,一样的声音,是一张年轻的脸,简直是乔伊衡的克隆版。龙逸云浑身打了个冷战,随即坐起来,说道:“没事,妈妈做了个恶梦。

看看窗外,天有些大亮了。这几年,龙逸云已经养成习惯了,每天必须早早地起来为儿子做早饭,六点钟准时起床,比闹钟还准时。她披上睡袍,对儿子说:“你再睡会儿吧。我过一会儿叫你。”然后,懒洋洋地下床,在腰间系好带子,拢拢头发,“踢踏、踢踏”地转到阳台。今天是周六,得让儿子睡个懒觉,她不必急着打理早饭。她“忽拉”一下拉开卧室的窗帘,推开通向阳台的玻璃门。阳台上挂着的布帘是天蓝色的碎花棉布,料子很薄,碎花实在是碎,稀稀朗朗的,花与花之间互不牵扯。龙逸云轻轻地拉动布帘,伏在窗玻璃近前向远处看,西边的天上遥遥地有淡白的月,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似影子,只是浅浅的淡白的印迹,细细的、弯弯的印迹。龙逸云顿感心内空落落的,不觉有些怅然。

吃过早饭,乔晓龙把饭碗一推,说道:“妈,我写作业了。”随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男孩子大了,倒不如他小时候跟妈妈亲了,龙逸云叹了一口气,继续收拾碗筷。“待会儿问问逸珠,她是中学老师,兴许知道怎么跟孩子沟通。”心里想着,手下不觉迟缓了下来。

门外有敲门声,龙逸云丢下洗着的碗,一路甩着手上的水去开门。是她的妹妹龙逸珠。“逸珠啊,你可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正有事找你呢。”龙逸云轻声说着,随手关了门。“姐,什么事啊?小龙呢?”龙逸珠边说边往乔晓龙房间走。

龙逸云一把拉住妹妹,小声交待:“小龙在写作业呢,小声点,我们俩到我房间说话去。”

龙逸珠收住声,转身走进龙逸云卧室。逸云说了声“我洗洗手就来啊。”逸珠回身看,龙逸云已经出卧室。

龙逸珠看着姐姐匆忙的背影,心里一阵难过。龙逸云擦干手,回到卧室,又关上门坐了下来。龙逸珠也在姐姐身边坐下来,想了想说道:“姐,让晓龙在学校寄宿吧,你不能老把整个心放在孩子身上。你都快四十了,一年不比一年,身体容貌都是,走下坡路了,你得为自己以后打算打算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都守了这几年了,也够意思了,总不能一个人这样过一辈子吧。”

龙逸云低下睫毛,说道:“唉,还说这些干吗?这么些年都熬过去了。伊衡死时我的心也死了。我早想好了,为了儿子不受委屈,也只好这样了。等晓龙考上大学了再说吧。”

顿了顿,她抬起眼睛,看着龙逸珠说道:“让晓龙上寄宿学校,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以我们现在的条件,家里不缺钱,在孩子身上花钱我也舍得。但现在不是钱的问题,现在这个家里缺的是亲情,是人气。晓龙没有他爸了,他感受不到父爱的滋味,要是再让孩子上寄宿学校,连我也见不到。不行,绝对不行。我不忍心这样做,我不能再让晓龙感觉不到妈妈的爱。再说,我也离不开他。一天不见这孩子,我的心就……,就没着没落的。”停了一下,她叹着气又说道:“孩子太可怜了。那么小就没有了他父亲。唉,反正我是不重要的。”

正说着,晓龙探了探头,面无表情地打招呼:“小姨好!唉,妈,给我倒杯水吧。我渴了。”说完,并未回房间,只是依着门站着,手里拿着笔,眼睛看着龙逸云。

龙逸云看着儿子,嘴张了一下,欲言又止,似不情愿的样子。乔晓龙见了赶忙笑着加上一句“谢了啊。”然后转身回到自己房间继续写作业。

其实,龙逸珠从一进门乔晓龙就知道。这孩子,心有七窍,甭看他表面上老老实实呆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屋外的事,他操着心呢。你若在另一个房间悄声说到他的名字,他准会问:“妈,又说我什么呢?我可没干坏事啊。”

龙逸云冲着妹妹无奈地笑笑,站起身,到客厅把儿子的水杯倒满水,又加了两勺蜂蜜,搅拌了几下,送到乔晓龙房间,随口叮嘱道:“乖,要认真写啊,字体工整点。”晓龙伏在书桌上写着,头也不抬,并不答言。

龙逸云回到自己卧室,对龙逸珠抱怨:“什么孩子呀,交待他认真写作业连理我都不理。”龙逸珠斜睨着姐姐,看姐姐忙得顾不上梳头,忍不住嗔怪她:“还说呢?都怪你自己,孩子都多大了,你还这么惯他。他渴了不会自己倒水呀?”正说着,话锋一转:“还怪晓龙不理你,‘认真写作业’这句话你自己想想,你都重复多少遍了,恐怕你自己都不清楚吧,晓龙的耳朵听得都起茧子了,是个孩子都会烦的,他不抗议已经是给你这个妈妈面子了。”翻翻眼睛看着龙逸云继续说道“姐,还能教孩子怎么说?一次次地说‘好’,那就虚伪了吧。”龙逸云干瞪着眼睛,一句话答不出。

刚坐下不一会儿,乔晓龙又扯着嗓子高声喊起来,“妈,给我默单词。”龙逸云条件反射似地立起身。一听见儿子喊,她立马起来,没有丝毫犹豫,她总是这样有求必应。站在那儿,龙逸云并没有马上走,她微笑着对妹妹说道:“你看看,这能离开我吗?等单词默完了,我还得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对着书改,然后,再签上‘家长已对改’几个字,这才算完成任务。现在,老师把一半担子都卸给家长了,你不管行吗?”说着,转身朝外走。

龙逸珠也站起来,说道:“姐,我得回去了。家里还有事呢。”逸云想了想,说:“那你回去吧。下次来时记着带你儿子一块过来玩啊。”说着,送逸珠到门外。

星期一早上,闹钟响起来,是六点钟,龙逸云懒洋洋地起了床。屋子里依然是黑的,屋子外也是黑的,黎明前的黑暗。龙逸云站在厨房的窗户下洗菜,洗完了把菜放在案板上,下意识地看窗外的天色,天依然是黑魆魆的,远处的两排路灯在黑夜里微微地放着光,遥遥地,如天上热闹的街市。龙逸云不禁想道:“晚上怎么没注意呢,若是晚上看,恐怕这些路灯与天上的星星打成一片了呢。哎,天上,人间,天上人间,哪儿分得清呢?”

如此,六年已过。

乔晓龙的个子窜得飞快,已经是一米八一的帅小伙了。越长越象乔伊衡,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站在儿子身边,龙逸云感觉自己简直成了小矮人。逸云真是太小巧了,她和她儿子乔晓龙说话时总是不自禁地仰起脸,眼睛笑眯眯的慈爱地看着儿子,也因为此,晓龙老爱喊她为“小臭妈”,乔晓龙对她讲这是爱称。就像她喊乔晓龙为“宝贝”“臭儿”一样,尽管“宝贝”已经一米八一,却仍是她心里眼里的宝贝。

这个暑假,乔晓龙已经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烈士遗孤,优先录取。乔晓龙考上的是军校,西安航空工程学院,硕博连读,龙逸云终于可以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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