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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心》连载(八)
作者:刘红梅    日期:2011/8/24 10:12:57
 

第四章 竞争公寓

第一节 惯性有多长

      

不知不觉间,六年很快已过。

在烟东这个城市里,龙逸云的朋友并不多。

六年以前,王清秋和贺璐路是她不多的朋友里两个最要好的密友。而如今,只有王清秋一个人了。贺璐路去了另外一个城市,为了爱情,为了经营她和张新的小家庭。

女性的要好无非是能相互交换内心的秘密,能够一块逛街谈心,一起欣赏购买漂亮的衣服,一起做美容,一起保养头发,有了烦恼时找个安静的茶社边喝茶边聊天,或者干脆静静地陪坐。她们三个就属于这类密友。

今天是星期天,龙逸云把儿子送到绘画班学素描。乔晓龙并不想学,三个月以来,一直画几何图形,黑白线条,连点色彩都没有。艺术是寂寞的,不要说孩子,就是大人也有厌倦的时候。不过,也是没办法,时势所迫,现在升学,艺术特长生分数低,大家都看好了这条捷径。其实,有时也是家长的一厢情愿。

儿子去上课,龙逸云回到家里。她躺在沙发里,拨通了王清秋的手机。劈头就来一句“我和乔伊衡又吵架了,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为什么吵,总得有个理由吧。”清秋腾出一只手去打开电脑,不紧不慢地问道,反正龙逸云没有长千里眼,也不知道她王清秋在一心二用。对龙逸云的牢骚,清秋早已是见怪不怪了,一只手握着电话,另一只手打着手势,示意客厅里的林子海把电视声音调低一点。

林子海是烟东市电厂办公室主任,是刚调进去的。刚换一个新单位,又升了官,忙得很,应酬猛地一下子增多,经常是喝得醉醺醺地回家。清秋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赶忙出门去接。这不接还好,一接林子海倒更醉了,他倚着楼梯扶手,舌头不打弯一般,慢声说道:“走一步,退------步。”然后就真的歪歪斜斜向后退两步,把清秋恨得,恨不得用牙嚼嚼他。但恨归恨,是自己的男人,你总不能把他撂在楼梯上撒手不管吧。还得管!搀扶着进得门来,林子海走路仍然东倒西歪,他说这叫曲线行走,歪到这边晃一步,再歪到那边晃一步,且满嘴的酒气。终于从客厅晃到卧室,清秋把他往床上一推,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才是个开头,这个晚上,林子海又不知折腾到什么时候。

对付林子海,这几年王清秋积累了一些经验。她知道,子海一喝醉就撒娇,就折腾她,差遣她做这做那,喝水要喝放了蜂蜜的水,水果要削好皮切成小块的,最好用牙签扎着喂他,而且与人一块喝酒时他向来是不吃饭的,到了家无论多晚清秋必须得做顿像样的饭菜打发他,不然这一晚上是过不去的,把清秋使唤得如旋转的陀螺。

林子海的醉又不是真醉,半醉半醒,知心的话特别的多,絮絮叨叨陈谷子烂芝麻一大箩筐,就是没一句管用的话。林子海并不是自说自话,他说话得有人回应,要是半天听不到清秋应声,子海就会扯着嗓子“老婆老婆”地长喊,半夜三更,那喊声能穿透夜空扬它个十里八里,听起来特别地刺耳。清秋是一肚子的意见。有意见也不行,提也是白提,醉了酒的人和精神病患者不差分毫,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他完全不记得,你不能跟他计较,你只能忍。

林子海以前在市委史志编撰办工作,是个闲差。他和王清秋结婚五年了,感情一直是不温不火,不咸不淡。他瞅着妻子在半空中晃动着的白而肉乎乎的手指,无奈地关掉电视。他知道妻子接的是谁的电话了。他认识龙逸云,那是个相貌娇好的小巧女人,他也知道,妻子和龙逸云、贺璐路是大学同学加老乡,姐仨的关系铁得很,比跟他还近乎,而现在,他心里是十二万分地清楚,这两个女人又要在电话里长谈了。林子海低低地叹了口气,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龙逸云迟疑了一下,但她还是决定和盘托出,不告诉清秋还能对谁讲呢?贺璐路六年前考进省日报社了,远水解不了近渴。而清秋,一直近在咫尺,伸手可及。

王清秋在烟东市法院刑庭上班。这几天,清秋的日子并不好过。她和林子海的关系也是别别扭扭,只不过,清秋不喜欢张扬,她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她只想内部消化处理。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己的问题还得自己解决。

其实,王清秋和林子海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根基不牢,没有感情基础,但居然摇摇晃晃地没倒下来。有时候,清秋实在心烦时,也对龙逸云发牢骚:“人要是长不大多好啊。长大了,到了一定的年龄,你不嫁人,家人亲戚朋友都替你着急,赶着你一个接一个地介绍,频繁地相亲,折腾得你身心麻木,什么感情,这时候你累得哪还有激情,不烦就行了。”看龙逸云坐在沙发里只是笑,却不言声,王清秋“唉”地叹了一声,继续发表宏论:“你还别笑,你是没受过这气。她们折腾得你没个完,你一日不订婚,这些人一日不让你安生。其实这也怪不得她们,人家都是好心。当然好心与好心不一样,家里人是怕你嫁不出去,留在家里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姑娘。”

这种境况下,任谁也坐不住了,也要着急了。《红楼梦》里荣宁两府里到了婚配年龄的丫头,常常被送到外边去,随便配个小子就完了,那容许你挑三拣四?清秋这时候竟觉得自己和荣宁两府里的小丫头命运无异,只不过一个是没有办法的逆来顺受,一个是主动弃权,听天由命。只要逃出去,逃出单身贵族这个樊笼,随便把自己配个人也就完了。反正谁都一样,同样是找不到感觉,同样是不动心不动情,对方只要是不偷不抢,五官端正,四肢健全,看着顺眼也就行了。而林子海,就是在这种境况下钻了个空子,捡了个大便宜。

王清秋也是独立惯了,和龙逸云恰恰调换了一个个儿,什么事都不依不靠,里里外外一把手,林子海在家,简直是甩手掌柜一个。这也成了习惯,习惯成自然,天长日久惯出来的,不露痕迹地定了乾坤,许多小家庭的局势就是从新婚时形成的,回头看看,不由你不信。

每天下了班,进得家门,在门口换上拖鞋,林子海就直扑进书房,抱住电脑,酣战不休,直到清秋一迭声地喊开饭。

清秋也烦。烦也没有办法,自己惯出来林子海一身的毛病,日子久了,意识到了已经晚了,定了型了,如熨烫衣服时压的死折,想改可就难了,再下死劲地推、抹、压,无论怎么折腾都有一道明显的印子。

让清秋心烦的并不仅仅是这一件事,她正在办理的一个案子也不顺手。

王清秋的办公桌上码放着厚厚的一摞案卷,是起诉王辉、郑运河故意杀人案的全部卷宗。其实严格说起来,应该说是“纠正张小彤杀人冤案”的全部卷宗,厚厚的六本卷呢,在王清秋的心头也是沉甸甸的。这些是烟东市检察院一周前移送过来的,王清秋一直在加班加点地看卷,阅卷笔录已做了厚厚的一打,而且这还是第一遍。这第一遍现在还没完呢。

烟东市检察院认为这是一起冤案。烟东市公安局的民警脱不了干系。

案件发生在原晋县,是一起凶杀案。公安机关侦查终结后认定犯罪嫌疑人是15岁少年张小彤,将张以涉嫌故意杀人罪移送烟东市检察院起诉,张的三姨和母亲也因涉嫌包庇而被同案移送起诉。当时,此案已经公安机关侦查,县检察院批捕,县检察院起诉部门报送等多道诉讼环节把关,且案情非常重大。从材料看,除有三名犯罪嫌疑人上万字的多份有罪供述,又有与其供述基本一致的现场勘查笔录、尸检报告等相佐证,同时还附有杀人凶器,是一只方形铁锤,与铁锤相应的是由多名法医联合出具的证明被害人的创伤致伤物推测为方形或类方形的证明,不仔细推敲,该案似乎证据确实充分。

烟东市检察院公诉处检察官李向东接手了这件案子。李向东是中原大学法律系86级学生,和王清秋扯上点关系,师兄妹关系。李向东比王清秋早毕业一年,这个人酷爱学习,好专研,有多篇论文被高检《人民检察》采用,在单位是众所周知的学者型检察官。这还不算,更为可贵的是,一个男人,却心细如发,有极为敏锐的洞察力,每接手一个案件,他总是反复推敲,一点一点地梳理,从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他办过的案子,都是铁案。经他手的案件,领导放心,当事人双方及家人放心,而他自己,心里更有数。

张小彤这个案件,听说李向东没少费劲。他是反反复复地阅卷,六次与同事一起深入案发地调查取证,讯问犯罪嫌疑人,调取公安机关内卷进行审查等诸多工作,终于发现了该案在证据和程序方面的诸多疑问。

李向东的心情是沉重的。怎么办?是继续追踪,还是就此打住?

如果继续追踪,兴许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牵涉面太广无法收场。先不说影响自己仕途,单说机关之间,公检法,都是政法系统,不看僧面看佛面,潜规则不能破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时候不了了之,尽给自己找不愉快。

可是,就此打住?也不是他李向东的性格。再说,他是干什么的?他是检察官,检察官前面再加上“人民”俩字,人民检察官。检察机关的职责就是履行法律监督职能,既然发现了疑问,要是就此打住他觉得他对不起自己的这份俸禄。李向东寻思着,也许,张小彤真的冤呢。

是冤,就不能让这冤永远沉着,就得有人出面昭雪,为老百姓伸张正义,要不,还要政法机关作甚?

说干就干,李向东就是这急脾气。为了查明案情,李向东征得领导支持,他创造性地展开了自行侦查工作。一方面继续对证明张小彤等人有罪和无罪的证据全面审查,以便落实张等人是否确为无辜者。他和同事带上案子的凶器到了省城,寻求专家的帮助。经对凶器铁锤进行重新鉴定,省检察院的法医作出了该凶器不能形成死者创伤的结论,由此,证明张小彤是杀人凶犯的最重要的证据被完全排除。另一方面,李向东还收集了一批证人证言,追查了多条案件线索。其中的一条线索反映出真凶可能另有其人。

追捕真凶,刻不容缓。在初步查证线索的真实性后,李向东立即和同事孙江河奔赴被害人的原籍鲁南市。

经过一天一夜的奔波,他们来到鲁南市。要去的地方处在山区,必经的小道细如羊肠,一路上弯弯曲曲,汽车根本开不进村子,李向东和孙江河徒步二十多公里山路,到村里时已是掌灯时分。为了把工作做得深入细致稳抓凶手,他们顾不上休息,连夜走街串巷,到村民家里秘密查访,后来获悉的一条线索让他们俩兴奋不已,凶手就在村子里的砖瓦厂打工,这条消息似乎把他们多天来的劳顿洗刷得一干二净。

砖瓦厂的工人有三十多人,在这三十多个人里查找凶手并非易事。知情人怕打击报复不愿出面,无奈之下,他们根据知情人描述画出嫌疑犯速写图。李向东一遍遍地看速写图,可大脑里始终形不成一个成型的轮廓,到底这凶犯是何面目,李向东心里实在没底。没底也得上。为了不打草惊蛇,抓捕时必须做到心中有数,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须精准,务必达到万无一失。李向东和孙江河开始耐着性子蹲点守候观察,这一守候就是三天三夜的连轴转,当然,身上被蚊子叮得到处是红疙瘩,真正是体无完肤。

第四天,是收网的时刻了。

砖瓦厂里,工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李向东和孙江河身着便衣,走进砖瓦厂厂长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极其简陋,李向东对厂长说明来意,然后,李向东和孙江河站在窗户前对工人一个个地筛选,号准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办公室,装扮成拉砖的商人很随意地和工人聊天,查看砖瓦,一步步地靠近目标。

抓捕很顺利,两名杀人真凶几乎没怎么挣扎,好像,他们也在日思夜想等着这一刻。

案件真相至此应该大白了。

这些都是听说。作为此案的承办法官,清秋心里的压力自然不轻,她必须比平时的工作细心了再细心。人命关天呢!到底是不是冤案,她必须慎之又慎。

昨天下午,下班铃已经响过有十多分钟了,王清秋还在办公室看卷,她看看电话机上的时间,已经六点半了,她知道,她又来不及接女儿了,她慌忙给林子海打了电话,让他赶紧去接孩子,要不女儿又眼泪汪汪地在幼儿园门口张望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心里想着:“这卷要是能拿回家熬夜看效率就高了,可惜有规定,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只有锁进档案柜里最保险。”正思忖着,有同事在门外喊她,“清秋,下班了,走吧。”清秋答应着,合上案卷,把卷锁进档案柜里。又特意关上窗户,插上插销,四下里看了又看,随手关了灯,方锁上门出来。

骑着自行车走在大街上,浓浓的夜色已弥漫开来。清秋边走边想,有一个疑点一直在心头悬着,她不能不想。“检察院的工作做得这么细致,我的工作也不能逊色了。”这样想着,心里便有了主意。“明天得抽个时间去看守所核实核实。”

这个案件一闹腾,清秋身上酝酿积累多日的娇媚已消失殆尽。她曾暗自下决心,为了他们的婚姻她要好好地修炼自己,练出来温柔的女人味,可是案子不容许她娇媚,在单位泼辣摔打惯了,她的泼辣她的豪爽随着惯性也晕染到了家里。在家里,她说话也是干脆利落,说一不二,哪里还有半点温柔可言?

第二天上午,她和副庭长齐全办齐各项手续,他们开上那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警车直奔看守所。

是王清秋开的车,她现在车技是越来越老道了。轻打方向,轻踩脚刹,这些动作做起来已如行云流水。越熟练开车越是上瘾,这和当初刚学的时候是两道劲。刚学开车那阵子,林子海就差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了,清秋一点也不领情,烦得要死,但不管用,林子海盯着她逼着她,看来不教会她不会善罢甘休,还说什么“艺不压身”。清秋看看林子海,翻翻眼睛,耷拉下眼皮,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就依你。”现在清秋知道了这 “艺”给她带来的方便,但她嘴上就是不说一句软话,更不要说补说一个谢字了。

来到看守所里,她和齐全拿着手续提审犯罪嫌疑人。

他们在高高的大铁门外耐心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有人喊着“报告”出来。抬眼看时,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挺拔的身材,穿着看守所的号服,整个人灰扑扑的,低眉顺眼,无精打采,完全没有杀人犯的狂野不羁。不过,话说回来,谁脸上也没写着杀人犯仨字,这还得靠心细,心细才能明察秋毫。

他们来到邻近的一间提审室,开始了讯问。

清秋低头作着笔录。

问:我们是烟东市人民法院的法官,今天来,有几个问题找你核实一下,希望你实事求是地回答,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答:好,这我都知道。

问:姓名?

答:我说你们是咋回事,这不是故意折腾人吗?都说过多少遍了,我叫王辉,和我一块杀人的是郑运河。要杀要刮随你们的便,别啰啰嗦嗦地一遍遍地问个没完。反正早晚是一死,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谁不知道?别拖来拖去地折磨人,快点把我毙了得了。

问:王辉,希望你好好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接下来,王辉干脆耷拉下脑袋,一句话不再多说,无论他们怎么问,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是撬不开他的嘴。

询问不了了之。王辉抵触情绪很强,只得暂时冷处理。

回来的路上,依然是王清秋开的车。齐全忽然问清秋道:“清秋,听人说,院里马上又要搞一次竞争上岗,这次你准备报名吗?”王清秋闻言,惊异地扭脸问道:“真的?”旁边一辆车刷地超过去,清秋心里一惊,赶紧踩刹车。齐全也吓了一跳,一迭声地说道:“看路,看路。”

于是,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清秋专心开车,不敢稍有差池。

烟东市法院已经举办过两次竞争上岗。两次了,王清秋都是局外人,连报名都不曾。不是不敢尝试,是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可能。王清秋想起对门的同事吴星云大姐在第二次时曾惋惜地对她说道:“傻妞,咋不碰碰运气呢?上台讲讲,竞上竞不上是一回事,起码混个脸熟,也为下一次竞争打下个基础。”王清秋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吴姐,我觉得自己根本不行,参加了也是陪练。”“陪练就陪练呗,起码积累点经验吧。”吴星云拍拍清秋的肩,站起身告辞。

龙逸云可不这么看清秋。

在龙逸云的眼里,王清秋并不傻,她和她,知根知底,知心的朋友。她们彼此是太熟悉了。这么多年的交往,龙逸云遇事总喜欢让清秋拿主意。在龙逸云心目中,她觉得清秋遇事有主见,很多事上她喜欢听听清秋的意见。龙逸云就是这样,平时任性倔强,但凡遇到大事,她却没了主意,谁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生活中有这样一类人,遇到大事就犯迷糊,龙逸云大概就属于这类人。

龙逸云依然斜躺在沙发里,手拿着电话听筒,轻轻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接着对清秋说道:“乔伊衡发现了我的那本日记,就是记着我和姐夫之间感情的日记,但不知道乔伊衡是不是因为这个才经常找茬。”

龙逸云与姐夫之间的秘密,对王清秋和贺璐路已不是秘密,她们俩在龙逸云结婚前就知道得一清二楚。是龙逸云自己告诉她们的。她们三个之间,没有秘密。

“我也想过问伊衡,可一直说不出口。我想着有些事还是不说出来的好,虽然是夫妻,但夫妻之间有时也需要有个度。谁说夫妻可以亲密无间,根本就是胡扯。”龙逸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不由地顿了一下,缓了口气,拢了拢耳边的头发,继续诉苦:“我真后悔,我怎么那么傻呢?干么留着这日记呢?这不是在自己身边放个炸弹吗?”

清秋手握话筒,默默地听着,陪着龙逸云叹气。这清官都难断的家务事,她王清秋也作了难,尽管她是法官,尽管她是龙逸云最好的朋友,但这都挨不着。她只得笼统地安慰着:“先冷处理吧,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再说了,那些事你们结婚前伊衡不是都知道吗?”

冷处理,看来很多事都是相通的,案件,感情,婚姻,都可以冷处理,冷静了,横竖脉络才能理清。

“当初是知道,可只知道个大概。这日记里记的有细节,很详细。”龙逸云含混地答道。

放下电话,龙逸云感觉心里好受了一些。她给清秋打电话也就是倒倒苦水,她没别的意思,她没指望清秋能帮她想出什么好的主意,心结还是得自己解,夫妻闹矛盾,外人能帮什么忙?只能是帮倒忙,越帮越忙,越劝越热闹,越闹越收不住。车到山前必有路,然而,这路子也只有一条,没什么好的法子,就像清秋说的,冷处理。

龙逸云只顾自己的烦恼,她没想到清秋这时也有一肚子的心事。

 

第二节 拉票竞选

 

王辉、郑运河杀人案开庭时间终于敲定。

开庭那天,太阳朗朗地照着,检察官李向东身着豆绿色的检察制服,头戴同色大盖帽,帽上的国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腰杆挺得笔直,威严而从容不迫地走进法庭,他是代表检察机关出庭支持公诉。

这是烟东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一号法庭,这个时候,法庭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王清秋是该案的主审法官。

李向东神情庄重地坐在公诉席上。尽管外表看起来泰然自若,但内心里,他是有些惴惴不安的,他到底有些心怯,因为一旦纠错成功,那就意味着拔出萝卜带出泥,就意味着,所有涉案人员将受到严肃追究。在公诉科工作这几年,虽然出庭支持公诉多次,但办理这么棘手的案件,在他,这还是头一遭。李向东尽量装出平静的样子,抬眼环视台下,宽敞的法庭里黑压压的一片,旁听者如潮水般涌进礼堂里,过道上,墙根边,站着的,坐着的,到处都挤满了人,说人山人海一点都不为过。看来,烟东市上上下下关注这个案件的人还真不少。

开始宣读起诉意见书,李向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稍微定了定神,刹那间,隐隐的不安竟奇迹般地消失,他平静下来。整个庭审过程,他沉着冷静,声音洪亮,语速不急不徐,语调抑扬顿挫,更重要的是,他在法庭上思路清晰,侃侃而谈,摆事实,说道理,于法有据,于理通达,令被告律师无从辩驳,令法官和旁听群众心服口服。

案件当庭宣判,沉冤得以昭雪。

回程的路上,李向东忽然觉得浑身疲惫,“是该休息一下了。”坐在车里,他想起经历过的一幕幕,成堆的卷宗象小山一样堆放在案头,千头万绪,为了理清它们,熬夜加班,通宵达旦那是家常便饭。多少个日夜,他弓着腰俯在桌上,翻阅无数的案例,查阅数不清的资料,翻看厚厚的卷宗材料,摘抄一沓沓的笔录,梳理一条条的证据,验证一环环的证据链条,唯恐哪儿出了纰漏;多少个工作日休息日车轮战,他误过多少饭时,他记不清;忍饥挨饿着,经过多少颠簸,走过多少泥泞,走访了一个又一个证人,他终于心内有数;多少个不眠之夜,他整理出了一系列的证据,查相应法条,斟词酌句,才确保了庭上一切按预定程序进行。现在,他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真的累了。他思忖道:“开庭也如上战场啊。”

如此突出的案件自然会引起多方关注。这当口,省政法委巡视组旋风般介入,要求市公安局迅速调查案件办理真相,严查重处涉案民警,还受害人公道。

各项工作同步进行。竞聘上岗也在紧锣密鼓中。

烟东市法院进行的这一轮中层干部竞聘上岗更加轰轰烈烈。一次比一次动静大,一次比一次动作夸张。这是王清秋上班以来亲眼经历的第三次竞争上岗。

第一次竞聘,清秋是完全的局外人。她看着参加者楼上楼下走马灯似地忙来忙去,笑脸向熟悉不熟悉的同事笑呵呵地打着招呼,清秋心里就有些不以为然。想着人怎么可以这样子贱这样子没有骨气,怎么见了谁都点头哈腰?而且腰弓得整个是一个大虾米。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啊!不可思议。

第二次,清秋已参加进去,只不过是工作人员罢了。往事不算远,历历在记忆里。投完票的当天下午,王清秋和其他同事负责统计第一轮票数,等最后合计出总票数时,天已经很晚了。他们几个到附近的餐馆随便吃了晚饭,然后各自回家。累了一天,到家时她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站在浴室的水龙头下,微微地闭着眼睛,任喷泉似的水恣意地淋着,这时的她完全放松下来。但客厅的电话铃声却急切地催促着,“这么晚了谁还来电话?”清秋把浴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对着卧室喊:“子海,子海,接电话。”兴许电视剧正在热播,林子海在卧室没一点反应。无奈,清秋抓起浴巾披上,踢踏着拖鞋匆匆地走过去,拖鞋一路“吧唧、吧唧”地响着,她伸手按下免提键,一边拿着浴巾揩湿漉漉的头发。“喂?”清秋拉长了音,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是啊,这么晚了还打电话能受欢迎吗?“美女,是我,张扬,明天演讲人员有我,记着投姐姐一票阿。哦,对了,平时和你关系不错的,也替我说一声。”电话线那头的声音却亲昵得油腻腻的。清秋知道自己不是美女,但听着心里却如熨斗熨过一般舒坦。她不由得变了语气,放软了语调,笑着答道:“放心吧,张姐。早点睡啊,要休息好阿。”接完电话,她沾干身上的水珠。又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把头发吹得半干,方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清秋爬到床上,伸手拉过被子盖上。林子海靠着床头正看电视,是唐国强主演的电视剧《雍正王朝》。清秋轻声地对林子海解释道:“是拉票的电话。拉票可能真起点作用吧,要不,一次次的竞争,参加的人员一次次地拉票,由当初的遮遮掩掩,到如今的半公开半透明状态,那么多的人乐此不彼,前赴后继,不起作用谁还费这神?”林子海眼睛瞅着电视,嘴里却接口道:“这成了合情合理的隐性规则了。哪个单位都一样。可话又说回来,拉票啊,又有几个人是心甘情愿的?很多人也是出于无奈,不得不随波逐流。”清秋半晌不作声,停了停,忽然接口道:“也就是,我们同事在一块也议论过这事。不打声招呼吧,唯恐人家说你清高,不团结人。打招呼吧,又觉得这样也不妥,临时的提醒人家支持你一票,什么意思,好像对人家不信任似的,依我看有画蛇添足之嫌。”清秋打着哈欠,向着林子海说道:“睡吧,都十一点了,明天我还得早点起呢。”说着,便缩进被窝。

躺在被窝里,清秋还在想着他们刚才谈论的话题。其实,说白了,打不打招呼是你自己的事,划票时投不投你一票是人家的事,这是两张皮。但很多人身在其中,执迷不悟。当然,这种打招呼只是一句话、一个电话,清白的招呼,没有含金量,无足轻重。这和贿选绝对是两码事。

想起“贿选”一词,清秋忽然打了个激灵。她想起无意中在楼道里听见的一个电话:“现在这世道就这样了,你得随俗。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是这样想,人家送什么,我就收什么,这是他们自寻的。你不收你就明摆着得罪人家了。你不知道,昨天有一个人去我家里,把话都撂出来了,说是‘一圈都打点好了,你要是不收,我这次若是上不去,肯定是你没选我了。’你听听,现在这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这叫求人办事吗?这简直是威胁。我哪敢不收啊,横竖我心里有主意,该投谁的票,我心里自有分寸。”想起这些,清秋忽然有点心烦意乱。好在自己没有报名参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睡去。

如今,是又一轮的竞争。这已是两年以后。这次可不是事不关己,而是息息相关。

现在的这轮竞聘,是王清秋在法院经历的第三次竞争上岗。清秋思忖着:“这一次无论如何要报名参加,不能再错过了。”她心里想着,“不为混个脸熟。自己已经有十多年的工作经历了,修炼得应该有点型了。十年磨一剑,我这把剑也该出鞘亮亮相了。”

但清秋心里并没有数。

星期天,王清秋给龙逸云打了电话,电话接通,清秋说道:“逸云,咱们去郊外走走吧。我心里慌慌的。我们单位又搞竞争上岗了,这次我无论如何要参加。可是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见见你,帮我拿个主意,也算借借你的智慧,壮壮我的底气。”

龙逸云如约前往。她想,谁叫她们俩是好朋友呢,好得几乎不分彼此,好得与各自老公不能说的话,两个人却可以商量与分享。

龙逸云和王清秋两个人步行着来到郊外。

龙逸云今天穿了一件纯黑色收腰身风衣,风衣长过膝下两三寸,露出白色直筒软料长裤,黑色短皮靴,脖颈间松松地系着黑、红相间的碎花围巾,当然,头发仍是老样子,高高地盘起来,没有任何装饰,黑亮的。王清秋则穿了一件杏色短风衣外套,风衣立领、紧身,下穿黑色长裤,人显得微丰,但却不失干练。这两个人,走在初春的田野里,如画家笔下的水墨写意,清朗明净。这是一幅简洁的水墨画。

龙逸云抬头看天,头顶上的蓝天蓝得醉人,前方的天上有半弯淡白的月亮,遥遥地冷眼旁观着。初升的太阳表演似地卖弄着,颜色由淡紫、桔红、火红,然后泄气似地变为耀眼的白。蓝天下是苍茫辽远的大地,四围的天脚则被黄土地拉扯得失了本色,褪成为灰白。极目远眺,远处有树枝淡淡地抹在天际,树梢上挂着稀疏的枯叶,高高地,零落地点缀在旷野上,如停歇的鸟儿;虽是初春,但冬日的萧瑟似乎还在近处徘徊;几痕高压线从头顶上横扫而过,向远处伸展着,线上停歇的鸟儿如乐谱上跳动的音符。音符的乐声飘渺地飘入耳际,一派天籁之音。

看着眼前的景物,清秋心情渐渐地好转起来。她弯下腰,拾起落在地上的一片枯叶,放在掌心里,合上双掌,稍微用力,枯叶的碎末从手里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她不看龙逸云,声音低沉地说道:“这一次,我是打定主意了,一定要参加竞争。可是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没着没落的。”龙逸云听了,没有言语。清秋又接着道:“平时傻乎乎的,只知道埋头拉车,不知道抬头看路。上下左右的关系疏于联络,和同事也没有太深入的交往,别人能会了解我吗?我觉得参加了也是陪练,没什么希望。”龙逸云听清秋这样说,竟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她愤然答道:“也真是,你说现在什么世道啊,越变越是变回去了。连小孩子都会拖着长腔晃着脑袋说世风日下。哎,买官卖官,请客送礼,尽是些赤裸裸的交换。你说那些平时在一起吃吃喝喝、拉拉扯扯的人,他们就真的关系很好?我看也不见得,有些人背背脸就是另一副嘴脸,相互利用罢了。你呀,在机关呆着,要想往上走,我看还得随俗,别把自己弄得高不可攀似的,要么融进去,入乡随俗,大家一起俗。要么游离于外,特立独行,做个清醒的旁观者,什么也别想。”清秋听了冷笑了一声,说道:“还说我呢,你不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写你的圣贤书吗?”龙逸云叹了口气,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一些,说道:“我和你不一样,我的志向不在一官半职,我的最高理想就是能写出一部小有影响的书。”顿了顿,她又加重了语气说道“真的,我做梦都想写出一本好书。若真是那样,这辈子我也就知足了。什么升官发财,全都一边去。”

说话间,她们来到一条小河边。这时候,西天的月亮已经完全隐去了。立在河畔,龙逸云眯着眼睛望了望白花花的太阳。只那一眼,转眼望别处,面前晃动的已是五颜六色的飘飞着的肥皂泡。太阳的影子落在潺潺的河水里,瞬间,软软的水波把太阳冲碎了,刹那的聚拢,随即又碎了。风微微地吹着,涟漪一环环地荡漾开去,粼粼地闪着金光。

河滩上极其静谧。除了她们俩和空中飞翔着的麻灰的喜鹊,就是一滩枯黄的蒿草和稀疏的芦苇。

河里的水并不多,河心里一丛丛芦苇把绵绵的水生生地切割、分流,水弯弯绕绕地流淌着,水流时而宽阔,时而细窄如山涧小溪。

“出来走走真舒服啊,心里干净多了。”两个人又重新回到路上,清秋倒退着走了几步,边走边说道。“你呀,是文人雅士,我哪能跟你比。我是俗人。我承认,我就是有点官瘾,我还不信这个邪了,升官只能凭歪门邪道?踏踏实实地干出成绩,会有慧眼识珠的领导。是块金子,放到哪儿都会闪光。是千里马,就不愁伯乐发现不了。”

清秋其实也就是嘴硬,心里头,她也没底。她不是生活在真空,她也生活在现实中,她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普通人,她抗拒诱惑的能力也有底线。在她的身边及周围,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鲜活的事件,那些绘声绘色的细节描述,从各种媒体听到看到的负面信息,对她并不是没有影响。

这一段时间,王清秋一直在关注《检察日报》上刊登的一部长篇连载,题目叫《花枝乱颤》。小说中的一对表姐妹叫袁真和吴晓露,同样是容颜秀美,丽质天生,同样是博学多才,才华横溢,然而因为二人处世的态度不同,性格的迥异,两个女人却有着异样的人生况味。袁真清高气傲,为人处事不卑不亢,却徒有一身的才气,只是出力的命,仕途不顺,前途无亮色。而她的表妹吴晓露呢,一出场,整个人风情万种,妖冶妩媚,在饭局上官场上左右逢源,说话做事就是叫人感觉舒坦,嬉笑怒骂皆能博人一笑,石榴裙一摆,不说是扑到一片,也令那些艳羡者筋骨酥软。当然,在她面前骨头软者都是男人。这软,不是男人天生犯贱,是男人的心在不该软的时候乱软。软出了多少事端?但是,女人可不吃她这一套,现实生活中,女人恨得她牙根痒痒。不过,这恨也不同,有真的恨,恨她贱,恨她没骨气,恨她伤风败俗,恨她丢了女人的脸面。也有假恨的,面上恨而心底里着实佩服,只恨不得偷来她那一副蛊惑人的手段。

这个吴晓露可不简单,她可不是欢场中的风月女子,她的一颦一笑都意味深长,她有男人的雄心壮志,她也具有甚至超越众多男人的能力,为了功名利禄,这女子不惜用身体做本钱,当然,她也得到了丰厚的回报,终于成为响当当的莲城名姐。

看了这些,对清秋并不是没有丝毫影响。她内心也有震动。震动也是小型的地震,只是波及,不是震中的位置,发生不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正合了清秋的情形。

想起《花枝乱颤》里的吴晓露,清秋笑着摇摇头,但她竟没有丝毫的厌恶,对那个女人,清秋是有些同情的,她替她惋惜替她悲哀为她鸣不平。她心里想道:“女人成事真的不容易。这种女人,其实也是被逼无奈,自身没有别的资本,没有别的路子,又想出人头地,不这么样,她们又能怎么样呢?很多单位不都有这样活生生的例子吗?媒体不断有报道的,现实生活中,又有多少可怜的女人在走着这条捷径?她们难道个个是心甘情愿地奉献?她们的内心,应该也有伤痛吧?这是谁的错?是谁的悲哀?是社会?还是这些女人呢?”

清秋这个人,喜欢换位思考,她常常能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各种问题,也因此,她总能为别人找出各种理由,也因此,她理解很多人的作为,善,恶,她都能理解。“人,毕竟不是完人。谁都有七情六欲。”她低头想着,咧嘴笑了一下。“我自己是不能够的。在我,感情是假装不出来的。并不是什么都可以交换。”又一想,“也许,合适的人,有了感情也无所谓交换了,说不定那些女人也曾经游移不定,她们也许在心里盘算了又盘算,徘徊了再徘徊,一步三回头。爱情毕竟是美好的,也许有的来得不是时候,但,以爱的名义,这是一个高尚的借口。怪不得呢,这由头。”

可小说里的吴晓露,她勾人并不是以爱的名义,她有明确的目标和目的,就是利益关系,就是,赤裸裸的交换。

龙逸云并不清楚清秋的思想,她以为清秋还在思虑刚才的问题,却不知道清秋心里已翻过九九一十八个筋斗,又绕回来了。

龙逸云转脸看见清秋在笑,皱了皱眉头说道:“你倒挺自信。你说我是文人雅士,我是什么破雅士?你当我真的就那么脱俗?我跟你说啊,我们学校的竞争我也参加过,我也经历过那种心理路程的蜕变,只不过我把痛苦埋在了心底,自己慢慢消化罢了。”说着她向路边一指,“清秋,你看,那儿有一片枯草,咱们坐一会儿吧,我有点累了,脚都走疼了。”

清秋看了逸云一眼,笑笑,嗔了声“娇气”,率先走过去坐下来。拍了拍右边的草地,示意龙逸云挨着她坐下。龙逸云笑呵呵地一屁股坐下来,枯草上有尘土飞扬开来,细细的,小小的,在空中浮游着,又慢慢地落下来。

龙逸云眼睛望向远方,快车道上的车辆川流不息,急急地往前赶,好像人人都有要紧的事情急等着办。逸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这会儿,就她龙逸云和王清秋是大闲人,她们有闲情逸致坐在郊外的枯草上,在凉凉的春风里谈心。逸云轻咳了一声,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说道:“无论什么事,只有亲身经历了,才会有刻骨铭心的感受。我算是见识了。闲时同事在一块说起竞争上岗都直摇头。参加一次竞争,等于蜕一层皮。这真是不见血的厮杀,杀伤了很多人的感情和天性。可是,有一些领导,偏就是喜欢搞竞争,搭着公平竞争的平台,私下里却在搞一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清秋瞪了龙逸云一眼,剪断她的话,口里大声嚷道:“逸云,你想干么呢你?让你给我打气呢,你怎么尽拣阴暗的说,你还让不让我参加了。你这是拆我的台,你知道吗?我本来就底气不足,你这一通白话,我还有必要忙活吗?”

 

第三节 小道消息

 

龙逸云一听话头不对,吐了吐舌头,赶忙把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爱吐舌头,是龙逸云想改又改不掉的一个习惯动作。粉红的舌尖从她小小的嘴里迅即吐出,似露非露,含羞带怯似地,如游蛇吐出的信子,瞬间又神速地缩了回去。平时做错了事或是工作出现失误时龙逸云总是这样不自禁地拿她的舌头开涮。因为这事,清秋不止一次地数落过她,关键时刻可别吐舌头,太孩子气了。龙逸云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这与她日常的形象极不相称。是啊,假如给学生上课时吐了舌头,那算什么呢,但她就是改不了。

龙逸云也觉得自己的牢骚发得不是时候,她用左臂轻轻地碰了碰清秋,歉疚地说道:“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其实并不全是这样。”见清秋不答话,她又接着说道:“就拿我们单位来说吧,有些领导还是比较清正的。不说是两袖清风,但也有底线。可是领导也是人哪,他们也有常人的感情,也受各种人情关系的干扰,你不能要求他们做到绝对的公正。领导在台上讲‘公平竞争’,那是他们的工作需要,职责需要,这和他们个人品质好坏并没什么关系,他们自己肯定也清楚竞争没有绝对的公平。其实,这事不但他们领导清楚,底下的同志也都很清楚,都是这时势给逼的,所谓时势造英雄,很多人也是不得已,也是没了办法,只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相互理解吧。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人的底线,不能整齐划一的。你看,这十个指头伸出来还不一样长呢。”说着她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而后眉毛一挑,不容置疑地话锋一转,“反正,你只管参加竞争就是了,不论结果如何,你自己尽全力就行。尽力了,成与不成,自己心里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听了龙逸云的话,王清秋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也只能这样了。走一步是一步吧。反正,也没有退路了,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竞聘上岗方案公布。清秋拿着文件一行行地细读。果然如传言,看来传言不虚。

上班的路上,王清秋和同事舒晓青边走边聊。舒晓青愤愤地说道:“清秋,你算算看,咱们单位,哪一次传出的小道消息有假了?你可别小看了这小道消息,小道消息都是有来头的。有人说是捕风捉影,要我看呢,没有影子谁会凭空杜撰出来?你算一算,这消息哪一次都不是空穴来风。散布消息的看来也不是一般的人。”

清秋想了想,点了点头答道:“舒姐,你说的有道理。”

“听说你准备参加竞争,报哪个处定了吗?”舒晓青随口问道。

“我想竞争经济庭。舒姐,大学时我学的是经济法,正好对口。”

舒晓青看看前后,右手搭在嘴上悄声说道:“妹子,听说很多人早都在活动了。既然参加竞争了,你不活动活动吗?”说完意味深长地“嘿嘿”一笑。舒晓青年龄大了,只能隔岸观火。事不关己,随便提提,反正是闲扯。闲扯,扯到哪儿都正好,没有人会当真。

清秋扬起眉毛,扭脸笑着答道:“舒姐,看你说的。活动?我能怎么活动呀?我活动得起来吗?一个女同志,本身就有局限性。”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单位方向走。

舒晓青又看看前后,低声正色道:“妹子,我看你人老实,我告诉你件事啊,可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许往外透露一个字啊。这话若透露出去,对咱们俩谁都没有好处。”又说:“这可不是小道消息,这是真事。千真万确。”

清秋心里一惊,脚步不由得慢下来。好奇心也给勾上来了,“什么事啊,舒姐,你可别吓唬我。”随即又说:“舒姐,你放心,我的嘴最严实,我谁都不会说,什么事到了我这儿,就算打住了。”心里忽然闪过一句话:据国外权威机构透露,女人保守秘密的最长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不由得摇摇头,心道:“胡扯,说得太绝对了。为什么世上会有那么多的女间谍?”

舒晓青凑近王清秋,声音很低,她说道:“知道不知道潘志文副院长和经济庭的谷小荷什么关系?”

王清秋心里又是一惊,“什么关系?”

“情人关系呗!而且不是一天两天。已经传了很久了,你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舒晓青冷眼看清秋的反应,一付幸灾乐祸的神态。又总结道:“这次你不该报经济庭啊!老妹,打错算盘了。”

“舒姐,都是别人瞎猜的吧。怎么可能呢?他和她,要有也是有代沟,绝不可能有感情。”王清秋不愿相信。如果是真的,他们的关系和清秋的前途有很大的关系,清秋不能不关心。

“你还不信?那我告诉你,”舒晓青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恨声说道:“是我亲眼所见。那天下午,我拿一份文件去找潘志文签字,敲了几声没人开门,可我敲门之前明明听见办公室里有人在小声说话。我准备离开,想想又有点生气,不甘心白跑一趟,后来我有点犹豫,就停下来站在楼道里等,等了约有十分钟我又走过去敲,边敲门边喊着‘潘院长’、‘潘院长’,而且,这一次我敲门的声音又比前面重了些,可还是没有人开门。我真给惹恼了,较上劲来,索性到邻近办公室端了把椅子放在他办公室门边,我就坐在那里等,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我也不怕报复,我快退休了我怕谁啊?我就是要看看他潘志文会不会从办公室里出来,谁会从他办公室里出来。”

舒晓青说着拉了拉清秋:“走慢点,这话到单位就不能说了。”又接着说“你猜怎么着?果然让我等着了。我坐在那儿等了足足有半个小时啊,我心里的那个气啊,没处发。后来,门终于开了,你猜出来的是哪个?走出来的竟是谷小荷。看到我坐在门边,谷小荷当时脸就红了,她的头发显然整理过,但仍然有些乱,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这小娘们儿,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上着班竟干出这等龌龊事。人家说的话一点都不假,说什么‘要想定副科,先钻热被窝。’看来,人家说娱乐圈有潜规则,机关照样有潜规则啊。”

舒晓青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又总结道:“清秋,在机关想干出点名堂,依姐姐看,你还是嫩了点。”舒晓青的话如兜头的凉水,浇得王清秋心上陡生寒意。

其实,舒晓青敲门时潘志文和谷小荷什么都没干。也不是什么都没干,他们有动作来着。这两个人抱在一起,歪倒在沙发上,一个个红光满面,激情满怀,潘志文闭着眼睛亲谷小荷,嘴里咕哝着甜言蜜语,谷小荷闭着眼睛笑,一付沉醉的样子。舒晓青的敲门声让潘志文心里气恼,心道:“谁这么不识相?”潘志文当时只顾沉醉,他也不想想,别人怎么可能知道他正在办公室里亲得热火朝天、如醉如痴。何况这是上班时间,他这休闲休得真不是时候真不是地方。

但潘志文气恼归气恼,他和谷小荷却不得不安静下来。静是静了,仅仅是两个人不再说话,但是手不闲着,嘴也不闲着,他们上演的是一出哑剧。偏偏这个时候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潘志文烦躁起来,他松开怀里的谷小荷,但他却依然坐在沙发上不动,他不准备接这电话。

电话响了一阵,大概是觉得无望,对方终于挂断了。座机铃声刚停,手机也随之响了起来。潘志文依然不接,他连看看是谁打来的电话都没兴致,但他也不敢关机。手机固执地聒噪了一阵,终于静了下来。潘志文松了一口气,但他和谷小荷也静下来,是真的静了下来。他们俩相互看看,坐得远了一些,两个人都沉默着。停了一会儿,手机又急促地响起来。谷小荷轻声劝道:“还是接了吧。也许人家找你有急事呢。”潘志文起身来到办公桌旁,低头查看手机上的号码显示,惊呼道:“是李院长办公室的号。”又冲谷小荷摆摆手,做了个禁声的动作,这时候手机的铃声停了。潘志文赶忙用办公电话打过去,说道:“李院长,您出差回来了?真是对不起,我刚才……,去卫生间了,没带手机。好,我马上过去。”谷小荷立起身,拉平衣服,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她必须得走了,她没有理由留下来等。谷小荷对潘志文笑了一下,拉开门走出潘志文的办公室。

走出门的一刹那,谷小荷愣住了,她万没想到潘志文办公室的门外会端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舒晓青。舒晓青是个什么人物?这舒晓青可不是一般的人。这可是整个市中级法院机关最难缠的女人,谷小荷可是捅了马蜂窝了。舒晓青又是一只小喇叭,什么事让她知道了,就等于开了个全院大会,她会为你做免费的宣传,而且还会添油加醋地全面包装,因此,这舒晓青免不了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这一点谷小荷心里是万分的清楚。但清楚又怎么样,她谷小荷毫无办法。谷小荷的笑容僵在那儿,她的脸“腾”地红了,火辣辣地燃烧起来,愈烧愈艳,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她的身后,隔着一扇门,潘志文正立在门后竖着两只耳朵,他在焦急地盼着听谷小荷的脚步声走远。

舒晓青站起来,轻蔑地盯着谷小荷的眼睛,定定地看,一句话不说,脸上则似笑非笑。

谷小荷低下脸来,匆匆地逃掉了。她心里想:“我治不了你,自有人治理你。咱们走着瞧。”

舒晓青搬起椅子,脚步蹒跚地往回走。

听见脚步声渐渐远了,潘志文方走出办公室。谷小荷的身影已经消失,他只瞥见了舒晓青的背影,脚步蹒跚,斜着身,搬着木椅子。潘志文来不及细想,他随即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四节 竞聘前戏

舒晓青和王清秋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到了单位。办公楼里,楼上楼下已是热闹非凡。人来人往,楼道里不断有人穿梭着,如集市般。

开会的铃声急促地响起来,人群如潮水般涌进大会议室,瞬间,会议室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这是在进行第一轮的民主测评。结果出来得比预想的还快。经过民主测评,刷下一批人员,也就是说,这被刷下的一批人连上台展示自己的机会都没有。清秋忐忑不安地去一楼看张贴出来的竞聘人员名单。“还好,榜上有名。这就等于,自己有了上台亮剑的机会,剩下的工作,该是好好准备准备演讲稿了吧。”

王清秋坐在电脑前沉思着。她先写了题目,然后开了个头,可却总是静不下心来,她无法写下去。清秋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春意已经很浓了。一年一年地,这个院落中,盛满了浓郁的绿。那种干净的、淳淳的绿意似乎会踏着一级级台阶流动到大厅里、楼道里,绿到办公室、绿到人的眼睛和心里。她想着,这院落里的景色多美呀,这院落中的人心能复杂到哪儿去?她是热爱这个集体的。清秋安慰自己,心里思忖道:“舒晓青、龙逸云她们也许是听负面信息太多了吧。一个集体,主流正就行了,不可能整齐划一。甭说他们这个法院机关,就是全国这个大气候大环境,也只能看主流,歪风邪气到什么时候都不可能彻底根治。这是硬道理。”

 “笃笃、笃笃”,清脆的叩门声响起,清秋说了声“请进”,话音刚落,人已经推门而入。是同事秦海洋,这次竞争,他也报了名。不过,他们俩报的不是一个岗位,没有利害冲突。进了门,秦海洋打着哈哈,嘻皮笑脸地嚷道:“清秋,大忙人啊!正干么呢,你这会儿还忙什么呢?”说着话,他探身眯着眼看电脑。秦海洋眼睛近视,又不愿戴眼镜,眯眼看人渐渐成了习惯,他习惯,别人也习惯了他这样的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随即直起腰,一付夸张的口气,劈头问道:“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写演讲稿啊?你不知道讲稿是次要的?别人都楼上楼下地跑着给领导、同事打招呼,你不说一声,人家还以为你清高,瞧不起人呢,到时候谁还投你的票啊?”清秋一想,道:“倒也是。”笑着对秦海洋说了个‘谢’字。秦海洋嘻嘻哈哈地笑着说:“谢是不用谢了,到时候记着投我一票就行了。也是相互支持吧。”

秦海洋聊了几句就离开了。他走后,王清秋也坐不住了。清秋犹豫了再犹豫,随即关了电脑。她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墨绿的外套,穿上,扣好扣子。又习惯性地拍了拍袖子和身上,其实,她身上并没有灰尘,只是习惯了这样,尤其是出门前。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手里掂着一串钥匙,一个办公室接一个办公室地走过去。嘴里重复地说着“支持一下啊。投我一票呃。”脸上始终微笑着,心里也是笑着的。是笑她自己。

领导的办公室门前更是热闹,一大帮人排队等候,说门庭若市实不为过。进去一个,不一会儿,就又出来了。看来时间都不长。要说这个时候也只能长话短说,拣重要的说,平时尚可东拉西扯聊些闲话,马上就要上前线了哪还有心思说闲话?只恨一句顶不了一万句。说的都是那几句话,意思都一样,希望领导支持,说完就走,并不多停。也不能多停,外边有同事等着呢。一个接一个,走马灯似的。不管有用没用,大家就像一阵旋风,旋进去,很快又旋出来。

也真奇怪了,这年头,人们干什么都喜欢跟风走,赶个潮流。就连大街上买个水果,挑个西瓜,也是有人跟风和扎堆。通常情况下,哪儿越是涌得人多,越是有人源源不断地往前挤,越挤越热闹。卖主卖得兴高采烈,买主也买得是兴味十足。还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心里美滋滋的。

清秋也不能免俗。说到底,她也是个俗人,平凡的人。

清秋去敲潘志文副院长的门。听到“请进”二字,清秋方推门而入。

对清秋的造访,潘副院长竟异乎寻常地热情。清秋不傻,她心里犯了嘀咕。其实,这事搁在谁身上都一样,不能说对方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但细微的差异还是让人无法忽略不计。她能感觉得到,平时见面及接触,潘志文一直不冷不热,说话做事相当有分寸,让你近不得,但他也不会让你感到疏远和陌生。在这种交往上,他很会拿捏火候,不让你感觉丝毫的不舒服。                                                                                                                                                                                           但这会儿,潘志文显然是想拉近彼此的距离。他满脸堆着笑,小小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细的缝,如粘在他脸上被切成两段的小蚯蚓,潘志文欠身打着招呼:“清秋来了,快坐,快坐!我正想找你呢。”

清秋甜甜地一笑,诧异道:“潘院长,您找我?有事吧?”

“是啊,有个事想听一下你的意见。这几年吧,你工作出了不少成绩,能写能干,这样的人才机关不多,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很欣赏你的才华啊。”

王清秋听着心里顿时热乎乎的,她思忖着:“看来,今天说的事有门,毕竟竞聘的位置是挑起大梁正儿八经干活的,是需要真本事的。”

潘志文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又说道:“政治部玉成主任也和我单独交换过意见,他也很欣赏你的才干,他的意思是希望你到经济庭工作。他找你谈过吗?”

王清秋点点头,圆圆的脸上都是笑,一付善解人意的样子,但她并不接话。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低头沉吟道:“我向来心无城府,万一说错了话可就无法挽回了。还是多听少说,少说为妙。”清秋抬起头,眼睛清亮地望着坐在她对面的潘志文,很认真地听着。

“但现在院里实行竞争上岗。你吧,一直把你当小妹妹看待,自己人,近人不说远话,你如果竞争经济庭我心里确实没有把握啊。经济庭里如今现放着三个人,他们都干了很长时间了,不管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他们也都干得不错,再说,他们三个都和我谈过,这次竞争他们仨也都准备参加,都跟我了这么长时间,我不能不优先考虑自己手下的人吧!可话又说回来,在本部门竞争,也是他们的优势啊。清秋,说心里话,我也很为难呢,他们都是我的左膀右臂啊!你们几个人,都很优秀,舍了谁我都于心不忍。可现在只有一个位置,你看,总得有人退出吧。”又说:“我知道,你和一般的女同志不一样,顾大局,识大体,善解人意。”

清秋听了心里一惊,眼前似乎嚯地亮堂。多天来在她脑子里翻腾了无数遍纠缠不清的细节一下子有了眉目。心里苦笑道:“这才是今天谈话的正题。舒晓青提醒得对。还是舒晓青经的事多,看人看得准。人心隔肚皮。”清秋心里忽然有些难过,不禁想道:“又来了,又是一次轮回啊!无论你工作如何努力,如何出成绩,都不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你干了,别人都承认,没有人埋没你的功绩,但事情明摆着,这成绩是你的,没有人争,位子是别人的,你不能争。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你没有选择,这是命,争也白争,白争还争什么?徒伤悲。”清秋默然地坐着。这个时候,她尤其要镇定,她不能站起来就走,她得给面前的这个人台阶下,领导有领导的难处,他能这么坦诚地告诉你,实属不易。她下意识地搓着手,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到清秋有些局促不安,潘副院长方感觉到自己言语有点过了。他身子微微向前倾着,正了正脸色,眼睛看起来比刚才大了一些,脸上的肌肉也随着松弛下来,他放慢了语速,转而又解释道:“清秋,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这次你还是先在本部门竞争,你在刑庭干的时间长了,在本部门竞争也有优势,先上一个台,以后有机会了再往经济庭调整。”说完,又补充道:“你放心,内部调整很容易的。”

“是很容易。在单位调整一个人,对分管领导来说是太容易了。”王清秋心里明白,潘志文这是在做她的思想工作,让她放弃,让她放弃能发挥她的专业优势,使她的工作能力、写作能力更上一层楼的位子。那位子只有一步之距,但对她来说却是遥远的、可望而不可及,如海市蜃楼一般美妙虚无。尽管有罗玉成主任一再作铺垫,但潘志文却假装糊涂。不,不是假装糊涂,是根本置之不理。当然,一级压一级,同样是党组成员,潘志文掰得过罗玉成,罗玉成在班子里无论从资历还是从年龄来说都属年轻一族。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也不会真掰,王清秋和他们俩谁都没有私交,他们犯不着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所谓人才闹得伤了和气,毕竟是要长久搭班子,搁伙计,必要的时候在某些问题上他们还需要统一意见。当然是在私底下,这意见拿不到党组会上,私底下统一了口径,党组会上剩下的只是少数服从多数的问题。

罗玉成主任是个爱才惜才的人,他曾豪爽地说:“我欣赏有才干的人。你的文章写得很不错,理论功底深厚。你很有才气。这样的人才,迟早有用武之地。”就因为这句话,清秋觉得,她遇到了她生命中的伯乐,她甚至暗自庆幸。但现在,潘志文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清秋明白这些话的分量和威力,她更明白这个领导的为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再说,人家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设身处地地替人家想想,自己若是处在他那样的位置,也会那样去做。两难呢。这年头,什么都有远近,能干与否弹性很大,工作谁干不了?谁都干得了,都掉不到地下,只不过是质量水平差异而已。是啊,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行也不行。说与被说者都不是圣人,大家都是凡人,都有一颗凡人的心。清秋想假装不在乎地微笑,但却笑不出来,脸上的肌肉僵硬僵硬,不听使唤似的,她的笑容是那么勉强,活到三十多岁,她现在才算体会到了皮笑肉不笑的真正含义。

王清秋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有一瞬间的晕眩,踉跄了一下,方站稳了,她努力笑了笑,轻声说道:“潘院长,您的建议,我会慎重考虑的。那我走了啊。”然后转身大踏步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却是小步走出去,回身又轻轻地带上门。门外,正站着几位同事。清秋对他们点点头,微微一笑。心里想着,他们大概早等急了吧,说了那么多,那么久,而事情的结果,则成反比。说与不说一样的结果,别人心里早打定了主意,就如她自己,心里也是打定了注意。

但清秋心里明白,这不是她任性胡为的时候,她得听话。潘志文已经暗示,其实这何止是暗示,这是明刀明枪的阻止,你不听不行,你不服不行,要不,等于跟自己较劲,跟自己过不去。在人屋檐下,焉能不低头?她思忖着,现在最要紧的是怎样说服罗玉成主任顺着潘副院长的意思办,而且,要不露声色地说服。

以王清秋的城府,要让她不露声色地说服,有点难度。但有难度也得克服。什么叫迎难而上,这就叫迎难而上。王清秋在她给罗玉成主任送文件时把意思委婉地表达了出来。罗玉成当时正低头专心看着桌上的文件,并未抬头,只对清秋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这种半搭不理的办公方式如今似乎很盛行,尤其做官做到了高层,更是深谙此道,似乎也是一种修炼,不到火候断然使不出来,即使使出来也有点四不象,让人感觉总有点牵强。象罗玉成,毕竟是年纪轻资历浅人显得嫩了点,举手投足总脱不了痕迹,没有那种平和的水到渠成的老练。看来还得假以时日,方能修炼得表里如一。

王清秋看罗玉成没有留自己深谈的意思,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出来,但她心上已经轻松许多,好像仅凭那几句话她就把身上的包袱甩了出去。

清秋已打定主意,就按潘志文说的办。其实不那样办她又能怎样?

第五节 小圈子

 

第二天上午,秦海洋来到办公室刚刚落座,他的手机就在上衣口袋里剧烈地颤抖起来。秦海洋坐在椅子里歪着身摸出手机,迅速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财务室会计欧阳雪,他心里不禁嘀咕道:“这小妮子,一大早打我电话,她会有什么事找我?若是发钱报销有科里内勤领着呢,也不该找我啊。”心里想着,已按了接听键,拖着长音“喂”了一声。

电话里传来尖细的女声,“是海洋哥吧?你好!我是欧阳雪,你这会儿忙吗?”

“原来是小雪美女啊。我不忙,有什么指示,你请讲,哥哥我听着呢。”秦海洋开起了玩笑。

“你来财务室一趟吧,我想给你说个事。”

财务室在一楼。秦海洋想:“为什么财务室要设在一楼?而不是二楼三楼甚至更高?”他向桌对面的同事说了声“我下楼办点事。”便下楼来到财务室。

财务室的门是双层防盗门,一楼光线暗淡,只觉得门漆黑漆黑。秦海洋“嘭嘭嘭”地拍门,边拍边喊“欧阳雪、欧阳雪”。

进得门来, 欧阳雪笑盈盈地喊了声“海洋哥”,然后起身把门反锁上。秦海洋微眯着眼打量欧阳雪,嬉皮笑脸地,不由得贫嘴道:“美女,搞什么名堂?这么神秘?”

欧阳雪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的脸红起来,不看秦海洋,说话音调也变了,表情尴尬,低头道:“是这样,海洋哥,昨天快下班时,李院长交给我两万元钱,说是让通过财务室退还给你。”说着拿钥匙转身去开保险柜,取出一沓百元面值的钞票,那沓钱用红丝带系着,合着钞票的红,喜气洋洋的。欧阳雪把钱递给秦海洋,低声道:“这是两万元,你点一点,麻烦你给我打个收条吧。”

秦海洋的头一下子懵了,脑袋也随之“嗡、嗡”作响,脸也发起烧来。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条件反射似的伸手接住钱,数都没数,塞到腋下,脸上却尽力装出笑来,只是不再嬉皮笑脸,他哈着腰匆匆地写着收条,心里胡思乱想着:“这算什么?自己的钱,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手里,时间不长,却已经变质了,倒要给别人打收条。早知如此,我这又是何苦呢?像个小丑似的。”

秦海洋出逃似地离开财务室。他匆匆地上楼,犹豫了一下,转身钻进二楼卫生间,他想在卫生间里平定一下情绪,这个时候,他不能面对任何人。他想着,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吧。办公室是绝对不能进的。怎么进去?一张大红脸。那帮人,哎,损得很,唯恐天下不乱,只会拿别人寻开心,看到你这样,谁都不会放过机会奚落你。当然,他们说话有时也许并没有恶意,但这个时候的秦海洋是一点也受不得刺激的,哪怕是善意的玩笑,他也会一触即发。

“完了完了,这下子全完了。”秦海洋如泄了气的皮球,垮掉了。一场美梦而已。昨天,那沓钱刚刚出手时,浑身那个轻松啊,好像,一切都垂手可得,虽然心里也骂李学成院长贪,虽然也心痛辛辛苦苦积攒的血汗钱。但是觉得钱并没有白花,轻而易举,这职位就到手了,这位置就非他莫属了。可是,才一夜的功夫,所有的希望都成了泡影,真正是,“弹指间,灰飞烟灭”,这以后,升官发财都与自己没有关系了,只落得羡慕的份。“完了,完了,这辈子,我的政治生命是彻底玩完了。”

又想:“还不能算全完。还有一根救命的稻草,对,小圈子。必须得抓住这稻草,千万千万不能再溺水了。”

“还好,幸好有这根救急的稻草。幸亏当初明智啊,及早加入了这个老乡圈。圈子里的老乡真的不算少,四十多号人,占了全院总人数的四分之一,要想成个把事,还是有点门路的,只是有一点很可惜,圈里人有头有脸有权有势的并不多,要想成大事,实属不易。如果当初多加入一个圈子就好了,同学圈,战友圈,哥们圈,那么多圈子,酒肉朋友有的是,当初谢绝了别人一次次的邀请,这个时候再想回头找人家,黄花菜都凉了。歇菜吧,你秦海洋没什么奔头了。”

秦海洋的心里乱得很,翻江倒海,他心里有两个秦海洋,一会儿是为自己鼓劲加油,一会儿又来个釜底抽薪。

没有希望了。钱都给退回来了,还有什么盼头?这次没有希望也就罢了,自己认命,可现在,脸面也丢了,名誉扫地。本来,这件事是他和李院长两个人之间一对一的私事,而如今,凭空多了一个第三者,财务室的介入,成了公对私,局势完全变了,钱变味了,事情本身也跟着变味了。瞧瞧,还必须打收条!秦海洋觉得自己好像一不留神吃了只苍蝇,自己的钱回到自己的腰包,竟然还要打收条?我他妈的真够窝囊的!

这种事,又不是什么好事,既然有一个人知道,就会一传十,十传百,以后还怎么在人前抬头?可这又怪谁呢?怪人家李院长吗?可人家院长做得没错。人家不收你的钱,把钱如数退还,一则避免了你的经济损失,二则人家也洗脱了受贿嫌疑。本来人家生活得好好的,人家不想趟这浑水,是你逼得人家非要这样做。要说,这还是好的结局哦,若是院长一怒之下把钱交给了纪检部门,你什么也甭想,什么也捞不着。可是,他干么不直接把钱退给我?偏要硬生生地拉过来一个第三者给我难堪?不过,设身处地地为人家想一想,这又怪得了谁?人家李院长当时就不收,异常坚决,是你,跑得比兔子还快,箭一般地冲出院长办公室,人家怎么退还?难不成他跑步追你?人家可不比你,人家可是院长,堂堂市中级法院的院长大人。退一步讲,院长这也是给你留足了面子。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唉,如今这世道,想成个事,真难呢。想做成一番事业,更是难上加难。秦海洋的的情绪一下子跌落到谷底。也难怪,谁遭受了这打击都会不好受,都会受不了,秦海洋的悲观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今天刚看了《河南法制报》上的一篇报道。这篇报道的题目是:

重庆高院院长:部分法官编织小圈子醉生梦死

这是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院长钱锋在全市法院党风廉政建设工作电视电话会议上为法官们念的一番“紧箍咒”。 钱锋院长说,结党营私、朋比成奸、编织小圈子的官场病态,历朝历代都存在。时至今日,这种现象仍未彻底清除。钱锋给这些小圈子“画”了一个“素描”——以权力为纽带,围绕某位核心人物,编织权力网,形成利益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小圈子的人被排挤出局、冷落一边。一切灰色交易都在小圈子内操作,圈外人甭想窥得圈中内幕。

秦海洋看了这篇报道,悲观固然悲观,但又萌生了一线希望,那希望微弱地在他的内心慢慢升腾,他的心又活转过来。秦海洋从这里受到的可不是正面教育。他在想,以后,要扩大势力范围,尽可能多加入些小圈子,最好小圈子套小圈子。小圈子,关键时刻却能成大事。

第六节 竞聘进行时

 

很快,竞争空缺职位公布出来,王清秋坐下来一遍遍仔仔细细地用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筛选。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刑庭没有空缺职位。她的脑袋里“轰”的一声,“怎么回事,怎么会是这样?”

王清秋是这样简单的一个人,简单的快乐,简单的幸福,简单的悲伤。《菜根谭》里有一句话,“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照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竟是王清秋的个人写照。她的思维是如此简单,她一点也没觉察到,她亲手为自己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坐在那里,王清秋有一霎那的愣怔,只一霎那间,她便明白过来,她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了。她知道,什么是明争暗斗了,她似乎听得见金戈器皿碰撞之声,她似乎闻得到那咻咻的杀气。

生活,真的是一本教科书啊。它能教会你很多东西,譬如,生活的技能,譬如,生存的法则。它还能教你学会辨别好人坏人。可是,什么是好人坏人?什么是人性的善与恶?谁能说得清?哪有整齐划一的标准?人呢,都有两面性,一个人做好事做坏事,都有各自的理由,除非是大奸大恶,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复杂的人,只有,无原则无底线的人。清秋忽然想起来最近看书时摘抄在笔记本上一段话,随即从抽屉里拿出本子,翻到那一页,是朱自清散文集《论诚意》里的几句话,“君子大概总是君子,小人大概总是小人。虽然说气质可以变化,盖了棺才能论定人,那只是些特例。不过一个社会里,这种定型的君子和小人并不太多,一般常人都浮沉在这两界之间。所谓浮沉,是说这些人自己不能把握住自己,不免有诈伪的时候。这也是出于自然。……,态度不一定反映出品性来;一个诚实的朋友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也会撒个谎什么的。……”所谓事出有因,各人自有各人的难处。

王清秋合上本子,向后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办公室,她顺着走廊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到了楼梯口,低头犹豫了一下,然后,迅即“噔噔噔”地三步并作两步上得楼来,拐过一个弯,顺着走廊继续向前走着。时间紧迫,不容她细细思量。

走了一段路,王清秋忽然立住脚,她已经站在潘志文副院长办公室门前。清秋抬手轻轻敲门,不等应声她即推门走了进去。潘志文当时正坐在办公桌后边带着金边花镜看报纸,看到清秋进来,他摘掉眼睛,小心地把镜子折叠起来,放到桌子上一个小巧的眼睛盒里,头向椅背上一靠,微微地笑着说道:“清秋来了,坐吧。演讲的稿子准备好了吗?报哪个部门定了吗?”

王清秋努力镇定了一下,以探寻的口吻问着:“潘院长,公布的空缺位置没有您说的刑庭,您看,我该报哪儿呀?”

潘志文城府极深,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清秋,他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细得你无论如何大睁眼睛都看不清他眼神里的真正意图。潘志文不露声色地说道:“按你原来的意思吧,还报经济庭啊。不过,说心里话,这件事,我真的没把握啊。笔在别人手上拿着,到时候,一瞬间的事,笔尖一歪,一个对号,不定怎么勾呢。我也只能是一票,也只有听天由命了。”“好,只要您潘院长大人选我,我就报经济庭。”王清秋琢磨不透深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潘志文依然是笑眯眯的,嘴里轻轻地说着“傻妞。”

傻妞并不是指真的傻,它含有怪而又不忍怪罪的意思。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说出来有不同的含义。

严格说来,王清秋有点傻。不是那种傻得不透气的傻,而是那种认准了路子不撞南墙不拐弯的傻。用句方言叫:拧劲。就是这股拧劲,令她吃尽了苦头。不过,吃了苦头她就会慢慢地懂了,什么才叫胳膊拧不过大腿,什么叫吃一堑长一智。有时候,吃苦头也是财富积累,精神的财富,千金难买。

快下班时,她拨通了院政治部罗玉成主任的电话。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无需她多讲的。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她直奔主题:“罗主任,竞争职位明天开始报名,有两个位子适合我。”她停顿了一下。

“哪两个位子?”他温和地问。

“经济庭和民庭” 王清秋答道。

“我觉得在经济庭你更能发挥你的优势。”罗玉成说出了他的看法。清秋想道:“看来,是我自己把人想歪了。这不,罗玉成主任依然不改初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都是交换。既然认定自己是珍珠,是珍珠迟早会发出光彩的。比不得露珠,见不得太阳。出山只是迟早的问题,时间问题,她可以等。”王清秋下意识地说了声“好”。好一阵,对方没有声音,后来,电话里已是忙音。清秋“噗秃”一声放了电话。

下班铃急骤地响起来。清秋拿起包锁了办公室的门。楼道里静悄悄的,每天下班时常常这样,静悄悄的,冷冷清清,零落的几个人影,没有人气。

王清秋匆匆地回到家,她连夜准备好了演讲稿,自己一遍遍地试讲,时间控制在四分钟内。当然,听众是林子海,林子海负责计时并打分。

第二天,王清秋早早地起了床。匆匆地吃了早饭,她就赶着上班了。

天已有些微微地亮了,邻院林中安静了一夜的鸟儿又开始唧唧喳喳。弯弯的月牙懒散地悬在天际,昏黄的光晕在灰色的天幕衬托下显得尤为孤寂。但鸟儿不懂月的圆缺,更不解人的悲喜,它们有它们自己的乐子。

也许是受了路上行人的惊扰,栖息林中的鸟群像听到了号令一般如飞沙似地扬起。瞬间,黑压压的雀鸟群如刮起的黑色旋风从林间快速地旋入天际,成百上千只鸟儿从头顶掠过,它们翩翩地煽动着褐色的翅膀,动作轻快而敏捷,头顶的一片天也因它们的穿越变了颜色。清秋惊异地望着鸟群渐渐远去。她怎么也不愿相信,昨天近黄昏时,那些在电线上整整齐齐、斯斯文文地立着的一排排的雀鸟,怎么可以变得如此疯狂。

来到单位,有人电话通知,参加竞争者先到人事处抽签。王清秋来到人事处办公室。不大的办公室里,熙熙攘攘,涌了满屋子的人,一张张笑脸,相互开着玩笑,大家你谦我让的,连声说着“女士优先,女士优先。你优先,你优先。”一屋子的笑声。当然,这谦让是真诚的。反正是抓阄,先抓后抓都一样,只是个出场的序号而已。但竞争职位是不一样的,竞争的职位是有限的,没有人谦让,也由不得谁绅士风度。竞技场上,没有绅士。

清秋抽了个第六名,秦海洋是第八名。演讲人有18个,清秋比较靠前。

会场里,参加竞争人员一色的深蓝色法官制服,一个一个,神色凝重,静静地坐在会场左前位置。演讲,答辩。一轮一轮,进行得很快。王清秋坐在第三排,她的前面,谷小荷坐在那里,端庄沉稳,低头静思。“这个竞技场上,她是我的对手,强有力的对手,甚至可以说,是敌人。”王清秋侧脸向右瞟了一眼,第一排靠边处,端坐着副院长潘志文,“这个人,很明显,不是自己人,靠不住。”紧挨着潘志文的是罗玉成,政治部主任,党组成员,“这个人倒是可以信赖,不过也有缺点,就是放不开手脚,有点人云亦云,也许,与他的位低权轻有关系吧。”正中间,李学成院长听得很认真,“他是一把手,他的心里,应该有一杆称吧。他是天平,孰轻孰重,他会仔细掂量。”

主席台上又走下一位。几分钟的事,快得很。王清秋收回思绪,“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再想下去,连上台的勇气都会跑掉的。”

轮到王清秋上场了。清秋定了定神,心里对自己说要镇静。其实,说也是白说,初次登台,而且是在熟悉的同事面前如此亮相,事关切身利益,不紧张才是不正常。

清秋拿起演讲稿,脚步轻快地走上主席台。走到台上,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转身,对着台下的评委和同事,轻轻地颔首致意,然后她快步走到台中间。

台中间立着一张桌子,桌子不高,齐腰,上面放着话筒。清秋在台上站定,故作老练地飞快地扫了一眼台下,但是她拿演讲稿的两只手不听使唤似地抖起来,天机泄露。紧张就紧张吧,反正谁不认识谁啊,初次登台,情有可原。她不再想别的,眼瞅着讲稿上的字,脸微微上扬,大声地念着。她没敢脱稿,她没有修练到那种水平。

其实,大声只是王清秋个人的感觉,下来后同事还是说她声音小,听不清。清秋当时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声音的颤抖,她心里想着“这不是我的声音。我怎么紧张成这样?”她对自己暗示“镇静,要镇静,就当成台下是萝卜白菜。”可不管用,下面的“萝卜白菜”都长着眼睛呢,他们正在目光炯炯、兴趣盎然地盯着她呢。王清秋强装镇静,又偷偷地扫了一眼面前的“萝卜白菜”,他们就在主席台下面,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端坐着,一个一个稳如泰山。“他们倒是镇静,可让他们上台试试,走两步,他们照样会慌,没准还不如我呢”。越是这样想心里越是慌,控制不住,腿直打颤。答辩时,王清秋的表情生硬,当然动作也是生硬的。终于,按照规定,一个程序接一个程序有条不紊地走完了,她最后说了声“回答完毕。”心里思忖道:“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其实,这怎么能算过去呢?结果还未见分晓。

第二天,结果很快分晓。王清秋落榜了,谷小荷,那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不张不扬的年轻女子,是经济庭新任副庭长。这是意料中的,因为舒晓青的肺腑之言,清秋有这个思想准备,但她心里照样难过。因为,王清秋心里还是存过希望的,她以为,在那个位置工作,她会比别人做得更好,她是不可替代的。现在看来,没有人不可替代,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这法院离了谁也照样转得很好。何况她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不传的小人物。

秦海洋也名落孙山。

这怪不得别人,是他自己作的。这叫自作自受。

白天在单位上班,王清秋一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与同事打交道,尽量做得像平时一样,该说的时候说,该笑的时候笑。晚上回到家,进了门,看看林子海和女儿还未到家,她不顾一切地扑在床上,拉过被子悟住脸大哭起来。“趁他们父女未到家,要抓紧时间哭一场。”

班还得上,工作还得继续,王清秋还这么年轻,不做工作让她闲着等于判了她的死刑,那比升不了官更让她难受。她没那么傻,她怎么能判自己死刑呢?

清秋心里想着,安慰着自己:“一切都当作生活积累吧。积累得多了,自己也便丰富了,有厚度了。凡事都有个过程,体验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也是过程。”她想通了,万事随缘。

第二天早上,清秋很早就起了床。林子海喜欢走路上班,每天一早就离家,家里的大事小情全是清秋一个人打理。清秋也习惯了,操心惯了,从小就是劳碌的命。她照顾女儿吃了早饭,然后蹬着自行车紧赶慢赶地,把女儿林晓鸥送到学校门口。林晓鸥今年八岁,上小学三年级,自理能力特强。女儿望着妈妈的脸,甜甜地说道:“妈妈再见。”清秋微笑着,对女儿招招手,看晓鸥一蹦一跳地进了学校大门,小小的身影淡出视线,她又急急忙忙地赶回家里,收拾房间,把自己打扮利落,对着镜子笑了再笑,心里自夸着:“美女。”这叫心理暗示,鼓励自己,提醒别人。

清秋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客厅上方的钟表,八点十分,离上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单位离家很近,五分钟的路程,她用二十分钟来丈量,她的举止,她的步态尽可以精雕细琢,尽可以尽着慢着,要多优雅就会有多优雅。

她今天穿了件纯白色的小西装,三粒钮扣都扣着,内着黑色紧身高领毛衣,下边是黑色直筒西裤,脚上蹬着杏黄色中跟短靴子,短短的烫发,化了淡妆,圆圆的脸上尽力做出喜色,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她慢慢地小步往前走着。楼的尽头,向左拐弯,前方不远处的墙外是一方嫩嫩的鹅黄的绿。是那种近似于透明的绿,绿得透亮。她惊讶不已,心内也立时痛快畅明了。

清秋走近墙仔细瞧着,是新绿的柳树张着的细嫩叶芽。“真的是春天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春天了。

希望与失望就这样一晃而过。失败了,但王清秋的心依然是亮堂的。

 

第七节 修炼到从容

清秋像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室,接了一壶凉水,插上电源烧上水。电水壶的红色指示灯亮起来,清秋又洗湿抹布,回到办公室开始低头细细地擦桌椅,边边角角的灰尘她都一点点地抹着。但她的心思并不在灰尘上,她有点心不在焉。灰尘瞬间即可以擦干净,而她心上蒙着的尘埃却要慢慢地清洗。她微抬了头,看向窗外。清秋想起自己对龙逸云说的话,那些话,尤在耳边。是昨天下午,在麦当劳西餐厅,她和龙逸云坐在临窗角落的位置。清秋舔着自己的伤,龙逸云是帮她疗伤的人。“也许是我修炼得还差点火候吧。我相信有一天我能行的。”清秋眼睛也是看着窗外,象是对龙逸云也像是对自己说。

龙逸云不忍泼她的冷水,随声附和道:“你有信心,真好。清秋,你知不知道,你很聪明。”清秋嘿嘿一乐,龙逸云看见清秋的眼睛里有亮光一闪,她知道那是泪花,但她不忍点破,她低下头来。清秋拿餐巾纸沾了一下眼睛,笑着答道:“我聪明?算了吧,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逸云,我有自知之明,我觉得这是我最大的优点。”

“我说的是真的。清秋,我骗你干吗?你的聪明,不是小奸小坏的那种聪明,你呀,是大智若愚。”龙逸云的表情很认真,不由得清秋不相信。清秋的心里瞬间填满了温暖,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心里不由得感慨万端:“这才是真正的朋友啊。她在你失意时善意地夸张地欣赏和放大你的长处,让你在待人接物时多了份自信和从容。在你春风得意时毫不留情地指点你的过失和不足,让你不再吊在云端飘飘然。”

是的,这才是朋友。

过了好一会儿,清秋的情绪方平静下来。她们俩静静地坐着,龙逸云的话并不多,她知道,清秋这时候最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倾听,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陪坐。逸云伸出手来,轻轻地拍拍清秋的背,清秋抬眼看了她一下,说道:“没事,我没事。我知道,人这一生,每个人都会遇到不如意的事情。”

“是啊,每个人都会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有些事,必须要面对,甚至必须要处理,当然,最终也必须得穿越。事情来了,全心应对,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别太放在心上,要不,等于是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清秋,想开一点,什么事都别看得太重,想开了又是一片海阔天空。”龙逸云说着,眼睛却出神地看着窗外。她了解清秋,她知道清秋很快会调整到最佳状态。

停了一会儿,龙逸云扭回脸,笑着低声说道:“其实,很多事都惊人地相似。譬如感情,譬如职业,都不例外。”

清秋不解地看着龙逸云,疑惑地问道:“怎么解,说说看。”

龙逸云微仰起头,“噗哧”笑了一声,含笑答道:“有的人,心像一所待租的公寓,公寓租不出去,房子一直空着就收不到租金,没有租金他就无法生活。感情也一样,没有丰满的感情生活,他照样活得不好。感情来来去去,永不停歇,直到有一天,这个人死了,感情也死了,才彻底死了心。职业也一样。我们每一个人,对于单位来说,都是过客,能在单位呆几年?人生中的一个车站而已,只不过停靠得久了一点。可是,谁能住一辈子呢?比如军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比如学生,不能一生永远做学生;比如官员,都有任期,任期到了就会换一个新的岗位。像眼下,你参加了竞争,你的心也是公寓,事业、职位、金钱都是过客,身外之物而已,只有你的凡胎肉身和你的心永远相伴。人是个复杂的个体,没有人满足于现状,事业上、职位上、金钱上、感情上,永不满足,一次次不停歇地往上攀,往上攀,没有顶峰,没有极限。为心的公寓,永不满足。说白点,有些事,大可不必太当真了,人生历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站而已。你说,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要我说,都是过眼云烟,看得淡一些,顺其自然吧。”

清秋认真地听着,并不言语,只是有些怔怔的。停了一会儿,她又转脸望向窗外,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沧桑,她语速很快地说道:“其实,要我说,不满足于现状是个好事。若是这世上人人都很知足,不思进取,心如止水,那社会还谈什么进步?”

龙逸云沉吟道:“你说的倒也是。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忙来忙去,这人生,奔忙一场,我们其实也都是过客。华美也罢,破败也罢,中庸也罢,到终了,滋味如何各人自己心里自然有数。别人眼里,都不过是一场宴席,散了,合了,又散了,什么都没留下。”说完轻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龙逸云是有感而发。她是拿自己来作比喻。她自己的心就是一座公寓房子。她的心是寂寞的,她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房客。当然,房客是男人,是美满的爱情。

而清秋也在寻找,不,严谨点说清秋是在追求,追求一个更高的职位。眼下,清秋的心也是公寓,而职位、事业、金钱对于她都是过客,只不过她是当局者迷。

人的心是没有止境的。

一样的不满足于现状。一个为感情,一个为事业。王清秋突然想到“鸟为食亡”几个字,脸上不由得呆了一呆。

电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壶嘴上冒着热气,忽然,啪嗒一声,壶上的指示灯灭了。清秋一惊,方才意识到是水烧开了。她走过去,为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水,水杯里的三朵菊花经开水一泡迅速舒展开来。清秋重新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浏览单位内网。眼睛盯着网页,她的心却是散的,她的心如一团雾气,飘飘乎乎,一时半会儿难以聚合。

现实并不像龙逸云说得那么黑暗,但也不像王清秋想象得那么一片光明。

世事变迁,一切都在变。时代在迅猛发展,科技在飞速进步。这个年代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冬季的菜篮子里盛满了春夏秋冬的新鲜蔬菜。坡地的时令蔬菜越来越少见了,那种矮矮的敦实的有着肥厚叶片的上海青成了餐桌上的稀罕物。四季越来越不分明。

四季越来越不分明。什么是分明的?清秋心里是清楚的,她神情抑郁地想着:“这个世界也不是黑白分明的。一些人一些事颜色已经模糊,你不能整齐划一。适者生存的法则从远古时期就延续下来了。你不能让社会适应你,你得学着适应社会。”

又是两年的磨砺,清秋的棱角打磨得圆润多了,人际交往,不说是八面玲珑,也可称得上应对自如从容了。只有她自己知道,骨子里她依然坚守着自己的底线,外圆内方。这是个瞬息万变的时代。你不得不跟着变。

清秋是幸运的。她是真正的千里马。两年之后的竞争,她终于脱颖而出,走上刑庭副庭长的岗位。

要说,清秋的成功得益于唐维的提携。“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你是千里马,但千里马多如牛毛,如果没有伯乐发现你,你只能藏于群马之间。前后左右的马群围着你,挤着你,你踢腾不开,你只能随波逐流,甚至原地踏步。但,清秋遇到了识她的唐维。这是她的幸运。

其实,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中,不同的时期,都会遇到自己生命中的贵人。贵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个动作,都可给你以警示、激励、帮助或启迪。这个贵人,他可能是你的朋友,也可能是你的长辈、上司,甚至可能是你的敌人。只是很多时候,我们感觉不到,让贵人擦肩而过。

平常的日子里,人们总渴望过一种安宁的生活,一旦遭遇磨难,便会本能地心生抱怨,抱怨命运的不公。可实际上,正如频临绝境是命运的恩赐一样,磨难也是命运给予众生的一份厚礼。殊不知,普通的水因了高压而成了壮观的喷泉,平凡的铁因了千锤百炼而成了锋利的宝剑……。可以说,正是磨难,成就了世间的高人和珍品。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呢?就如《康熙大帝》里康熙的一番激昂陈词: ……这第三杯酒,敬给朕的死敌们,鳌拜、吴三桂、朱三太子,他们都是英雄豪杰呀!他们造就了朕哪,他们逼着朕立下了这丰功伟业。

王清秋的成就,也离不开她的对手。当然,还是多遇些正面的贵人好,谁都不想在人生的路上磕磕绊绊。

唐维是从宇新县法院院长的位置上调到烟东市人民法院任副院长的。也多亏了唐维的一双慧眼,从此后王清秋是一路的顺风,四十岁那一年,她顺利地走上刑庭庭长的岗位。

一个人的成功,需要各种的机缘巧合,但有一个最基本的条件,比天赋更重要,那就是丰富的人生积累,是心灵的吸收和储备。这迟到的成功,王清秋没有走捷径,她是靠着自己一步步的积累,攒够了,水满自溢。

在一个地市级法院,刑庭庭长也算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些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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