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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心》连载(七)
作者:刘红梅    日期:2011/8/23 9:22:00

第三章 围城的感觉

 

第一节 由新娘到老婆

 

龙逸云和乔伊衡的相识非常老套。同事介绍,一次又一次地约会,龙逸云却一直不冷不热。她找不着以往那种心动的感觉。龙逸云甚至有些后悔,如果当初不经历过心动,如今也就不会这么苛求了。她的感情早都给出去了,苏文和夏滤远,两次恋情,她几乎掏心掏肺,她心中的柔情早被轧干了。从此以后,她这一生都不会再爱了,没有谁能再让她动心动情,和谁处对象在她龙逸云心里都一样,一样地没感觉没激情,她只是在找一个人生的另一半,相伴着过日子,如此而已。

就这样和乔伊衡一直不温不火被动地交往着。龙逸云现在想通了。想通了什么事都好说,反正心已经死了,找谁作伴都没有分别。只是,对别人不公平。

如此,三个月已过。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东湖湖畔,乔伊衡和龙逸云边走边聊。他们的头顶,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天际,月光下的湖水泛着银光。这天晚上,乔伊衡和龙逸云约好了到人民剧院看电影,因为离电影开映时间尚早,他们俩在湖边闲闲地散步。乔伊衡转脸看着龙逸云,认真地说:“我知道,像你这样优秀的女孩子,学历高,模样好,不可能没有过去,不可能是一张白纸任由我涂画。但是,逸云,我先向你交个底,我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过去的事毕竟是过去的事,你放心,我不会刨根问底,更不会斤斤计较。”

龙逸云静静地听着,低着头慢慢地往前走,她没有接话。可凭感觉,她知道,没有哪个男人真正大度到不在乎,虽然他们拍着胸脯声言,自己不是大男子主义,他们不在乎妻子的过去,可他们心里却比谁都渴望自己未来的妻在他之前感情上一片空白。龙逸云思忖着:“与苏文和夏滤远的事还是告诉他吧,让他知道了,接受不了,正好快刀斩乱麻,及早了断,省得以后抱怨我隐瞒。”想好了之后,龙逸云心里反而轻松了,她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是这样,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咱先说好,我说时,请你别打断我的话好吗?”于是一口气说完,唯恐中途断了自己再没有勇气讲下去。说完了,勉强笑了一笑,抬眼看着乔伊衡。

听了龙逸云的话,乔伊衡怔在那儿,心里酸酸的。看见龙逸云瞅着自己,随即干笑了两声,正色道:“逸云,我不管以前你曾经爱过谁,谁曾经爱过你,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从现在起,你要尝试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爱上我。直到有一天,我的影子把你的心填满。”龙逸云微笑不语,她不相信乔伊衡真的象他自己说的那么大度。她微扬着脸认真地看着乔伊衡。是的,这个青年军官条件相当不错,人长得帅气,高大挺拔,高工资,高学历,用介绍人的话说是“打着灯笼也不容易找”。她龙逸云几世修来的福气,竟让她遇上了。龙逸云想起清秋的劝告:“试着谈谈吧,你现在需要一些健康的正常的爱。”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我还会爱吗?我还有爱的能力吗?还会有人让我心动吗?”龙逸云在心里想着,不由得对乔伊衡笑笑,点点头,说道:“好吧,那我就试试吧。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乔伊衡忽然低头看表,说道:“去看电影吧,快到时间了。”他们俩匆匆地向电影院走去。

晚上回到部队他自己的单身宿舍,乔伊衡匆匆地洗漱完毕,熄灯号响起来。乔伊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龙逸云的话总是萦绕在他耳边。她不是一张白纸,他多么希望她是纯净透明的啊。他觉得心里是那么地别扭,象揉进眼里的沙子,他总是忍不住想揉啊揉的。眼里进了沙子可以被泪水冲出去,可是,龙逸云的故事却是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

这是人之常情,这和大度与否关系不大。

一年以后,乔伊衡和龙逸云在东湖酒店举行婚礼。

婚礼仪式将近上午十二点时结束。中午,龙逸云脱去婚纱,换上她定做的旗袍裙,整个身材凹凸有致。旗袍裙是大红色缎面,领口滚着细细的金边,两边的开衩恰到好处,裙长及小腿,裙的上面绣着一只描金的凤凰,凤凰小小的头颈伏在龙逸云的左胸前,顺着她身体的S走势高昂着头,凤凰的身子则弯弯地从逸云的腰间绕过去,那美丽的尾巴从右裙脚斜扫过去,扫向裙后。

王清秋笑眯眯地看了逸云一眼,抬起一只手来,很快地伸出拇指。龙逸云笑着会意。

大厅里一派喜气洋洋。

贺璐璐拉了清秋一下。王清秋和贺璐璐找了个座位坐下来。这两个伴娘这会儿终于也消停下来,坐在餐桌旁嗑起瓜子来,她们俩时而头抵着头,在热闹的人群中悄悄地说着话。

新郎新娘微笑着立在门口迎接宾客。有同事笑着上前打呵呵:“早生贵子!早生贵子!”龙逸云和乔伊衡的脸上也是灿烂的笑,口里说着谢谢。

笑了一上午,脸上都有点僵。

洞房花烛夜,乔伊衡嬉皮笑脸地对龙逸云说:“过了今晚,你这‘新娘’就成了‘老婆’了。”龙逸云佯装不依道:“以后不许叫我‘老婆’,真难听。”

要说,龙逸云和乔伊衡的感情,从开始的交往就已经存了裂纹,只是裂在皮下的肉里,他们自己不觉得罢了。龙逸云的过于坦诚犹如在白米饭里掺和进了沙子,怎么吃都觉得牙碜。结婚以后两个人依然是磕磕碰碰的。始终是磨合的感觉。不调和,不和谐。

 

第二节 谁杀死了父亲

 

龙逸云和她姐夫夏滤远的感情纠葛,在逸云心里早已经是过眼的云烟。

并不是她龙逸云健忘,也不是她天生水性杨花不念旧情,只因为,她现在是个结了婚的女人。龙逸云骨子里是保守的,她打心眼里是真的想做一个好女人啊。

龙逸云不想成为焦点,她向来不喜欢别人对她说三道四。

自打逸云和乔伊衡结了婚,她就强迫自己不再想入非非,也不再奢望什么浪漫,她开始脚踏实地地过她的日子,如毛毛雨般细碎的日子。她想好好经营他们的婚姻。尽管他们也有争吵,可妈妈对她说,过日子比树叶还稠,两个人,哪有不磕磕碰碰的?都是年轻人,过一段也就好了,就像新车,都有一段磨合期。

龙逸云想着,妈妈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妈妈常说,她走过的路比逸云过的桥都多。还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她想,她不奢望别的,她龙逸云只是希望,她和乔伊衡能象他们结婚喜帖上写的那样:前世定姻缘,今生共白首。希望他能给她“现世安稳”。

是啊,没有哪个人结婚是为了离婚。

何况,在龙逸云的心里,她和夏滤远之间的风风雨雨早已经过去,她以为,那些暧昧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悄没生息地自生自灭。逸云不止一次地暗自下决心:“就当这一切从来就没有发生。我和夏滤远,中间隔着天河,不可能的。面对现实,忘了吧,忘了他吧。”

龙逸云是清楚自己的,不动声色地应对姐姐和好事的同事,这对她逸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难就难在她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她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啊。毕竟,那段爱留给她的记忆是太深了。她和姐夫的那段感情已经渗进了她的血液里。血液只能躺在她的身体里来回地循环,直到永远,直到她死,却无法过滤,过滤掉那些刻骨铭心的细节。

可是,龙逸云自己是清楚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了,一切灰飞烟灭,就像小河里潺潺的流水,流过了,不管河底落下了什么,表面上,终是无痕的。

说是过去, 经历过了,也就是划过了一道,在当事者心里不会不留下一点痕迹。

当然有痕。

有痕,也沉在了龙逸云自己的心底了。至于别人,事不关己,无关痛痒,只不过是人家饭后的谈资罢了。可龙逸云万想不到三年以后还会来余震,而且,这余震竟震懵了她的父亲龙仲良。

龙仲良当时已过六十六岁大寿。这老先生是凤阳乡一中已经退休的教师。

这是一个白胖的矮老头,退了休,一下子闲下来,突然觉得无所事事。每天吃过饭,他摇着蒲扇在树荫下各处转转,看看别人下棋打扑克,或是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好像在到处炫耀他的清闲,乐呵呵地笑,弥勒佛般。

这一天,老先生斜躺在自家院子里竹椅上慢慢地摇晃着,槐树叶筛下的光影子落在他的脸上,影子微微地晃动着,妻子于秀英站在他身旁,看得久了有点眼花缭乱。她推推他,递给他一杯水,半真半假地嗔怪他:“你这个老小孩,现在家里啥事都不管不问了,真的放权了?”龙仲良“嘿嘿”地干笑了几声,停止摇晃,欠起身,从妻子手里接过水杯,连喝了两口水,转脸看着妻子说道:“老太婆,我现在是想通喽,忙碌了一辈子,晚年得好好在家享享清福,享咱们三个女儿的福。”可谁曾想,话还热着,邮差送来的一封信彻底搅乱了他的好日子好心情好身体。

这封信内容不多,只有寥寥几个字,然而却如晴天霹雳。这封信的内容如下:

 

岳父大人:

您好!近来身体可好?冒昧地请求您一件事。您老人家是教师,家教应该很严,可逸云与她姐夫作出的苟且之事,您却能容忍,但是,作为丈夫,我没法继续忍受。希望您老人家出面说句话,从此以后,我们家和大姐家断绝一切往来。

此致

 

敬礼

 

小婿伊衡

1990718

龙仲良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响,他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心脏碎了裂了,他知道这碎了的心粘都粘不到一起了。只三两下,他已经把信连同信封撕碎。碎纸片撒了一地。他用脚胡乱地踩踏着,嘴里“啊、啊”含混地叫着,随即捂住胸口整个人矮了下去。他的妻子于秀英一时吓得怔在那儿。

龙仲良的心脏病查出来不是一天两天,已经有些年头了,平时一直离不了药,这一气更是雪上加霜,非同小可。于秀英很快缓过神来,她先给丈夫喂了速效救心丸,接着手忙脚乱地拨大女儿龙逸霞的电话。电话接通了,于秀英开口带着哭腔道:“小霞,你快来吧,快找辆车送你爸去医院。”龙逸霞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急切地问道:“妈,你别急,慢慢说,我爸他怎么了?”于秀英更急了,急得话不成句,断断续续地说道:“你爸,你爸他心脏病又犯了,你,你们快点过来吧。”说完不等对方说话随即挂了电话。又跑到院子里嘱咐躺在地上的龙仲良:“你别动。这个时候可不敢乱动啊。”

龙逸霞和爱人夏滤远开着面包车从邻村急急火火地赶到。

下了车,龙逸霞慌慌张张地奔进院子,看到父亲脸色煞白地躺在地上,她有些不知所措。龙仲良是清醒的,看到夏滤远跟着女儿走近,老先生把眼一闭,一声不言语。

龙仲良对他这个女婿一向很客气,他是是第一次对夏滤远这种态度,夏滤远就是再迟钝他也感觉得到,他不由得低了头,有些心虚地想:“我做错了什么事,老先生这样待我?是因为生病了吗?不会,不会。他一向最注重礼节。肯定事出有因。难道是听说了我和逸云的事?如果是这样,怪不得别人,是我自己作的,也只好自作自受。”这时候,门外的救护车“哩了哩了”地叫着停下来,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进院子,他们小心地把龙仲良从地上挪到担架上。

救护车“哩了哩了”地叫着又急速地远去了。

龙仲良住进了徐阳县人民医院。

按以往惯例,龙逸霞、龙逸云和龙逸珠这三个女儿都得守着。这也是她们做女儿的本分。

听说父亲病了,龙逸云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她从市里乘早班公共汽车,一路上心急火燎的,匆匆地赶到徐阳县医院。

龙仲良在重症监护室,于秀英和女儿们都守在门外,她们时不时地抬头向门口张望,然而,监护室的大门却一直紧闭着。

龙逸云挨着母亲坐下来。隔着薄薄的衣服,她感觉得到母亲身体的温暖。亲人的温暖。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姐姐,那是她的亲姐姐,一母的同胞。因为她和姐夫曾经的纠缠,龙逸云始终对姐姐怀着深深的愧疚。姐姐以前对她多好啊,她上学时,吃的穿的都尽着她挑。龙逸云赶忙低下头来。“这一段都好好的,爸爸怎么突然犯病了?”逸云转脸悄声问母亲。她担心母亲。母亲毕竟上了岁数,经不起折腾,龙逸云想用闲聊转移母亲的注意力,也借以掩饰自己的紧张情绪。母亲皱了皱眉,抬头看了大女儿逸霞一眼。逸霞和小女儿逸珠坐在一起,坐的地方与她们这边隔着好几个座位。母亲低了头,小声说道:“还问呢?都是因为你。你和你姐夫的事你爸知道了。”话并没有说完,母亲盯了大女儿一眼,突然打住话头。龙逸云一怔,也呆住了,想“这都哪年哪月的事了?”。顿了一顿,母亲又低头向逸云道:“二妞,家里就你文化高,你看你做的这叫啥事?”看逸云低头不语,老太太又发话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管咋样这都是命。人家伊衡条件多好,这会儿你们孩子都快生了,可不能再瞎胡闹了。”逸云的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龙仲良的病情稍稍稳定下来,他们在医院住了下来。当时,逸云怀着身孕,挺着个大肚子,家人执意不让她陪床,可终究是拗不过她。她硬是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她的意思,一半是尽孝心,一半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她是为了赎罪。

父亲在医院延挨了一些日子,病情时好时坏。龙仲良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身体不能活动,脑子却思维活跃。很多事翻来覆去地想。想来想去,老是钻牛角尖。心里说:“不行,这话不能不说,我总不能把这心事带到坟墓里。这孩子,是得管管了。”

这第二个女儿,是龙仲良的心肝宝贝,更是他们龙家的骄傲,而也就是这第二个女儿,让他蒙受了奇耻大辱。有一天晚上,在逸云陪护他时,他对逸云招招手,示意女儿坐近一些,他不想让第三人听见他们的谈话。

当了半辈子教师,龙仲良把脸面看得比命都重,他想不到这个最争气的女儿却在感情生活上这么不争气。他只顾自己钻牛角尖,心里一遍遍地念叨:“丢人呢,我以后怎么见人呢?我怎么在乡里乡亲面前站呢?”

龙逸云并不知道父亲这会儿要对她说什么,她只是有点心虚。她把椅子挪到父亲近旁,俯下身,头探过去,小声喊了声“爸”,眼睛温和地看着父亲的脸。龙仲良张了张嘴,停了一下,断断续续地低声说道:“小云,你,也老大不小了,都快当妈的人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不用我这个当爹的说,你心里,应该有个数吧。你现在,也成了家,和你姐夫,从今以后,你们两家不许再有任何来往。”说完这句话,他把头扭向床里边,脸对着雪白的墙,不再多说一句话。

“两家不许再有任何来往”这句话,龙仲良也只是对逸云说说,对大女儿,他只字未提,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他怎能忍心再往大女儿伤口上撒盐?再说,逸霞从未对父母讲过这件事,也许她尚蒙在鼓里也说不定。就让她蒙在鼓里吧,不知情,也许心里就不会受到伤害了。对大女婿提这件事,他想都未想过,他不愿和他多说一句话,这个男人,让他们家蒙上了耻辱,他不会原谅他的,永远都不会原谅。

龙逸云望着父亲满头的白发,欲言又止。她想对父亲说,那都是她结婚以前的事了,她不是坏女人,如今她和姐夫早已经断了来往。可动了动嘴,逸云还是没有说出口。虽然感情是真感情,但是对错了象,对错了时间,姐夫和小姨子,她也知道,那不光彩。

两天以后,龙仲良出院。他的病并没有好,他是到了另一个世界,离开他的老妻和女儿们,到了他的天堂。

龙仲良彻底解脱了。

一夜之间,于秀英似乎苍老了许多,满头的发丝已找不出黑色,变得一头的灰白,衬得整个脸愈加苍白松弛。

于秀英六十多岁,老年丧偶,老来失伴,这是人生的大不幸。老人的眼里并没有泪,也不大说话,一天天地,整个人只是木呆呆的,你让她吃她就吃,你让她睡她就睡,她的精神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付肉身的皮囊。

龙逸云眼看着母亲的身体一天天地垮下去,一点点地瘦下来,心里一阵阵刀割似的,可她不知道她能做什么。她只是心里恨着:“是谁黑了心告的密?是谁走漏了风声?”她无论如何想不到,是乔伊衡在盛怒之下给父亲写了封短信。要是知道这因果,她和乔伊衡之间的婚姻,恐怕也就完了。

应该说,正是这封信,要了龙仲良的命。

 

第三节 七年之痒

龙逸云和乔伊衡的婚姻,始终是磨合的感觉。这样磨合下来,已经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七个年头。

 “七年之痒”?可他们从龙逸云怀儿子时就开始痒了,一年年地痒下来,已经痒了近七年。

这一次,龙逸云和乔伊衡又冷战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也不是一句话不说,只是,不说废话。

什么是废话?废话就是情趣。一个男人,如果不再跟妻子说废话、俏皮话,那夫妻之间基本就无话可说了。无话可说,没有交流,感情也就淡而无味。家庭里,正经八百、有实用价值的话能有几句?一句话不说这日子也照样可以过,只是,婚姻质量如何,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

乔伊衡已经没心情对龙逸云说废话了。这个上午,龙逸云侧耳听着窗外沙沙的雨声,心中对乔伊衡的恨好像也被这雨水给冲淡了。

爱和恨从来形影相随。

在龙逸云的心里,爱和恨,如同树下落到地上的花瓣,已随着日子的流逝零落成泥。

但,这会儿,龙逸云心里的确很难过。靠在客厅乳白色的长沙发上,龙逸云眼中的泪再也锁不住,她也不擦,任由大滴的泪水,满面地流淌。泪水一滴滴地落在她黑色的毛衣上,烟灰色的裙子也被她揉得满是褶皱。

搁在平时,这绝对是犯了她的大忌,龙逸云在这些细节上尤其在意,她不允许自己的衣服有丝毫的不平展,不论是家居的衣裳,还是出门的衣服,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她向来看重自己的形象,而现在,她显然顾不得这些了。

今天是周六。昨天学校放学时,乔晓龙被她小姨龙逸珠接到她们家里。龙逸珠的儿子军军六岁半,比晓龙小了半岁,两个孩子都在烟东市师专附属小学一年级五班,好得几乎形影不离。

孩子不在家,龙逸云和乔伊衡吵架便没有了任何顾忌,这个时候,两个人口才好得出奇,演讲比赛一般,口若悬河,出口成章,丝毫不考虑对方的感受。从早上起,他们就开始折腾,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也吵不出什么新花样,到了这会儿,熬了有大半天了。

半个月下来,反反复复地闹腾,摊上谁,谁都受不了,龙逸云有点心灰意冷,这会儿,她好象失了心,她已经没有力气没有心情做任何事了,甚至起身去卧室换件家居的衣服她都懒得动。她只是木呆呆地坐在沙发里,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其实窗外什么都没有,除了灰白的搅得天地间混沌一片的雨。

隔着透明的玻璃,隔着一层层烟色似的雨,龙逸云看着远处的树梢在风雨中缓慢地摇曳着,低低地向左歪下去、歪下去,然后又吃力地直立起来,周而复始,一遍遍地重复着,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反正,树是没有感情的,可以任风雨随意摆弄,而她龙逸云不行,她没那么久的耐性,她的心已经感觉病恹恹的了。

窗外的雨,却一直不停地下着,狂风缠绕着电线在楼群间低沉地呜咽,那声音,如恐怖片里的背景音乐,拽着人的神经。龙逸云把自己深深地窝在沙发里,紧紧地抱住那只米黄色的靠背,像个孩子似的,瞪大着眼睛,无助、茫然地看着。

龙逸云的心里是越来越清楚了,她和乔伊衡,他们之间的情份好像是背阴处晾晒的湿衣服,一丝丝地阴干了。不是一天两天,是日积月累。

她想起刚刚乔伊衡还在低声嘟囔:“每次出门前都这样磨蹭,描眉画眼的,给谁看呀?”龙逸云当时听了,并不接话,继续化自己的妆。棋不逢对手,不可理喻,索性理都懒怠理了。

乔伊衡一直坐在龙逸云对面的沙发上。他抬眼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去了,又看对面坐着的妻子,龙逸云并不看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乔伊衡忍着肚里的火,心内寻思道:“又来了,又不理我了,瞧这阵势,是想冷战到底呀。”是啊,他们现在是进入冷战状态了,吵架都吵不起来了。乔伊衡终于没了耐性,“霍”的一下从沙发里站起来,瞪着龙逸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在家化妆吧,好好化吧,我一个人出去。”说完,并不等龙逸云答话,自顾自地乱翻抽屉。

其实,乔伊衡还是想和龙逸云一块出去的。他们今天上街并不是心血来潮,是事先计划好的,就是想为乔伊衡买件休闲西装。虽然乔伊衡平时穿便衣的机会并不多,但他不想和逸云一直冷战下去,也就顺水推舟。龙逸云已经事先看好了,是一套牙白色休闲西服,她很喜欢乔伊衡穿西装的样子,比穿军装还英气逼人,那样看起来更帅气,人更显得精干、儒雅。

乔伊衡并不是个爱逛街的男人,即使是为他挑选衣服。平时买衣服时,他总爱对龙逸云说:“你上街看着买吧,买回来我试试,不合适了再调换。”龙逸云无奈,只得一个店铺一个店铺细细地看,慢慢地挑,后来很多店的营业员都混得很熟。只是脸熟,买东西是半个铜子也不少的。好在龙逸云是个逛街爱好者。一旦逛街龙逸云便精神百倍,她在闲逛的过程中收获着许多乐趣,而且,最最重要的是,她在逛街的过程中,为她的作品收集了生动的素材,这是坐在家里苦思冥想也想象不出来的。

不过,男人就不一样了。男人没有几个有这项爱好的,尤其是陪妻子逛街。但结婚前恋爱中的男孩算是个例外。

乔伊衡想和妻子缓和关系,老这样冷战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夫妻还是要做的。

龙逸云冷眼看着乔伊衡的一举一动,心里想道:“晚报里有一篇文章说,现如今的男人可不比从前,很会做男人,弹性很大,能伸能屈,强硬起来能顶天立地,叱咤风云,温柔起来,温柔起来你可以让他跪搓板,他还感激涕零。可乔伊衡怎么就对不上号呢?”

想着,满心的惆怅,心里叹道:“兴什么,什么不丑。可怎么让我碰上这么个主?牛脾气,脾气上来比驴还犟。”

乔伊衡这臭脾气,说轻点是落伍,说重点是不能与时俱进。可是,如今这世道,偏偏是越来越讲民主了。大到国家,小到家庭,无不倡导民主,崇尚人性。如今的潮流是时兴怕老婆,这也是民主,家庭民主,不管是真怕还是假怕,反正公开场合时,男人总喜欢笑呵呵地声言,“我惧内”,说什么“在媳妇面前我都不敢高声说话。”一些有身份有地位有品位的人也不例外,笑着声言,“你嫂子管得紧,酒不敢多喝。”好像不这样说不足以显示自己的男子汉气概。

自然,凡事都不是绝对的,什么都有例外。有不知深浅的愣头小子,依然在人前吹嘘老婆怕他,说什么男人的话在家里如圣旨,女人不敢说半个不字。这些人多半没文化,或者刚趟进婚姻这条河,还没摸清路数和底细,不知深浅,睁着眼睛瞎吹嘘。他是没吃过女人的亏。

可乔伊衡和谁都不一样,他偏偏是个例外,他哪一条道都靠不上边。他不吹嘘,他只做不说,他的大男子主义思想,根子扎得挺深,他把军人的强硬作风在家里发挥得淋漓尽致,只不过他用错了地方,用错了对象。

乔伊衡弯着腰一个个地拉开大大小小的抽屉,然而却什么都不拿,只是乱翻一气。他心内想着:“快点吧,老婆,别再磨蹭了,要不然,我可真的走了。”但他嘴里并不说出来,这还不算,脸上表现出的则是另一付表情,横眉竖眼,冷若冰霜。

这些都是铺垫,他只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在等待下台阶的借口,他希望龙逸云起身止住他乱翻,或是温言软语地喊他,或是放开嗓门吼他一通,他想哪怕是一丝表示他就可以借坡下驴,再等一会儿了。再等一会儿,两个人一块出去,出双入对,看起来和和美美,多好啊。

偏偏龙逸云不买他的帐。

 

第四节 错爱后遗症

 

龙逸云和乔伊衡结婚之初,龙逸云对清秋说起乔伊衡来总是没完没了,“他这个人呢,像个小孩子,天天粘着我,形影不离的。即使上街买菜、在厨房做饭,他都让我在旁边陪着。有时让我洗洗菜打打下手,或是干脆什么都不干,只是陪着他说话。哎,真是个怪人。”说着时轻摇着头,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清秋比龙逸云早一年结婚,她不傻,她听得出弦外之音,那意思很明显,那是龙逸云在炫耀她的幸福。清秋不想扫龙逸云的兴头,故意夸张地随声附和着道:“逸云,恭喜你嫁对郎了。你就过你的幸福生活吧。”好在龙逸云正在蜜罐里泡着,也忽略了清秋语气的过火。

清秋是龙逸云的大学同学,同年级,不同系,上学时住在龙逸云公寓对门,老乡关系,后来她们俩成了最好的朋友,她如今在烟东市法院刑庭上班。她太了解龙逸云了,整个一个大孩子,身体成熟,而心却永远是孩子的心,长不大,心里藏不住一点事,五脏六腑都是透明的。她看得出龙逸云眼睛里的甜蜜和满足。

作为好朋友,王清秋心里是为龙逸云高兴的。清秋对自己的婚姻生活不甚满意,丈夫不是自己选中的。但也没有人逼她,说到底还是她自己决定要嫁林子海。话又说回来,当初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也由不得她清秋。她是什么样的人,传统观念强着呢,打定了的主意,八头牛都拉不过来。虽不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内心深处她却也有一女不事二夫的坚贞。

结婚后,王清秋并没有多少改变,每天是忙完单位忙家里,做家务,带孩子,样样拿得起,在单位是女强人,在家里,也丝毫不依赖林子海。清秋常对龙逸云说:“子海不在家,我巴不得呢,我就盼着他出差,他一出差,家里少一个人扑腾,也清静了,我又少伺候一个人,多好的事呀。”

这样子他们都成了习惯。清秋是越练越独立,而龙逸云,始终是原地踏步,甚至,她的依赖之心有愈演愈烈之势。龙逸云终究是没真正学会做饭。每顿饭,逸云顶多是打打下手。她最喜欢洗菜,青菜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在水管下冲着洗,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嫌乔伊衡洗得不干净。自己动手洗,吃着放心。

乔伊衡虽然主动做饭,日子一长,也是一肚子怨气。在厨房做饭时,不失时机地教育陪在一旁的逸云:“老婆,你得学学做饭了。要不然,我不在家时,你怎么生活啊?总不能天天去外边吃吧?”龙逸云不住地点头,一付虚心好学温柔可人的样子,嘴上答道:“好,好。”心里却偷偷地乐着说:“傻瓜,你不在家,我也没有饿死。我自有办法解决。”面上她则不露声色,嬉皮笑脸地张开双臂从背后搂住乔伊衡的腰,脸则温柔地贴着伊衡的背,撒娇地嚷:“要是离了你,我就不活了。”又说:“你是树,我是藤。我天天缠着你。”说着说着自己竟眼泪汪汪起来。龙逸云的眼泪不是装出来的,她是性情中人,她的话没有感动乔伊衡,却惹得自己满眼的泪花。乔伊衡听了龙逸云的话,只觉得心内一惊,嘴里说:“老婆,你这话不吉利呀。怎么又口无遮拦?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了,总记不住,干我们这行的不能乱说。”

龙逸云的温柔是发自内心的。她这个人,向来是多愁善感,月圆月缺,也能让她欢笑或落泪。但事实是,乔伊衡的身影并没有把妻子的心填满,妻子的心依然喜欢怀旧。

怀旧,大凡女人都喜欢怀旧吧。舒婷在她的一篇散文里这样写着:女人恋旧。恋旧的女人买肉必上那家熟铺子,口红用的是老牌子,上班、回娘家走的是老路,抽屉里藏着发黄的相片,衣服底下压着一本少女时代的日记……。龙逸云就是这个样子。

夜深人静时,躺在乔伊衡的怀里,龙逸云却常常睡不着觉,但她却不得不假装着已经睡熟,均匀地呼吸,老老实实地侧身卷缩着身子,尽量不翻来覆去。这时候的乔伊衡已经沉沉睡去,暗夜里,龙逸云的思维是绝对自由的,没有任何干扰,游到哪儿都是畅通无阻的。很多记忆悄悄地爬上来,如一种叫做爬墙虎的绿叶植物,其触角牢牢地嵌在脑子里,恣意地伸展着、伸展着。那些已经过去的欢爱,那些心动,阴凉地从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里诡秘地爬出来。龙逸云管不住自己。这样说冤枉了龙逸云,她其实是理智的。她管得住自己的腿和嘴,只是她管不住她自己的心。夏滤远给她的爱,已经沉进了她的血液里,她自己常常在心里默默地回忆着这悲凉阴暗的爱情。也只是在暗夜里,无人声的时候,她才这样自由自在。白天的龙逸云是另外一个样子,开心的,明媚的,高贵的。

乔伊衡和龙逸云也有如胶似漆的时候。

夜晚来临了,乔伊衡脱去军衣,竟也柔情似水。他躺在床上,宝贝宝贝地千呼万唤,龙逸云终于洗漱完毕,款款地上了床。乔伊衡伸手一把搂进怀里,嬉皮笑脸地耳语:“宝贝,让我贴贴。”这时候的龙逸云也温顺如猫,她也有小鸟依人的时候,逸云的头枕着乔伊衡的肩,一手搂着乔伊衡的脖颈,另一只胳膊压在自己身下,只嫌那胳膊多余碍事,恨不得它长在别人身上……

但这样的日子龙逸云并不是没有抱怨。乔伊衡再次拉着她出门时,龙逸云会皱着眉不耐烦地对乔伊衡说:“我得在家洗衣服,你看,还要打扫卫生,你还是自己去买菜吧。”反正,若认真想找借口,总能找到千万个理由。

再见清秋时,龙逸云竟换了一付口吻,“哎,伊衡这个人呢,依赖心太强,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干什么都要我跟着,一个大男人,却总是黏黏糊糊的。真想不到,结婚后的日子会是这样。一点自己的空间都没有。”

但是,这次不一样。两个人冷战了这么久,龙逸云也不愿闹下去,这两口子,都想缓和一下关系,毕竟,他们有了孩子。日子还得过下去。想离婚也难,有孩子在中间夹着,不是两个人离婚,是三个人的事。

给乔伊衡买衣服只是个借口。

对买衣服,龙逸云向来兴致高昂,无论给谁买,她都是一付“说走咱就走,风风火火闯九州”的作派。但这一次是个例外,龙逸云偏不,她也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她“噗”的一声合上口红盖,随手把口红扔进紫色化妆包里。又侧身伸出手,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雪白的纸,三下两下,把嘴上已经细细涂好的口红搽得乱七八糟,一张血盆大口,连脸蛋上都是红艳艳的。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踢掉拖鞋,两腿猛地一收,双脚已经缩在沙发里,耷拉着眼皮,轻蔑地瞟了一眼乔伊衡,然后收回目光,沉着脸不再言语。看这架势,是准备和乔伊衡耗上了。

乔伊衡极力忍着气,调动起全身的细胞,眼观六路,耳闻八方。

从眼角的余光里,乔伊衡清清楚楚地看到龙逸云软塌塌地靠在沙发上,看都不看他一眼。乔伊衡没辙了,立起身,双手轻轻地提了提自己的西服领子,心内寻思着:“我这是干么呢?吵架吗?我可不想再吵了。”于是,他不再犹豫,匆匆地在门口的鞋柜前换了皮鞋,故意重重地摔门而去。门合上时的声音清脆、刺耳,然后他噔、噔地下楼。

到了楼下乔伊衡就后悔了。“怎么刚才没发现下雨了呢?”他心里嘀咕。“这可怎么办呢?”但伊衡又不想上楼拿雨衣。“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让自己丢了面子。”他心里想着,犹豫了起来,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地上已经积了水,不深,雨点砸上去,激起一朵朵水花。但乔伊衡的犹豫是短暂的。他低着头,慢腾腾地到了车库,发动了摩托车。出了车库,乔伊衡疯一般地往北开去。雨水很快顺着脸颊淌下来,头发一绺绺地紧贴着头皮。乔伊衡忽然想放声大哭,雨水泪水汩汩地流着,已分不清他脸上流着的是雨水还是泪水。男儿有泪不轻弹,正好,今天这雨下得真是时候,让乔伊衡恣意放纵了一次。

路的尽头是长长的横亘在视野里的黄河大堤。

乔伊衡把摩托车停在枯草丛里,立在空旷的堤坝上,望着眼前滔滔奔流的黄河水,他放开嗓门“啊……啊……啊……”地大吼着。土黄色的水流打着旋,争先恐后地向前奔腾着,水流卷着一截枯树枝,急急地流走了。雨一直在不停地下着。一场秋雨一场寒,的确如此。乔伊衡身上的衣服一层层地被雨水浸透了,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身上冷,心头更是悲凉,他心内寻思着:“为什么每次拌嘴都是我先道歉,不管是谁的错,为什么总是我说软话,就因为我是男人吗?唉,真受不了,吵架时她怎么象换了个人似的,她的脾气怎么变得这么倔呢?她怎么就不能像平时那样撒个娇呢?”

 

第五节 同床异梦

 

乔伊衡走出家门的一刹那,龙逸云也一下子瘫软下来,浑身扎煞的羽毛顿时没了锋芒,她无奈地自言自语:“终于结束了。”看来,她的强硬是做给乔伊衡看的,她只是不想让乔伊衡看出她的软弱可欺。

龙逸云从沙发上慢腾腾地站起身,她感觉有点晕眩,用手抚摸着额头,半天不敢走动。她想给自己找点事做,这个时候尤其不能让思维闲着。

龙逸云踏拉着拖鞋来到书房,熟练地打开电脑,开始写她的博客。其实,她真希望乔伊衡有兴趣看看她的博客,这里面有她的大量文章,所谓文如其人,读了她的文,也就读懂了她的心事。

龙逸云想着他们每天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周而复始,周而复始。

每天晚饭后,饭碗一推,三口人是各干各的事。儿子乔晓龙呆在他自己房间里写作业。写完作业,临睡前的这段时间绝对由他自己自由支配。乔晓龙喜欢看的几本课外书都摆放在床头柜上,厚厚的一摞,《哈利伯特》、《魔戒》、漫画《老夫子》,他翻了一遍又一遍,这小家伙是百看不厌。乔伊衡和龙逸云有他们自己的事情可做。龙逸云在厨房洗洗涮涮时,乔伊衡已经身心高度放松地上了床。龙逸云收拾停当,也进了他们的卧室,坐在床上。

他们每晚都是这样早早地上床,却并不早睡。一张大床上,乔伊衡依着床头靠背,侧着身面对着电脑看电视连续剧。每天晚饭后乔伊衡都要看,电视剧一部接一部,一集接一集,没完没了地播放,乔伊衡就没完没了地一集接一集地看,永远没个完。床的右边,龙逸云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十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她在写她的文章,一篇接一篇地写,一篇接一篇发到新浪网上“绿玉镯的博客”里,一样地没完没了。

龙逸云很喜欢绿玉镯这三个字。那种翠生生的晶莹的绿,比白玉更无暇,她就差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龙绿玉镯了。

“绿玉镯的博客”里存着龙逸云的大部分文章,发表未发表的都有,散文、小说、评论,长篇短打,从未中断。

龙逸云微笑着,扭脸看着乔伊衡。乔伊衡正沉浸在剧中,也是满面的笑容。两个人各笑各的,就如同床异梦。

龙逸云把笔记本从腿上轻轻地移到床上,侧身一歪,半个身子依在乔伊衡的怀里,一只胳膊吊住伊衡的脖子,眼睛斜睨着撒着娇:“老公,看看我的文章嘛。”见伊衡不言语,逸云又说:“求你了。”

乔伊衡亲昵地搂了搂龙逸云的肩,答应着:“好,好,等我有时间了吧。”眼睛却好像被电视剧粘住了,并不看龙逸云。又用手轻轻地拍拍龙逸云的背,低声安慰道:“乖,听话。”

龙逸云松了手,从乔伊衡的怀里爬回自己电脑旁。她知道,乔伊衡说的“等我有了时间”就是永远没有时间。她知道硬赖着让他看,他也会看,只是,眼看心不看没什么意思,自讨没趣。乔伊衡对她的文章不感兴趣,对她本人,倒只有性趣了。“真是没意思。这日子,淡得如白开水。”想起这些,龙逸云苦笑着摇摇头。

她在博客里写道:“我真的怕了,也厌倦了这没完没了毫无实质内容的争吵。他出门了,外边下着雨,他不会带雨衣的,但我不担心他是否会淋雨。有时甚至觉得,我已经不爱他了,我已经失去爱的能力了。那么多次的狂风暴雨早已淋湿了我心中的太阳,也冰透了我柔弱的心。在婚姻这所学校里我日渐成熟了,也长大了,不再天真,甚至心中不再有爱。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我不再期盼我们之间的感情能恢复如初,散了一地的珠子还能恢复以前的旧模样?那些斑驳陆离的新伤旧痕,已经擦伤了我的心。我的心现在如琉璃般易碎,经不起折腾了。”

 “心中一旦没有了爱,恨也随着淡化了。”龙逸云脸上木木地,又添上了一句话。

 

第六节 争吵的麻雀

 

吵架似乎也有惯性,吵的次数多了,越吵越顺,越吵越刹不住车,就像一时感情冲动的年轻人偷尝过禁果,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也就顺理成章了。

“幸福的婚姻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婚姻却各有各的不幸。”龙逸云想着这句话,不禁自言自语道:“我们的婚姻算什么呢?幸福还是不幸?不管怎样,争吵本身都已经不重要了。”

龙逸云苦笑着,微微地摇摇头,她只觉得累,只想躺下来沉沉地睡一觉,什么都不去想。她觉得浑身没劲,虚弱乏力,思想如雾气一般在漂浮,东游西荡,梦魇一般。“不管他了,那么强壮的大男人,淋一下雨也没事。”她心里这样想着,博客却写不下去了,她的思维已经混乱如麻。

龙逸云关上电脑,心中的委屈已经淡下去了。她想着:“我得好好地睡一觉,我什么都不去想,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疲惫地靠在沙发一角,身上依然穿着黑色的紧身毛衣和揉得满是皱褶的烟灰色A字裙。她不想进卧室睡,一个人,点缀着一张那么宽大的空荡荡的床,就像大海里的一叶扁舟,孤独好像也被放大了。但是,她确实累了,她真的想歇歇了。

可是脑子却并不歇着。思维混乱,一会儿是想着她和乔伊衡吵架的导火索,一次次地,微不足道,微小到分不清谁是谁非,有时,甚至没有起因,两个人都不清楚为什么而吵。一会儿又想着他们恋爱时的事,那个时候,她在乔伊衡的眼里是多么完美啊。也不能说完美,她认识乔伊衡的时候已经不完美了。那个时候,乔伊衡总说她清纯可爱,小鸟依人,单纯得不食人间烟火。一会儿又想起她告诉乔伊衡自己的小初恋、初恋以及与姐夫夏滤远的那一段感情。每次,她都是那么轰轰烈烈地投入一段又一段感情,不顾一切地去爱去恨。她想起当时的乔伊衡听了非但不计较,还大度地说就是喜欢这样的她,喜欢敢爱敢恨、纯情的龙逸云。

的确,乔伊衡确实心胸宽阔。龙逸云以前谈的那几个男朋友,在乔伊衡的心里,都是过眼烟云,蜻蜓点水而已,过去了就让他们过去了,乔伊衡并没有放在心上。婚后的日子,他偶尔也提起那些旧事,但并没有刨根问底。他们的感情虽然没有轰轰烈烈,但他们婚后的生活也曾有过甜蜜的记忆。

可是,那个下午却成了他们婚姻生活的分水岭。

他们是两只麻雀,叽叽喳喳争吵的麻雀。

 

第七节 亲密有间

 

分水岭这边,生活平平淡淡,和大多数家庭一样,没有什么新奇。分水岭的另一边,风光无限,独唱、夫妻二重唱,轮番激情上演,再没有安宁的日子了。

那个下午,他们的儿子乔晓龙还睡在龙逸云的肚子里,龙逸云当时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

其实,那天下午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但那天的事龙逸云却刻在脑子里了,至死都不会忘。

是星期三的下午,午睡后,龙逸云起了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洗了脸。她上的是下午第一节课。和乔伊衡告别,锁上门然后挺着微微凸起的肚子匆匆地去上班了。

乔伊衡没有上班,他的脚扭伤了,在家卧床休息。电视上翻来覆去也没找到好看的节目,广告一遍又一遍地播,比电视剧还长,躺在床上闲得无聊,乔伊衡伸手翻床头柜上的书,正翻着呢,一串钥匙“呼啦”一声掉在了地上,乔伊衡弯腰捡起来,顺手又放在床头柜上。嘴里说着:“这个马大哈,又忘带钥匙了。”忽然想起龙逸云有记日记的习惯,好奇心大发,又拿起钥匙,心却咚咚地跳得异常,象打鼓似的。拿着钥匙掂量了半天,其实也就一两分钟的踌躇,心痒难耐,象有一只小猫用爪子在心上抓啊抓的,终究抵制不住诱惑,拿钥匙往锁眼里插。越急钥匙越插不进去。镇静了一下,心里想着:“干么呢,我这是在自己家里,尽自己吓自己。”

抽屉打开了,里边东西并不多,一摞三个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放在抽屉一角,另外就是几个存单,还有龙逸云的几样首饰。

真的看到了日记本,乔伊衡反而犹豫了。他靠在床头,脑子飞速地旋转着,想着,“这不是窥探别人隐私吗?”可又一想,“逸云是我妻子,妻子是自己人,夫妻之间,本应该亲密无间的,还能有什么隐私?她要真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那就不正常了。”“看看就看看吧,看她在日记里怎么说我。我虚心学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乔伊衡给自己找到了充分的理由。他先拿起最下边的一本看起来。

这是一本天蓝色日记本。乔伊衡一页页地翻着,一页页里都有夏滤远的名字。

龙逸云早告诉过他,她和她姐夫夏滤远有过故事。但乔伊衡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要面对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日记本就摆在眼前,乔伊衡一页页地看着,心里是五味杂陈。他没想到,龙逸云和夏滤远竟有这么深的感情纠葛;他没想到,龙逸云竟为夏滤远作过三次人流手术;他没想到,他眼里敢爱敢恨、纯情的龙逸云竟是如此地敢爱敢恨。

乔伊衡把日记本放回抽屉,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龙逸云下班回家。

敲门声响起,等了好大一会儿,乔伊衡方一只脚跳着为龙逸云开了门。他耷拉着眼皮,阴沉着脸,也不看龙逸云,不说一句话,返身回卧室躺在床上。龙逸云跟进卧室, 满室缭绕的烟雾,呛得逸云咳嗽起来,低头一看,地上是一地的烟头。“干么呢,抽这么多烟?”龙逸云脸阴下来,不高兴地嘟囔。“还能干么?我偷看你的日记了。”乔伊衡用胳膊支撑起上身,昂着头,对着妻子,他几乎是吼了。龙逸云吓得打了个激灵,后退了一步。“有必要装得这么无辜吗?看看你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乔伊衡依然是怒气冲冲,瞪着眼睛,恶狠狠地把日记本掼在地上。龙逸云坐在床边嘤嘤地哭起来,心里想着:“我干么留着这祸害?早知道烧了它。”

这天晚上,他们俩连晚饭也没有吃。

不知不觉间,两个月很快地过去了。龙逸云的身体是一天比一天笨,走起路来笨拙得像个胖胖的企鹅。在家时,乔伊衡被龙逸云支使得像个旋转着的陀螺,想静止不动都停不下来。有一天,乔伊衡忽然失去了耐心,阴沉着脸嘟囔:“你以前也怀过孕,也不要人伺候。现在倒变得娇贵了,动不动就使唤我。事这么多,你也太过分了吧?”

龙逸云听了这话,一时气急,声音都变了,嘴唇哆嗦着,颤声说道:“你,你又说以前的事,讲好了谁也不能翻旧账的。”

乔伊衡打断她道:“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还偏翻旧账。我咽不下这口气。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连你姐夫都不放过,真是想男人想疯了。”

龙逸云没料到乔伊衡会说出这番恶毒的话来,一时气得干咽气,张着嘴,手指着乔伊衡一句话也说不出,眼泪扑簌簌地直落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喘过气来,哭着骂道:“乔伊衡,你不是人。这些事结婚前我并不曾隐瞒你,是你死皮赖脸地求着我,你说非我不娶。结婚后我一心一意地和你过日子,并不曾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何苦这样一次次地作践我?”

乔伊衡“嘿嘿”着从鼻孔里冷笑两声,急白了脸吼道:“我作践你?我非你不娶?我蠢!我蠢!我当时真是瞎了眼,别人扔的,我却当宝贝似的捡过来。你是一心一意地过日子,可是,你是一个没有心的空壳。空壳,你懂吗?我得到的只是一个肉身,没有魂。一个幽灵,你懂吗?”说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随手拿起果盘里洗好的苹果重重地摔在沙发上,不依不饶地大喊道:“谁愿意和一个幽灵过日子?”

龙逸云闻言呆在那儿,顷刻,她浑身瘫软,伸手摸索着靠到墙边的沙发上,整个身子顺势溜下去,低下头,两手捧着脸,“啊”地一声大哭起来,然而只是短暂的一声,好像唱戏的演员早晨在湖边或公园吊嗓子,听的人正等着听下去,那高高的音节却突然间断了,在空气中断了,嘎然而止,没有任何预兆地断了。人在受了天大的委屈时常常这样,正准备发泄,无所顾忌地号哭一场,忽然又想旁边并没有人理会、懂得和体谅,哭也是白哭,白哭还哭什么?于是,不等人劝,自己倒倔强地先止住了悲声。那意思很明显,不指望别人安慰,不指望外来的同情,她只想独自承担。

乔伊衡只是冷眼看着,他并不劝,他也不打算道歉。他没有错,一切都是她龙逸云的错。

私底下,乔伊衡也后悔过,后悔偷看了龙逸云的日记。要是当初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的生活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那次以后,隔三差五地,乔伊衡总要无事找点事吵闹。他们家里小打小闹不绝。其实,乔伊衡并不是故意找茬,他只是心里憋屈,身不由己。他们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状态,一切都变了,乱了套了,无次序了。

日记彻底改变了龙逸云在乔伊衡眼里的形象,乔伊衡对她开始没完没了的挑剔。有一次,因为一件小事两个人又吵了起来,龙逸云气得使劲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肚子。她下了决心了,她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了。“这样子吵下去,早晚有一天,我们俩个会散的。我不能让孩子一出世就生活在父母闹离婚的阴影里。”龙逸云泪流满面,她有点后悔,后悔结婚,更后悔要孩子。可如果不要这个孩子,她也许这辈子就做不了母亲了,她不能这样对待自己,她喜欢孩子,那是她自己的骨肉啊。

对龙逸云来说,做母亲的诱惑远比其他更重要。但是,她却常常闷闷不乐,她知道这样对胎儿发育不好,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有时,她又异常冷静,一遍遍地思虑着:“这个男人爱过我吗?他现在还爱我吗?如果爱我为什么要一次次地折磨我?以前听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总以为是危言耸听,现在看来,是有道理。婚姻里的爱情真的不能长久吗?婚姻里假如没有爱情,那还要婚姻干什么?”

可很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他们的儿子乔晓龙足月顺产出生。

孩子不算胖,生下时六斤半,小脸饱满如圆月,头发黑而浓密。从产房送到龙逸云身边时,小家伙仍闭着眼睛,张嘴打着哈欠,红红的小嘴朝一边一歪一歪地,如饥饿的小鸟,在费劲地寻找吃食。

在医院住了三天,他们就办了出院手续。乔伊衡把龙云逸的妈妈接了来。有老人在身边,他们的生活又有了规律。

满月之后,龙逸云开始自己带孩子。龙逸云和乔伊衡的生活,因为孩子的加入忙乱起来,一时间,他们都把心思放在了儿子乔晓龙身上,这个粉嘟嘟的小生命,为他们这个濒危的家带来了生机。可是,乔伊衡的心病却始终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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