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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心》连载(六)
作者:刘红梅    日期:2011/8/22 10:44:31
        第十一节 未婚先孕

第二天上午,夏滤远走了,龙逸云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坐上公交车,回到公寓。

公寓里是冷的。没有人气。

龙逸云把包扔在床上,站在屋子中间,搓着手。小小的一间屋子里,除了几件简单的木制家具,没有一点暖意,灰白的水泥地更是冷冰冰的,那是看得见感觉得到的冰凉。

龙逸云掀开煤火炉。一个晚上不在家,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她叹口气,拿起长长的煤火嵌到传达室夹了一块煤球。煤球烧得正旺,通红通红的,“吱吱”地冒着热气,烘烤着她的手。龙逸云把通红的煤球小心地放进炉子里,然后又压上一块黑煤球,伏在火炉上看,她把一个一个煤球的小孔对对正。烟尘随着热气冲上来,扑打着她的眼睛。她慌忙躲开,揉着眼,人被呛得咳起来,一路咳着去水房接了满满的一壶水。她把水壶放在炉子上温着。

这一天,龙逸云没有课,她有一天的空闲时间。龙逸云站在书架前,眼睛里满是温情,她细细地看着架子上一本本的书,《飘》、《红与黑》、《茶花女》、《红楼梦》,一本本恋恋地看过去,有些书已经很旧了,书皮卷了,她怜惜地用手指轻抚着,如抚爱一个稚嫩的婴儿。这些书,见证了她与夏滤远的爱情;这些书,也滋润了她和夏滤远的爱情。

龙逸云突然感觉很累。其实并不是真累,是因为精神高度集中后过度的放松。一松一紧,难以适应。她从书架上抽出《红楼梦》,转身歪躺在床上,随手翻到一页看起来,是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看到“宝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纸上写着《桃花行》一篇,曰:‘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龙逸云不觉呆了一呆。仍旧继续看,当看完“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早已是泪水涟涟。

龙逸云索性合上书,闭上眼睛。脑子里竟然浮现出电视剧《红楼梦》里“黛玉葬花”的镜头,黛玉一边哭,一边把花瓣向土里撒。耳边是《葬花词》悲戚的曲子,“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龙逸云苦笑了一声,想着自己怎么也像林黛玉一样多愁善感了呢,真是造化弄人!她扭过身,侧脸向床里。

太阳把窗帘的影子斜扔过来,在墙上贴着,龙逸云怔怔地看着,觉得这生活真是无聊透顶。以前并不觉得,现在却不适应了,热闹过后的冷清是最杀人的。

火炉上的水滋滋地冒着白雾,屋子里暖和起来。龙逸云下了床,拖了把椅子放在火炉旁,又把水壶挪开一些,自己坐下来,双手拢着,搭在炉子旁,眼睛只管怔怔地看炉子中向上喷着的火星,她顺手捡起一块橘子皮扔进火里,橘子皮在火红的煤球上慢慢地卷起来,火炉里冒出一小股白色的烟,袅袅地生腾着,一时间,屋子里飘着些淡淡的药香。她低下头来。

龙逸云低着头,微闭着眼睛。夏滤远的血液早已经渗入她的骨髓,无数次地,她想他。她和夏滤远的爱情,那见不得阳光的爱情,已经成为了她生活中的习惯,她离不了。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看书的时候,与同事聊天的时候,夏滤远的影子时不时地跳入她的脑际。就像有时候做饭时,龙逸云捡拾大米里细碎的石子,很小的如米粒似的石子,她低着头,用手指把白花花的米扒向一边,然后又扒拉回来,一遍遍地,翻来覆去,不厌其烦,米粒之间的缝隙里好像也藏着夏滤远的影子,那笑,那皱眉的动作,到处都是。

隔天的夜里,睡梦中,龙逸云梦见自己侧身躺在床上,夏滤远立在床边,然后他伏下身子,温和地看着她的脸,后来,他们缠绕在一起,那些细节,一点一点,一步一步,温馨而甜蜜,留在她的心里。白天的时候,龙逸云回忆起来,竟清晰如刚刚发生过,好像,余温还在。她甚至怀疑那不是梦了。

可那明明是个梦,是个美丽的梦。可惜,这美梦不能长久。

夏滤远走后的第二个月,龙逸云一向准时的例假一直拖着没来。除了例假没来,她并没有别的不适反应,比如女人怀孕所出现的反胃呀、奢睡呀什么的,她都没有,她好像正常得很。但是,最为重要的一点是,龙逸云一趟趟地去厕所折腾,却一直没有一点红迹子。

龙逸云害怕了。一个姑娘家,她哪儿懂得这种事,但她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又不敢问别人,于是,上班时常常神不守舍。龙逸云不敢再等下去。再等下去,肚子大了可就麻烦了。犹豫再三,她终于决定先去医院问问再说。当然,龙逸云没胆量去大医院,象做贼似的,七拐八绕的,她来到一家离单位很远很远的妇科诊所。及至到了门口,她又犹豫起来,站在那儿,回头看了再看,唯恐身后跟了尾巴。

典型的地下工作者症状。

接诊的是位年近五十岁的女医生,姓王,她让龙逸云坐下,问道:“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庭住址?看什么病?结婚了吗?”龙逸云低着头一一作答。当然,不全是真话,她哪敢照实说?一个姑娘家,未婚先孕,让同事知道了她还怎么在单位待下去?

王医生并不深问。是职业习惯,反正事不关己。其实,哪还用问?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来妇科小诊所,不用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来路不正。她干了这么多年的妇科,来她这小诊所的女人也是形形色色,什么样的女人她没见过。“现在的女孩子,思想太开放了,不自重。”她在心里嘀咕。她递给龙逸云一个小巧的浅浅的塑料杯,不动声色地说:“姑娘,去采点小便来,需要尿检。”

过了一会儿,龙逸云小心翼翼地端着尿样回来了。王医生转身做测试。龙逸云坐立不安,焦急地等待着。过了约有五分钟,医生转过身来。龙逸云紧张地看着女医生,她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听见王医生说“你怀孕了。”不过,人家没说恭喜。龙逸云的心一沉。这是预料中的,她早有思想准备。但逸云还是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毛,苦着脸问道:“大夫,我想做人流,现在行吗?”“现在还不行,还不到四十天,太小了,怕做不干净。再等等吧,停个十多天你再来。五十天时做最好了,对身体伤害也小,也容易做干净。”王医生面无表情,一口气说下去,龙逸云迟钝地点点头,勉强笑了一笑,说着谢谢,告辞出来。

这十天,龙逸云是掰着指头一天一天数过来的,怀孕的事,她始终没有告诉夏滤远,对清秋和贺璐璐,她更是瞒得密不透风,滴水不露。毕竟,这不是什么好事。何况,这所谓的男朋友来路不正,上不得桌面。

十天以后,龙逸云又是一个人悄悄地来到这个小诊所。躺在手术床上,听着冰冷的器械叮叮当当相互碰撞的声音,龙逸云强忍着揪心的撕扯,眼里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哭什么哭?现在你哭咧,好受时你咋不哭呢?”王医生给龙逸云做着手术,手忙着,嘴下却不留情。也难怪,医生嘛,大概是见得多了,心也变得麻木了。不过,也许人家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也说不定。

下了手术床,龙逸云感觉一阵恶心,头也晕晕乎乎的,脚下轻飘飘地几乎站不住,她赶忙蹲下来。王医生搀着龙逸云站起来,嘱咐她稍躺一会儿再走,说头晕是麻药作用,不用担心,一会儿就好了,回家注意多休息,别用凉水洗,小月子也是月子,不注意容易落下病的。龙逸云点着头,医生虽然面无表情,但她的千叮万嘱却像妈妈一样唠唠叨叨,逸云眼里刚刚咽回去的泪水又一次涌出来,如决了堤的闸水再也止不住。

躺了一会儿,龙逸云感觉好了一些,她站起来,穿上外套,把围巾裹紧,又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慢慢地从诊所里踱出来。她走在街上,依然是有点头晕,她站住脚,看到前面路边停着一辆蒙着大红色篷布的人力三轮车,她招了招手。车子滴溜溜地掉了个头,转眼已到跟前。

车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一路上哼着小曲,车子蹬得飞快。尽管有篷布遮挡着,龙逸云还是感觉到凉风丝溜溜地擦过额头和眼睛。她缩着身子,躲在车里声音很轻地对车夫说:“师傅,请你慢点吧。冷呢!”小伙子回头看了龙逸云一眼,有点莫名其妙,微微地摇头,心里想:“真怪了,别人都是催着骑快点,想不到还有人嫌快。”心里想着,嘴上却答应着“好,慢一点。”脚下不由得放慢了速度。

回到五楼的宿舍,龙逸云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动一动都是满头的虚汗。“果然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流产伤元气,一点不假。”龙逸云一边想着,一边铺开被子。懒懒地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房顶白白的楼板,也不知躺了多久,逸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去公共水房接了水。

龙逸云把锅放在煤火炉上,烧上水。水不多,很快便滚开了,扑扑地冒着蒸汽。逸云洗干净了两只鸡蛋,磕破了壳打进锅里。只一会儿工夫,蛋清凝固起来,水里翻卷着白色的翅膀,咕嘟咕嘟地扇动着,翅膀中间的蛋黄,也被扇得浮上了一层白色的晕。龙逸云立在那里痴痴地看。锅里的荷包蛋翻卷着,扑打着,煎煮着,龙逸云感觉脚下有些发虚,她感觉自己就像锅里的荷包蛋,她是被生活煎煮着,但她不得不熬下去。她站在那儿等着,轻轻地用筷子扎蛋黄,看蛋黄已凝固,她方把荷包蛋盛进碗里,放了两勺红砂糖,小心地端着碗走回到床边坐下,用勺子在碗里搅拌来搅拌去,砂糖化开来,满碗的黑红,逸云吸了吸鼻子,一股子中药味。

“我算是病号吗?一个人。”龙逸云环视室内,不由得呜咽起来。她是那锅里翻卷着的荷包蛋,她是被日子煎煮着,被感情熬煎着,可是,何时熬出头啊?逸云就着泪水慢慢地吃完荷包蛋,顺手洗了碗筷和锅,又用热水简单地洗漱完毕,方才睡下。

这一睡,一觉到了天亮。

天亮了,一切照旧,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上班,下班,重复着。家,单位,菜市场,三点一线,龙逸云的日子和以前的日子没有两样。

有句老话说,十年的媳妇熬成婆,可是她就是熬一辈子,她也什么都熬不成,这是命中注定,因为她什么都不是。她不是谁家的媳妇,她是个未婚女孩子,她只是她自己。其实,她连自己都不是,她只是个依附着肉身的空壳。她已经没有她自己了,她为夏滤远活着。生是他的人,死了也是他的鬼。

 

第十二节 跟着感觉走

 

龙逸云身体恢复得很快,毕竟是年轻。她把这次经历写在日记里,除此之外,对谁也没有提起。即使是对夏滤远她也是只字不提。她不想让夏滤远感觉对她亏欠,她希望他们的感情没有任何负荷。

龙逸云和夏滤远的关系,不能说是露水夫妻,但两个人却也没有明确的打算,只能是过一天是一天,走到哪儿是哪儿。龙逸云喜欢跟着感觉走,其实,她也是没办法。

这天是个周末,龙逸云和贺璐璐相约去找王清秋玩。她们三个人,这时候还都是快乐的单身贵族,用清秋的话说 “是单身,但不是贵族。”

严格论起来,贺璐璐不能划入单身行列。贺璐璐有谈了多年的男友张新,然而那男孩却远在省城,隔着近二百公里的山水,“两地书”是家常便饭,有什么办法,两个人也只能鸿雁传书,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王清秋也不能算单身吧,林子海一直黏糊着她,自从他要了她,黏糊变本加厉,但清秋这边却一直不冷不热。但她们名义上起码都是女孩子,未婚的女孩子。这三个女孩子,既是铁姐们,又是同病相怜,相依过活。

清秋住在城市的西南郊,处在小城的边沿地带,院子周围都是田野,安静倒是安静,只是太过空旷了。

是单位给租的房子。两个人合租,一个小院,两个房间。

与清秋合住一个院子的是位年轻的男同事,叫杜宏程,也是近些年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是中南政法大学的,只不过当时男孩已结了婚,要不然,也许会成就一段佳话。贺璐璐曾就这个话题开清秋的玩笑,说你们单位负责租房的这个人是不是有红娘瘾呢,拉郎配怎么的,他也不调查调查,人家都谈好对象了,还瞎忙活。清秋听了,撇了撇嘴,翻了璐璐一眼,说道:“就你心眼多,人家是为了安全。一个女孩子,这儿又这么偏僻。”

的确,这儿远离市区。院子周围是农田,很安静。低矮的石榴树下,是一个老式的压井,每天早晨,压井吱吱呀呀地响起来,他们这些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异乡,又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这时候,龙逸云和贺璐璐各骑一辆自行车,已来到院外。璐璐把车子支稳当,抬手“砰、砰 、砰”地拍门。很快地,有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木制的破旧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清秋笑嘻嘻地对着她们俩嚷:“怎么才来呀?等了你们有半天了。快点快点,我给你们俩压盆水,先洗洗手。今天包饺子呢,野菜大肉馅的,赶快帮忙、赶快帮忙,谁也别想偷懒。”看着她们俩放好了车,清秋又说:“今天和杜宏程两口子合伙了。他们俩主理,我们打下手。”龙逸云和贺璐璐相互对看了一眼,又看看清秋,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这合适吗?蹭人家的饭。”清秋“噗嗤”一声笑了,“有什么不合适的?看你们俩,小心翼翼的。小杜是我同事,我和他媳妇关系很好的。”于是,一路高声喊着过去:“来客人了。小杜,出来接――客。”自己嘻嘻地坏笑着一扭一扭地往前走。龙逸云抿嘴想笑,又不好出声,终究是忍回去了。贺璐璐可没龙逸云那么好的涵养,不依不饶,赶上去伸手在清秋胳膊上掐住一丁点皮轻轻地拧了一下,说了声“闭上你那乌鸦嘴。”清秋疼得忍不住“唉哟”一声,回身想还手,杜宏程小两口已笑着从屋子里迎了出来,小杜媳妇客气地打着招呼:“来了?欢迎欢迎。清秋念叨你们半天了,快进屋里歇会儿吧。”清秋只得作罢,冲着贺璐璐小声说道:“今天暂且绕你一次。”龙逸云和贺璐璐把手里的包放在清秋房间,两个人洗了手,坐下来帮着包起饺子。龙逸云用勺子铲了一勺馅,放在圆圆的饺子皮上,嘴里说着:“刚听清秋说馅是野菜馅的,你们买的野菜吗?”“不是买的。一大清早,我和清秋去田野里挖的。你们俩要是来得早,也能赶上的,在庄稼里挑一棵棵野菜来挖,眼巴巴地去找,这找的过程本身就挺有意思的。”小杜媳妇也是快人快语,整个一个大孩子,她肚子里正怀着一个小孩子,腹部已有些微微地隆起来了。龙逸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心内忽地一紧。

吃过饭,几个年轻人打了一下午的牌,小杜和他媳妇是轮流上桌,只有她们三个,是连轴转。五点时,龙逸云说什么也不打了。清秋挽留:“索性连晚饭一块吃了再回去吧,反正都是一个人。”“不行,我明天有课,还得备课呢。”龙逸云依然坚持要走。贺璐璐尽管爱热闹,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无可奈何。再说龙逸云都走了,她一个人再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随即附和着龙逸云的话,说道:“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太晚了也不安全。”清秋没有再坚持。

从清秋家出了门,龙逸云和贺璐璐一同走了一段路,后来,两个人就各自回家。

星期一上午,龙逸云上的是第一节课。上完课,她掂着教案回办公室。

这是一条宽宽的林荫道,只不过不是绿茵的季节。树枝上有些淡绿的叶片,在风中随意地舞着。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去。一对小情侣牵着手依在树下,悄悄地说着话,脉脉地对望着。龙逸云微笑着看了他们一眼,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有人在后边高喊了一声:“逸云,刚下课呀?”龙逸云转过脸来,是外语系的卢美娟老师。逸云笑着叫了一声:“是卢姐啊?我刚下课。你今天也有课啊?”卢美娟笑着说道:“没,我今天没课。逸云,我想问你个事,咱先说好,你可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关心关心你。”龙逸云笑着点点头,跟着卢美娟的脚步,边走边说道:“你问吧,卢姐,我没那么小心眼,你放心,我不会生气的。”“听说你还没有男朋友,是真的吗?”卢美娟侧着脸,看着逸云的脸说道。龙逸云心有点慌慌的,她最怕别人提这事,她不愿想。可人家既然问到脸上了,你不能不答你不能再回避。又是介绍朋友,她根本不想见任何人。龙逸云低头不语,沉默了一会儿,她认真地说道:“卢姐,不瞒你说,我现在没有谈朋友。我还没想好。”“没想好?你该找朋友了啊,也不小了。是不是没有合适的?你这样好的条件,可不能耽搁了。”卢美娟劝说道。她们俩边说边上楼,各自回办公室。

卢美娟并不是随便问问,她是有用意的。她是为了她的弟弟。她弟弟卢文豪大学毕业已经三年了,别人给他介绍的女朋友,谈一个吹一个,挑来挑去,挑花了眼,总没有中意的,不是嫌人家胖,就是嫌人瘦,皮肤黑了不行,皮肤太白也不行,太温柔的说没个性,太有主见的又说人不随和,卢妈妈气得放出话来,“你爱找什么样的我不管了,自己看着办吧,找不到了你打光棍,反正我这个当妈的也尽了心了。”

也难怪卢文豪挑,这男孩子的帅气相当惹眼。卢美娟问过龙逸云以后心里有了数。回家时,她带回去一张“三八节”时单位女同志旅游时的合影照,递给卢文豪,道:“文豪,你认识这女孩子吗?”卢文豪很仔细盯着看,又看看姐姐,问道:“什么意思?不认识,但好像在哪儿见过。在哪儿呢?”一时想不起来,又问道:“姐,你们同事啊?”卢美娟含笑点点头,她绝口不提把这女孩子介绍给弟弟。她已经摸透弟弟的怪脾气,她知道,弟弟最烦别人给他介绍女朋友,越是别人极力撮合,越成不了气候,他只想自己碰,碰上了,那叫有缘。好,这次她卢美娟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促成卢文豪和龙逸云的巧遇。也许,冥冥之中,弟弟和这个美丽的女孩子确实有缘吧。

星期天,卢美娟打电话约了龙逸云到家里吃饭,说是上初一的女儿薛盈盈经常读逸云发表在《烟东日报》上的散文,这孩子迷上了,很想见一下作者,也想学着投稿,孩子试着写了一篇,想让逸云帮忙看看指点指点。龙逸云笑起来,道:“卢姐,我哪能指点呢?我那小豆腐块,您就别寒碜我了。”说尽管是这样说,可还是如约来了。

进了家门,卢美娟笑着端上一杯水,说道:“逸云来了,稀客稀客,先坐下歇歇,盈盈去学钢琴了,马上就回来。”话音未落,薛盈盈已经笑盈盈地跑进来,喊道:“妈,我回来了。龙阿姨来了吗?”龙逸云含笑站起来招呼:“盈盈都这么高了?”“龙阿姨好!”盈盈有些羞涩地笑着问道。薛盈盈后边,跟进来一高个子小伙子,两个人乍一见面都怔了一下,卢美娟赶忙走上前,笑着对龙逸云说道:“呃,逸云,这是我弟弟文豪,今天我没有时间,让他帮我去接盈盈了。”又转脸对卢文豪说道:“文豪,这是我同事,龙逸云,很有才气。”卢文豪拘谨地点点头,笑着说了声“你好!”然后对姐姐说:“姐,没别的事吧?那我回去了啊。”卢美娟只虚留了一声:“在这儿吃饭吧。”然后,并不等弟弟回答,又说:“那你回去吧。妈还在家等着你呢。”说着把弟弟送出门去。

 

第十三节 偷来的爱

 

已是初春,河岸边的柳丝已是绿荫荫的。但拂面的风仍有些微微的凉意。

上完课,龙逸云把教案放在办公室,坐下来浏览了当天的日报。下班铃声响起,逸云收拾好办公桌上的教案文件,锁上门走出办公楼。从办公楼拐个弯,逸云就能看见公寓楼上自己住的那个房间的窗户。匆匆地上了楼,拐过楼梯角,一眼看到一个男人正站在自己宿舍门前,脸对着旁边走廊尽头的窗户,往外张望着。虽然背对着自己,但那背影,龙逸云日思夜想过千遍万遍,早已刻在了脑子里。龙逸云不顾一切地奔过去,走到近前,她猛然站住了。低下头来,地上是满地的烟头、烟灰。她和男人之间,离得很近,又是那么地遥远,满地的烟头、碎屑的烟灰,如一地尖利的玻璃渣子,横亘在他们中间,又如一道无形的天河,他们只能隔河相望。

男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喜色。“等了很长时间了吧?”龙逸云问道,声音已平静下来,她不能让同事看出来她和这个男人关系的亲近。“没有,刚到一会儿。反正,我也没事。只是有点担心你,担心你不会回来。”等到龙逸云走近,夏滤远低低地说。龙逸云开了门,夏滤远跟着走进去,轻轻地掩上门。逸云突然转过身子,一头扑进夏滤远的怀里,搂住了他的脖颈,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别这样,在你单位呢。让人看见了对你名声不好。”夏滤远轻轻地抚着龙逸云的背,在逸云的耳边低低地耳语道:“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龙逸云松开手,用衣袖沾沾眼角的泪,微笑着点点头。

出了校门,他们沿着河堤慢慢地向东走。河岸边碧青的柳丝在微风中悠悠地飘荡。柳树下是翠绿的草坪,夕阳西下,一对对情侣与他们擦肩而过,一张张笑脸,从眼前一晃而过,过去了,也就模糊了。龙逸云回头望了一眼,满眼的羡慕。落日越来越淡了,淡得只剩下一点微红的迹子,象青天边轻轻描的一笔速写,只不过淡淡地涂了颜色。

街边已有一些夜市的小吃摊上市。他们俩选了一家僻静些的,坐下来,点了两个凉菜,两个热菜,要了两碗米饭,只低头吃饭,都不言语。匆匆地吃过饭,两个人静静地相互看着,龙逸云心里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只是相互呆呆地看着。多少话都落在眼睛里了。夏滤远站起来,微低了头说道:“我还是在老地方住。送我回去吧。”龙逸云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指抹了一下眉毛,而后站起来,跟着夏滤远慢慢地走着。彼此心照不宣,语言在他们之间成了摆设。他们之间,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胜却千言万语。

依然是那个宾馆,依然是那个房间,拉上厚厚的窗帘,又是一方独立的小世界,幽暗的,有着淡淡的湿潮的发霉的气息。是房间封闭太严实的缘故。与世隔绝。

小小的世界里,龙逸云和夏滤远用身体倾诉着彼此浓烈的想念。

晚上了,夜幕四合,雪白的月牙弯弯的细细的,看起来银亮银亮,低低地贴在如墨的天空,离月牙不远处缀着两颗亮晶晶的星,它们在静静的夜空相互陪伴着,是那么地干净清爽。而夜空下,宾馆的房间里,夏滤远和龙逸云相互依偎着,纠缠着,躲着太阳,躲着月色。

天上,人间,隔得那么远啊。

相聚总是觉得短暂。见一面真难。“相见时难别亦难,……。”

趁着夜色,夏滤远送龙逸云回到学校。在校门口,他们默默地分别,龙逸云一路小跑着进了教师宿舍楼。头也不回。

是不敢回头。

脚步不停,上到二楼,终于忍不住,龙逸云停在楼洞的窗户前,贴近窗户玻璃朝大门外的路上看。宽阔的马路上,有川流不息的车辆,在黑夜里闪着眼睛,车流里,哪里还看得见夏滤远的身影。夏滤远就像落在土里的小小的沙尘,明明知道他在那儿,可就是没有痕迹了。

龙逸云转身快步上楼,开了门,随手开了灯,反身锁上门,“噗”地一声把自己扔在床上,大口地喘着气。当晚,她在日记中写道:“什么是爱?爱是日思夜念,爱是见到他时满心的欢喜,爱是看到什么都能联想到他。可我们的爱是不能晾晒在阳光下的爱,我该怎么办?我管不住自己,见到他时,我就不是我了,我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只知道跟着他,飘飘忽忽,如幽灵一般。人生有太多的无奈,爱一个人,却不一定能彼此相守。”日记至此忽然中断,没了下文。

说是日记,龙逸云并不是天天坚持记。她记日记也是随心情而为,没有定律。接下来的一页写道:“怎么办?又怀上了他的孩子。姐姐想生却怀不上,不想怀不能要孩子的却屡屡中标。我多么想给他生个孩子啊。可我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我们的感情有附加条件,看来,这一次我又得独自承受。”

另一页的日记,日期显示是一年之后。一开头便是:“我哭了,心也在哭。又要忍受那撕心裂肺的牵扯。说是无痛人流,哪一次不痛?身心都痛啊。一次次地后悔着,好了伤疤忘了痛,一次次伤痛在激情时是想不起的,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孕育生命。医生说流产超过三次,以后怀孕就难了,已经三次了,也许这辈子我都不再会怀孩子了。真的会是这样吗?该有个了断了,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地交往下去了。害己害人。夏滤远是姐姐的丈夫,假如他是别人的丈夫那该多好啊!要是那样,我就能够不择手段地去竞争,去争取自己的幸福,不管这幸福在别人眼里有多卑鄙,但我可以拼了命地去争取,因为我真的爱他,我能感觉到,他也真切地爱着我。但是,现在, 连这个都不能了,我连竞争都觉得有愧,不能够心安理得,这是偷来的感情偷来的爱。”

第二天,龙逸云起了个大早。这一天,是王清秋和林子海大喜的日子。婚礼上自然少不了龙逸云和贺璐璐。当然,两个人只能是配角,她们是看着朋友快乐自己也跟着傻乐的伴娘。

婚礼很是热闹,喷到空中如丝般五彩的线纷纷地落下来,新郎新娘伴娘宾客身上都牵绊着。

到处是牵牵绊绊的喜悦。

 

第十四节 鸦片香

 

卢文豪和龙逸云有过一面之缘。

自从在卢美娟家见了龙逸云一面,卢文豪再也忘不掉,不仅仅是忘不掉,是时时想起。对一个女孩子,过目不忘,卢文豪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但他又不想求着姐姐,他曾经对姐姐说过,他不喜欢别人为他介绍女朋友,两个不认识的人,被硬性地拉扯到一起,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他不喜欢别人介绍对象,他要自己找,最好是一见钟情,第一面就满眼惊艳的那种。

在卢美娟家与龙逸云偶遇,卢文豪当时是心里一惊,心道:“这女孩我在哪儿见过。”可是苦思冥想,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面。只是从那以后,卢文豪总是念念不忘。但他并不敢贸然去找龙逸云,不是怕碰钉子。男孩子,为了追女孩碰个把钉子也不算什么,反而会觉得自己的恋爱史有嚼头。卢文豪是怕把事情弄得无法挽回,无法收场。但总得迈出第一步不是。

几经思虑,卢文豪写了一封信,仔细地封好,去邮局给龙逸云寄了封挂号信。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其实,龙逸云两天以后就看到了卢文豪的信。同城寄信,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天。看过后,她把信撕碎,纸片扔进煤火炉子里。炉子里的火苗瞬间腾地窜起,橘红的火焰,碧蓝的火舌,晃了晃,很快剩下了灰白的一堆烟灰,轻飘飘的,薄薄地,在火红的火炉里躺着,时而烟灰被热气吹动,一掀一掀的。她记得这个写信的男孩,他是同事卢美娟的弟弟,是一个很帅的小伙子,但,他再帅再有本事,那是他自己的,跟她龙逸云没有丝毫关系,他是他,他不适合她。她想起那一天,见到卢文豪时,她只是一怔,除此,她没有任何别的感觉,比如心动,比如紧张,什么都没有,转脸即忘。

当然,卢文豪永远等不到龙逸云的回信。这是死信。

卢文豪的心悬了一阵子,终究是放不下。他思忖着,他寄的是挂号信,对方不可能收不到,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卢文豪对人家有情,而对方,对他无意。他最看不起有些男孩子追女孩时那种死追烂打的劲头,他不会那样做,但他不甘心。他想,美丽的女孩总要傲一些。

卢文豪决定去姐姐单位碰碰运气。他把姐姐叫到办公楼走廊里,吞吞吐吐地问道:“姐,龙逸云的宿舍在几楼?我想找她一下,问个事。”卢美娟看了弟弟一眼,心里暗笑,“对你姐还耍心眼。真是个孩子。”但她心里是高兴的。她知道,终于又有女孩子让弟弟动心了。这是好事,是他们家的大喜事,值得庆贺。为弟弟的婚事,家里的二位老人愁得长吁短叹。但卢美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她只是淡淡地说道:“在五楼,你上楼后往右拐,南边,倒数第一个门就是。你去看看吧。人应该在,她今天没有课。”

卢文豪一口气跑上五楼,往右拐,走廊南侧,最把边的一间。卢文豪脚步停下来,他犹豫了一下,方抬手敲门。门很快开了。看到卢文豪,龙逸云脸上一呆,随即微笑着说道:“喔,你是卢文豪吧,我们见过面。你找我吗?请进请进。”卢文豪走进去,龙逸云故意把门虚掩着,微笑着让道:“请坐吧。”同时拖过一把椅子来,转身去倒水。卢文豪坐下来,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放腿上不是,放口袋里也不行,坐在那儿一直局促不安。龙逸云微笑着看他,心里说道:“一个还未长大的男孩子。”

有人推门进来,龙逸云扭头去看,眼睛忽地一亮,是夏滤远。龙逸云很快意识到卢文豪的存在,不由得怔住了,搭讪着问道:“怎么?……来了。”又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夏滤远尴尬地笑笑,寒暄道:“来客人了?”龙逸云赶忙站起来介绍,指着卢文豪说:“这是卢文豪。”又看夏滤远一眼,对卢文豪说道:“这是,……我姐夫。”

卢文豪赶忙站起来,笑着打招呼,只是更加局促,然后对龙逸云说道:“我走了。改天见啊。”卢文豪不傻,他看得出来,龙逸云对他的敷衍。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改天,不知要改到哪天?他知道,他和龙逸云之间,没有可能了。追也是白追,感情这事,很奇怪,就是一种感觉。是双向的。

卢文豪走后,龙逸云盯着夏滤远冷冷地问道:“怎么,需要解释吗?”夏滤远笑笑,摆摆手,说道:“这你就多心了。我感觉得出来。你们俩,不熟。”但心里却想:“有什么两全的法子?既让她死心塌地地爱我,又不露痕迹地割断她结婚成家的念头。”

龙逸云和夏滤远的关系仍然没有完。

说是要断,仍然是藕断丝连,拉拉扯扯地拖着。再见面时,两个人又是不管不顾。

龙逸云和夏滤远不见面还好,一见面,干柴烈火,又燃起来,之前背着人在心里一遍遍发的毒誓都不算数了,眼前只想着夏滤远的千般好万般好。见了夏滤远,龙逸云就像鬼迷了心窍,她乐得从心底里开出花来,只是跟着感觉走。她的魂魄已不在她的身上,她只是一个躯壳,她心里只有对夏滤远的爱。那种爱,那种背着人的爱,那种地下的爱,竟像鸦片香一样诱着她。

她是上了瘾了。

这一天,夏滤远又走了,龙逸云的心静得象空了似的。天黑下来,逸云呆在房间里,她不开灯,走到窗前,解开扣窗帘的流苏,紫色的帘子在眼前晃悠着落下来。龙逸云坐下来,一手托着腮,不知怎么,她突然探身揭开窗帘一角,朝窗外的大门口望了一眼,大门口,有个身影一闪不见了,她心里想着:“真像他啊。”她放下帘子,闭上眼睛,眼前又是夏滤远的身影。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心里说:“不能了啊。再不能了。”就这样一遍遍地反思,自责,羞愧,悔恨,委屈,万般滋味涌堵心头。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夏天很快过去了。夏天过去,就是秋天。秋天了,河岸边已是满地的落叶,空中飘飞着的也是金黄的叶片,风吹过来,叶片在地上奔跑似的,与空中的黄叶呼应着,沙沙作响。

十一月底时,夏滤远的电话来了。夏滤远在电话中支吾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道:“小云,我想好了,咱们还是走吧,离开这个地儿,到一个谁也不认识咱们的城市里,一生一世做一辈子夫妻。只是有一点,我给不了你一个合法的身份。”夏滤远了解龙逸云,他知道,逸云不在乎有无那张纸片子,结婚证只是一个形式,她要的是感情,她也就信感情。受过大学教育的人,思维观念究竟是新。

一串话说完,夏滤远停顿了一下。他在等,他想看龙逸云对他的话如何反应。

夏滤远并不真想离开家。他一没学历,二没技能,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打拼闯荡,他从来没想过,他也不打算这样做,但他不能照实说。对待女孩子,不能直来直去,他有自己独创的一套路子,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虚晃一招,真假难辩。

夏滤远已经计划好了,自己又翻来覆去地在心里演练了几遍,终于认为万无一失。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迟早会有变故。是付诸行动的时候了。对,就对龙逸云说他一直满心期待与她一块过日子,是只有他们俩的小日子。他知道龙逸云等他这句话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她嘴上不说。他懂女人,他知道怎么对付她,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有的是心计。对付逸云这种小女人,一门心思沉在感情中的小女人,他心里有数。

这地下的爱,静静地隐身在琐碎的日子里,龙逸云已经习惯了,对光明,虽然向往,但只是向往,她没想到阳光来得这么快。夏滤远的话令龙逸云心内轰然一惊,她怔住了,一时竟然答不出话来。她站在那儿,低了头,心道:“他说出来了,他终于主动说出来了,他是自愿的。就为了他这句话,我等了他这么久啊,现在,夏滤远自己说出来了,并没有谁逼他,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心里真的有我,他爱我。有他这一句话,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这辈子也算值了。”

可是,一起走,这不明摆着是私奔吗?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和一个男人远走他乡,这不是私奔是什么?

和夏滤远一块离家出走,龙逸云不是没想过。这之前,她无数遍地设想过,甚至,种种情况她都想到了。她也不小了,早该谈婚论嫁了,老这样拖下去别人定会说闲话,再说,她这样的年龄,真的经不起熬了。再熬下去,真成老姑娘了。

思来想去,龙逸云依然是犹豫不决,她狠不下心,她冲不破最后的藩篱。她忽然想到了底线。

夏滤远听不到声音,以为龙逸云挂了电话,对着话筒“喂喂”地喊。龙逸云站在那儿,两腿有些发软,她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在听。”然后,又不言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又吃力地说道:“这,行吗?让我再想想,你容我再想一想。”然后不等夏滤远答话,她“扑通”一声放了电话,心里头也是慌慌的,她颓然坐在椅子上,脸上木木的。

夏滤远没想到龙逸云是这种态度。“让我再想想”,还要想想,还要思虑再三?女人真是,女人就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办事拖泥带水的,没一点爽快劲,若是和男人说这种事,早奔过了。夏滤远也挂了电话,气得直甩手,不由得叹气,心道:“失算,失算。”他以为他是诸葛呢,他算好了以龙逸云的为人,她会断然拒绝跟他私奔,那样以后他就有说的了,他可以说我给过你机会啊,是你自己放弃了,是你自己选择的这条路,那样他就可以占绝对的主动地位,既可以继续长期保持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又不用背负感情的债。所谓一箭双雕也不过如此。

夏滤远计划得真是周密啊。男人总是这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既想家里红旗不到,又期望家外彩旗飘飘。夏滤远曾以玩笑的口吻对龙逸云说:“十个男人九个花,一个不花是傻瓜。”龙逸云笑着摇头不信,她说她相信爱情这东西。

这些年,因为夏滤远,龙逸云一直没想过嫁人。对这个,夏滤远是满意的,他沾过的女人,他从内心里拒绝别人染指,他不希望龙逸云和别的男人结婚,但他更不想龙逸云日后拿这个要挟他。他得把丑话撂在前头,尽管不方便明说,但他要让龙逸云感觉到,没有人阻拦她结婚,一切皆是她自愿。明里她是自愿独身,暗地里则是陪着他夏滤远,一辈子做他的女人,地下的女人。

“当事者迷,旁观者清。”龙逸云是真的迷进去了。“是心灵感应吗?怎么事情都凑到一块了?偏偏是这个时候。”龙逸云坐在椅子上,忽然想起同事介绍的对象。明天,是龙逸云和这个男孩见面的日子。逸云心里想着,不由得发起怔来。

龙逸云走回自己宿舍,一路上神色恍惚。进了门,逸云翻箱倒柜地找,终于找到一个橘色旅行箱。她把箱子放到床上,打开来,把衣服一件件叠起来,放进箱子里,这是她日常换洗的衣裳。又把一沓钱放进叠着的衣服夹层里,用手轻轻地摁了摁。停下来想了想,又把洗漱用品、化妆品塞进去一些,学历证书用手绢包起来,小心地放了进去,她想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这个箱子里。明天,就离开这儿了。在外漂泊,这个箱子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从此以后,这儿的一切都要舍弃了。

龙逸云想了想,还是先往夏滤远单位打个电话吧,告诉他,也好让他安心。

龙逸云来到单位传达室。电话接通了,听筒里是夏滤远的声音,看来他一直守在电话机旁。龙逸云清了清嗓子,声音坚定地说道:“明天晚上,十点钟,有到深圳的火车,我们,在火车站候车室见面吧。”说完很快地挂了电话,唯恐挂得慢了自己反悔。她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夏滤远坐在电话机旁,一时怔住了。等反应过来,电话里已是忙音。夏滤远气得“啪”的一声摔了电话。

龙逸云离开传达室,回到宿舍,她忽然觉得腿都是软塌塌的。

太阳落下去了,屋子里暗下来,龙逸云打开灯,简单地吃了晚饭。后来,她拿起一本书躺在床上看,哪里看得进去?她下了床,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心神不宁。忽然抬头看书桌上的闹钟,已是午夜。呀,都这么晚了。真的是太晚了。太晚了,这一会儿,夏滤远早就回家了。他现在应该在他自己的家里,和他的妻女在一起吧。

就让他好好地陪陪她们吧。这是他能给她们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可怜的姐姐,可怜的孩子。别怪我啊,我这也是不得已啊。”

 

第十五节 爱的抉择

 

第二天清晨,龙逸云早早地起了床。准确地说,她其实是一夜没合眼。她想了一夜,翻来覆去地想。怎么能不想呢,这是她后半生的路啊。是她自己选的,没有人逼着她。

龙逸云忽然又犹豫起来。“今天晚上就要走了,我见不见那个男孩呢?可是,不见,我怎么对人家王倩回话。唉,只管看看吧,完了就对王倩说不行。”

坐在房间里无事可做,龙逸云去了传达室,她总想听听夏滤远的声音。

幸福有多远?近在咫尺啊。幸福离她是这么近,十个小时的路程。再过十个小时,他们就在一起了,是真正的在一起,日日夜夜。多年的煎熬,终于熬出了头,她都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怕这幸福稍纵即逝。龙逸云定了定神,拨通了夏滤远的电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在没话找话,她想再确认一下这幸福的内容。她说道:“我不知道,咱们这样做,以后会不会后悔。我有点害怕,你让我再仔细想想吧。”

夏滤远闻言,顿时来了气。他正想找茬呢,他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他正不知怎么收场呢。一切全乱套了,全乱套了,龙逸云不按他的既定路数出牌,他的周密计划全盘否定了。太久了,夏滤远的网张得时间太久了,张得他自己的心都酸了、乏了。人的耐力是有限的。夏滤远有些歇斯底里,他突然对着听筒凶巴巴地吼叫道:“想,想,有什么可想的?瞻前顾后,胆小怕事,你自己想去吧。你以为你是谁啊?别以为我夏滤远离了你活不了,给你说实话吧,我从来就没想过会和你长久过日子。我真是,头脑发热……”龙逸云吓得怔住了,她做梦都想不到她倾心爱着的人竟会对他吼出这番话来,她慌忙把听筒扣在电话机上,泪水扑簌簌地顺着脸颊流下来,心里不由得想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说错什么了?肯定是我的话伤了他的自尊了。他不会跟我计较的,他会来的,他不会变卦的。”龙逸云恍恍惚惚地回到她的单身公寓。

和龙逸云见面的这个男孩是空军伞兵部队的连长,叫乔伊衡,是龙逸云的同事王倩给介绍的。龙逸云思过来想过去,最后还是强打精神去赴约。“就算应应卯吧。也算是给王倩一个面子。”逸云这样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龙逸云和乔伊衡在人民公园见了面。自然,两个人如木偶一般,几个规定动作是必需得完成的,寒暄,自我介绍,一块散会儿步,除此,龙逸云找不到任何异样的感觉。龙逸云在心里不自觉地把乔伊衡和夏滤远比来比去,何去何从,她自己也没了主意。一个是爱之深,恨之切的夏滤远,别人的丈夫,姐姐的丈夫。一个是没有任何情意可言的乔伊衡,陌生人,一个丝毫不相干的单身男人,学历工作相貌一切都是夏滤远望尘莫及的,只是除了感情。可是,生活中,感情重要,还是附加条件重要?

龙逸云管不了那么多,她想着:“我明天再去想别的,今天,我只有一件事可做,跟着夏滤远走。他会来的,我现在不能想别的。”

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他们的那班车早发了,龙逸云依然坐在火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身边是那个大大的旅行箱,那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她坐在那儿,浑身无力,她已不再张望,她知道,夏滤远不会来了,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和她长久过日子。他是,头脑一时发热。只有她傻,她什么都信,信他的甜言蜜语,信他真的爱她,却想不到他会真的不要她。就像现在这样,把她扔了,象扔垃圾,没有丝毫留恋。

龙逸云想哭却哭不出来。是自己太迷信爱情了,吃过一次亏还是没长智慧,怎么就没想到爱情会变呢?现在看来,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爱情,爱着时恨不得摘给你天上的星星,不爱时,不爱也就罢了,可别惹恼了他,若是惹恼了,你可就惨了,他恨不得把你踩在脚下跺巴跺巴。他们是巴不得把全天下的美女都揽到自己怀里啊。

这次没有任何预兆。

乐极生悲!

龙逸云提上行李,她是从火车站走回到学校。学校里,有她的家,她自己的家,一个人的家。走走停停,她走了一夜。在路上,她真希望突然冲出个黑影,把她给杀了,然后一了百了。她是没有勇气自杀的,她到底胆子小。

关在屋子里睡了一天一夜,龙逸云头脑清醒了些,但她浑身乏力,她是太累了,仅仅一天,她从云端落到了地上。

龙逸云闭上眼睛,她想,也许,这是上天的安排吧?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对谁都是。断了吧,早该断了。如果真要走了,也许有一天自己会后悔。

龙逸云也是个普通人啊,她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有普通人的私心,有普通人的算计。她是真想跟着夏滤远走啊,那美好的爱情曾经向着她频频招手。可现在,一切都得重新考虑。

她安慰自己。逸云就是这点好,什么事情都想得通,哪怕是天塌下来,她也找得到安慰自己的理由。是啊,她是真不想舍弃熬了十年寒窗换来的工作。一个农村孩子,女孩子,跳出农门多不容易啊。如果跟着夏滤远这一走,就什么都丢下了,舍弃了,想后悔都来不及。她龙逸云对自己实在狠不下这份心。有些东西,不是说放下就放得下的。她突然感到庆幸,庆幸夏滤远失约。

不是大学时代了,龙逸云的浪漫也有尺度。理智下来,她开始回到现实。有些东西,她确实放不下,比如熬了十年寒窗换来的工作,她甚至庆幸夏滤远象扔垃圾一样扔了她。扔得好啊,兜头一盆凉水,彻底浇醒了她。

这样子想着,一晃一个月就晃过去了。

这一天,龙逸云把王清秋和贺璐璐约到她的单身公寓,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她说她想听听她们两人的意见。

龙逸云和夏滤远的事,王清秋和贺璐璐早就知道。是龙逸云自己说的,那是在她第三次人流后,她实在承受不住了,她需要有人分担,分担她的欢喜、忧伤和痛苦。

在龙逸云房间里,王清秋和贺璐璐正襟危坐,她们三个人在一起总是嘻嘻哈哈,嬉皮笑脸,没一点正形,很少这样严肃相对。在龙逸云心里,王清秋和贺璐璐都不是外人,她们俩也确实没把自己当外人。

听了龙逸云的话,清秋有点恨铁不成钢,直截了当地说道:“逸云,别傻了,我跟你讲啊,你和夏滤远不会有任何结果,不信的话,咱走着瞧吧。依我说,你还是试着谈个朋友吧,转移一下注意力,你现在需要一些健康的正常的爱。”

贺璐璐也在一旁帮腔:“清秋说得对,断了吧。你和夏滤远即使结了婚,也不会幸福的,因为有你姐姐在。你龙逸云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你会因为这事愧疚一辈子的,你还会把你的愧疚迁怒于夏滤远,那样你们俩能过好吗?还是和乔伊衡处一段时间吧,这男孩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听劝吧,逸云,我和清秋不会看走眼的,别固执了。”

龙逸云紧抿了一下嘴,微微地点点头,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来,道:“好,我听劝,断了。这次一定断。”又在心里自嘲道:“不断?不断又能怎么样?死皮赖脸地缠着人家?我得给自己留点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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