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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心》连载(五)
作者:刘红梅    日期:2011/8/22 10:41:11
 第六节 错爱一次 

走了一段路,龙逸云发觉自己一直拉着姐夫的手,不觉红了脸,慌乱中赶忙松了手。看到山崖边上有一个卖纪念品的小贩,搭讪着走过去。一只小巧的红葫芦在山风中荡来荡去,葫芦顶端串着大红的中国结,底部悬着一绺红红的丝线,葫芦身上是一串黑色的字,“好人一生平安”。龙逸云伸手取下葫芦,问道:“多少钱?”小贩看看龙逸云,又瞄了夏滤远一眼,答道:“十元钱,不还价。”不等龙逸云说话,夏滤远手里的十元钱已递给小贩。龙逸云没有言语,随手把小小的葫芦挂在脖颈上,继续朝前走。于是,小小的红葫芦撒娇似地在龙逸云的胸前滚过来滚过去。

龙逸云和夏滤远紧赶慢赶的,才爬了南峰、中峰和北峰三座山峰。龙逸云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夏滤远也感到腿有些软。抬头看看天色,太阳早不见了踪影,山里的人影也渐渐稀少。夏滤远转头看看龙逸云,提议道:“小云,咱们还是下山吧,天快黑了。”

“好吧。不过,还有两个山峰没去呢。”龙逸云有些惋惜地说。

“那也得回去了,天一黑路就不好走了。要不,咱们坐索道下山吧?”夏滤远不容龙逸云犹豫。

“不用了,还是走着下山吧,顺便还能看看风景呢。”龙逸云依然有些留恋。

不坐索道,也是为了省钱,一人五十元,省一百元钱呢。

下山的路并不像龙逸云想象得那么好走,走起来也不省劲。长长的斜斜的坡,弯来绕去,好像永远没有尽头。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据说对脚底有按摩作用,可腿走在上面却不听使唤。腿好像不是腿了,像根直直的棍子,不会打弯,只是在路上不停地捣啊捣啊。看龙逸云走路的姿态,夏滤远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边用手指着逸云说道:“小云,你看你,呵呵,像电视上的模特,一扭一扭地走模特步。只是,步子迈得太生硬了,没人家走得好看。”

“你还笑我,还笑我。再笑,再笑我不走了啊。”龙逸云佯装生气,就势坐在石子路上歇息。

夏滤远原地站着,笑嘻嘻地看着龙逸云。龙逸云依然赖在地上,她确实是累了,走不动了。她心里懊悔不迭,低头思忖着:“哎,还不如坐索道下山呢,就为了节省几个破钱。简直受罪。”这时候,旁边有一对情侣牵着手慢慢地走过去,男生回头笑着看了龙逸云一眼,继续往前走。

夏滤远往回走了两步,站在龙逸云身边。蹲下身,怜惜地看着逸云的眼睛,用手握住她的手,默默地看了一会儿。逸云依然不动,眼睛向下看着,长长的睫毛密密地遮住了眼睛。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子路上,不言不语,稳如磐石。

“走吧,你没看见人家都笑你了。再说了,天黑以后山里冷呢。”夏滤远说着拉逸云起来,另一只手扶了一下逸云的肩。龙逸云站起来,顺势扑进夏滤远的怀里,搂着夏滤远的脖子呜呜地哭出声来。夏滤远心头一热,轻轻地拍着龙逸云的背,嘴里安慰道:“乖,别哭,没事了,没事了。”

过了好一会儿,龙逸云才止住悲声。夏滤远轻轻地推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眼睛里水汪汪的泪,脸颊上有泪珠扑簌簌地滑落,他慌忙用手帮她揩去。夏滤远不知道龙逸云为什么哭。龙逸云不说,他也不敢问。他是真的喜欢逸云,他不想勾起龙逸云的伤心事。

这个时候,龙逸霞正在龙逸云的房间里织着她那件儿童毛衣,忙里偷闲,时不时抬起眼睛看一眼电视,手上却飞针走线,竟然不掉针。她这是练出来的,熟能生巧,也真称得上是绝活。龙逸霞有永远也织不完的毛衣,这成了她的专项工作,也是她这一年来自我软禁唯一的精神寄托。

龙逸云和夏滤远紧赶慢赶地,天还是黑了。他们走到半山腰时,山下开始有一两星灯火。走了一阵,再抬头眺望,华山脚下已是灯火通明。回望山上,已是黑魆魆的一片冷寂,两个人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回到宾馆,龙逸云累得不想再多走一步路。让服务员开了门。她换上拖鞋,草草地冲了澡,又一件件地把衣服穿上。停了一会儿,夏滤远来喊她去餐厅吃饭。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两个人各自匆匆地低头吃着,都不说话,然后各自回房间休息。

躺在床上,夏滤远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明天,他们就回去了,回到各自生活的圈子里,他和龙逸云也许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单独外出的机会,甚至不能单独说一句话。可他喜欢龙逸云,他想对龙逸云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就是什么也不说,两个人静静地在一起呆一会儿也是好的。

龙逸云躺在床上,也是满腹的心事。她眼睛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心里反复思忖着:“不可能的,我不可能爱上他,我不能爱他,他是我姐夫啊。”

“笃、笃、笃”,敲门声急促地响起来。龙逸云起身踏上拖鞋去开门。是夏滤远,她就知道他会来看她。龙逸云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进来吧。”声音里不露一丝一毫的感情,她转身走回到床边坐下来,随即又站起来,倒了杯水自己喝着。

夏滤远锁上门,跟着龙逸云走到床边。“坐吧。”龙逸云下颚轻轻一抬,用眼瞟了一眼床边的椅子淡淡地说道。夏滤远不语。龙逸云忽然有些尴尬,转身倒了一杯水又说:“你喝水吧。”夏滤远依然没有说话,也没有坐,他立在床边,伸手去接逸云递过来的水杯。他一只手握住杯子,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合上来,把龙逸云的手连同杯子一块握进手里。龙逸云的心上掠过一阵温暖的颤栗,她下意识地猛抽出手来,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夏滤远的心也是“咚咚咚”地狂跳着,他注意到龙逸云对他说话时不再喊他哥,这一细微的变化让他心里一阵激动,又令他隐隐地不安。

“小云。”夏滤远觉得嗓子眼发干。龙逸云低低地“嗯”了一声。夏滤远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抬眼看龙逸云一眼,接着说道:“我知道,有些话,我不该说出来。”

“那就不要说了。”龙逸云的声音不高,话却说得生硬,噎得夏滤远一时语塞。短暂的犹豫,夏滤远又接着说下去,“可是,这次不说,以后,也许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你……”龙逸云坐在那儿,低下头,突然不再作声,一只手下意识地揪着毛衣袖口上磨起的小绒球,揪一下用手指弹起扔了,接着又揪下一个,一直没个完。

夏滤远又看了龙逸云一眼,逸云依然低着眼睛没有言语。也许是龙逸云的沉默鼓励了他,夏滤远迅即急急地一口气说下去:“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以前,总想着,你是大学生,而我,我们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望不可即。还有,你是我的——妹妹,我一直不敢想。可我,说实话,长这么大,我从未这样想念一个人,你知道吗,日日夜夜地想念,想得心里想哭。我也不怕你笑话,你想笑就笑吧。活了这么些年,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恋爱的感觉。想起你时,那种心跳,那种从心底泛上来的温暖,那种,有些眩晕的一阵阵麻上来的感觉……。只可惜,我没有上过大学,我没有追求你的资格。”

“不,不是因为这个。我不会笑话你。没有上过大学并不是你的错。错就错在,你不该先娶了我姐。”龙逸云低着头,一只手摩挲着自己光滑的手背,细声说道。

夏滤远跨前一步,双手紧紧地抓住龙逸云的肩,声音颤抖着说:“小云,我这样,你不会笑话我是吗?”

龙逸云使劲地摇着头。夏滤远猛然张开双臂,把龙逸云一把搂进怀里,嘴里喃喃着道:“我的小云,我的小云。”

“别。”龙逸云急得忽地一下站起来,脸憋得通红,用力一推。夏滤远猛不防,一个趔趄,闪了闪,险些跌倒。

龙逸云怔住了,下意识地探身伸手去扶。夏滤远就势拦腰把龙逸云揽在胸前。龙逸云身子一软,眼睛里已是泪汪汪的,浓密的睫毛上沾着水,如蛾翅般忽闪着,双手在夏滤远的胸脯上使劲地捶打着,捶打着。

夏滤远拥着龙逸云一步步地向后退,退到床边。他用手轻柔地摸龙逸云的头发、脸颊、耳朵,嘴唇在龙逸云的颈窝间急促地呼着气,舌尖缓缓地向下游走。龙逸云在夏滤远的身子底下绵软无力,只是闭着眼睛,轻微地喘息着……。

龙逸云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只想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有她和他。

无论天涯与海角。

龙逸云和夏滤远在宾馆幽暗的灯光下温柔缠绵时,龙逸霞在龙逸云的床上已经睡着了。她侧身躺在床上,乳和肚都松驰地歪向一侧。她睡得很香,一夜无梦。

 

第七节

从西安回来,龙逸云和夏滤远在烟东车站分了手。日子照常过,夏滤远回他的乡棉花厂上班,龙逸云则坐上公交车直接回了学校。

龙逸云坐在市内公交车上,这是个靠窗的位置,她微侧着脸,眼睛望向窗外,看着看着,她忽然对着窗玻璃嘬着嘴轻轻地吹气,眼前的玻璃上很快已是雾蒙蒙的一小片。逸云忙伸出手指一道一道地划,车外有自行车慢慢地滑过,骑车人的脸,被一条一条的雾气切割开来,一闪而过,样子奇怪而有趣。龙逸云痴痴地看着,不觉笑了。

公交车在学校门口的车站停下来,龙逸云下了车。

立在家门前,逸云忽然心里有些发虚。迟疑了一会儿,她抬手轻轻地敲门。听得见屋子里拖鞋在地板上走过的噗噗声,龙逸霞开了门,笑容满面,床上放着她正在织着的那件小孩毛衣。“云,回来了。玩得高兴吗?”龙逸霞笑着问,又探头向逸云背后看,惊奇道:“咦,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你哥呢?”随手关了门,又拿起床上的毛衣织起来。

龙逸云心里咯噔一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含糊地应了声“还行。”接着又说:“我哥他回去上班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过几天他再来。”又搭讪着问道:“姐,这毛衣还没织好啊?”龙逸霞笑着答道:“就快好了,还剩半只袖子。嘿,才几天功夫啊,我哪能织那么快?我又不是神仙。”

龙逸云随即镇静下来,但心里却骂自己,“我这是做的什么事啊,我真是昏了头,这人是我的亲姐姐,我却在欺骗她。我在一点一点地蚕食她的幸福。”又自己辩解道:“可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有意的。怎么会弄成这样子?我并不想这样子啊。这感情,还是打住吧。”龙逸云背过脸去,她眼睛里亮晶晶地蓄满了水,如蒙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壳。她心里想着,得把泪水咽回去,不能让姐姐看见了。泪水在眼睛里转了转,她眼睛使劲地快速眨巴着,眼泪真的就给咽回去了。可她的心却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从前,已经是四分五裂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龙逸云有一节课。她教的是一年级,讲的是外国文学。这门课她已经讲了一年。一年讲下来,不用备课,她在课堂上也能侃侃而谈,口若悬河。但龙逸云从不仓促应付,她上课,也像她穿衣做人一样,倾其真情、真心,一丝不苟。这节课是四个班合在一起上,真正的大课,120多个学生,都挤在302阶梯教室。

龙逸云站在讲台上,眼睛温和地扫视台下,台下是一双双黑黑的眼睛,那些眼睛,清澈,明净。讲台不高,教室里的阶梯一级级地向上延伸着,最后一排,要比讲台高很多很多,讲台倒成了盆地的中心。正讲着,门外有高跟鞋磕击地面的声响,清脆的,杂乱的,不是一只两只,是乱纷纷的,由远及近,忽然停在门前,没有了声息。只一瞬间,有人推门而入,高跟鞋的声响又起来。龙逸云转过脸来,她不可能不看,迟到的队伍有点规模。是一、三班的女生,八个人,粉面含春,眼睛并不看老师,也不看同学,她们只是从容地看着前方,高跟鞋“得得得”地一路敲过去,然后大家分散开来各自找坐位,落落大方地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依然是不看老师,也不看同学,只顾低着头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着。龙逸云知道,她们心里头是愧疚的,她们的从容是装出来的,她也有过那样的青葱岁月。龙逸云的嘴角动了动,想微笑一下,终究没笑出来。多像啊,她们。这些女孩子,几乎是她们公寓姐妹当初的翻版。这些年轻的女大学生,她们有的是青春,大把大把可以挥霍的青春,没有瑕疵,不象她。如今的她,身上有洗刷不净的灰尘,连汗毛孔里都是。她龙逸云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不能。

谁能回到从前呢?

 

第八节 斩断情丝

下了课,龙逸云把教案放在办公室,草草收拾一下便回了宿舍楼。到了宿舍,门虚掩着,龙逸霞正坐在床边看电视剧,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毛衣是天蓝色,刚刚起了个头,又是一个开始。逸云看看姐姐,又瞟了一眼电视,随口问道:“《红楼梦》又重播了?”

“又重播了。你还去上班吗?”逸霞说道。

“不上班,我下课了。姐,我出去办点事,可能晚一会儿回来。”

“哦,那你去吧。我晚点做饭。”龙逸霞说着又低头看她的毛衣。

出了学校,龙逸云骑上自行车,来到八一路口西端的邮局。她从包里拿出电话号码本,翻开一页,看着本子机械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号。听筒里,电话“嘟—嘟—”地响了很长时间,后来终于有人拿起了话筒。龙逸云松了口气,急急地说道:“您好,请帮我叫一下夏滤远吧。”

对方没有说话,好像是放下电话走出去了,之后,听见“夏滤远,来接电话”的喊叫声。龙逸云等待着,站在电话亭里,双腿一直打着哆嗦。

“喂,谁呀?”是夏滤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听那声音可以想象得到,夏滤远的表情是淡漠的。龙逸云沉默着,她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去了,龙逸云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腿突然不哆嗦了,她的情绪也平静下来。“谁呀?说话呀。”对方又一次问道。

“我是逸云。我想对你说,你还是把我姐接回去吧。我,我没办法面对她。一直这样瞒着她,我心里受不了。”龙逸云冷冷地说。

短暂的沉默,两个人都不说话。“喂,你在听吗?”龙逸云首先沉不住气,又追问道。

“好吧,我明天就去接她。我们俩的事,你千万别告诉她,算我求你了,小云,好吗?”夏滤远开口说话,口气几乎近于哀求。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她。她是我姐,我还怕她受不了呢。”龙逸云的声音依旧是冰冷的,没等夏滤远再出声,她“啪”地一声挂了电话。她心里是恨夏滤远的,是他害了她们姐妹俩,是他,让她无法坦然面对姐姐,一辈子都觉亏欠。

 夏滤远听着电话里“嘟嘟嘟”的忙音,愣愣地拿着听筒,过了好一会,他才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他不怪龙逸云绝情。逸云是对的,把龙逸霞接回来,他就没有理由再去烟东了,那样,他和龙逸云从此就不再见面,也不会再有单独见面的机会,只有这样,他们之间的牵扯才能嘎然而止。起码,能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深海的惊涛骇浪是惊扰不了别人的,甘苦只有自己知。苦,他心里苦吗?

 第二天,龙逸云没有课。吃过早饭,她就搬把椅子坐在窗前,眼神木呆呆地盯着窗外。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枝,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风中晃悠着。龙逸霞仍然在织她的毛衣,看妹妹又在窗前呆坐,她叹了口气,抱怨道:“出去玩了几天,咋还是这样心事重重的?我看你呀,是上学上呆了,怎么像林黛玉一样,多愁善感!”龙逸云苦笑了一下,没有言语,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心里怪道:“姐,你不知道,你可害苦了我了,还有你自己。你就知道织你的毛衣,你就傻织吧。你不知道,毛衣外还有好多的事呢。”

龙逸霞无论如何想不到,她的妹妹是旧病未除,又添了新的心病了。

中午12点时,夏滤远赶到了。吃饭时,他对龙逸霞说:“回家住一段吧。丽丽的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孩子也想你了。我今天来,就是想接你回去。”

龙逸霞看看夏滤远,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来,是夏滤远让她来的,他想要儿子,人不老,观念却老得很,说是无论如何得生个儿子回去,因为儿子能传宗接代,能延续他们夏家的香火。这儿子还没怀上,却要走了。不是衣锦还乡,是灰头土脸地回去了。龙逸霞又转脸看看妹妹。龙逸云笑笑,脸上有点僵,但又不得不说话,只好说了句“姐,让你回你就回吧,以后,有了时间你再过来不就行了。”

龙逸霞没有说什么,她想着,是不是逸云心情不好,在夏滤远面前流露出厌烦情绪来了。她这个妹妹,就是个直性子,刀子嘴,豆腐心,不善掩饰。她这种性格,在家里,都是自家人,不跟她计较,说到哪儿都正好,但是在外面,和同事相处,说话大大咧咧,直来直去,得罪了人家自己还不知道,可怎么得了?龙逸霞心里想着,嘴上应了声“好,那我把东西收拾收拾。”又劝了龙逸云几句,无非是让她赶快谈个朋友,忘记以前的事,过好自己的日子。

龙逸云听着,心里愈加难过,她扭过脸,不敢再看姐姐的眼睛,她觉得她对姐姐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她想着,这是她和夏滤远见的最后一面。

他们之间,本就不该开始,本就不该。

 

第九节 不速之客

龙逸云又回到了从前,一个人独来独往,买菜,做饭,洗碗,逛街,看电视,看书,写文章,细细碎碎的小事,一个人,安安静静,无牵无挂,这样的日子真好。有一点不好,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过往的日子,远的近的日子。刚刚过去的点点滴滴,是那么清晰地,一寸一寸地回到她的心里,鲜活的记忆,其实,过往的事一直都在她的心里存着,她只是强迫自己忘记。龙逸云就是这样固执,爱上一个男人,就对这个人一心一意,她的心里只放得下这一个人,眼里心里就只有他了,哪怕他是一个恶魔。

可夏滤远不是恶魔,他只是个自私的男人。也许,他只是想过有爱有激情的日子。

星期天的早上,龙逸云头蒙着被子缩在被窝里睡懒觉,急促的敲门声震醒了她。逸云把脸探出被子外,仔细倾听,除了风声并没有别的声音。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地刺着脸,龙逸云急忙把头又缩进被窝里。“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见鬼了。”龙逸云嘴里嘟囔了一句伸出头来,懒洋洋地冲着门问道:“谁呀?你找谁啊?”“是我,清秋。都几点了,你还不起床?逸云,快开门,冻死我了。”王清秋急切地催促道。一听是王清秋在门外,龙逸云匆忙抓件睡袍裹上,然后遛下床开了门,又立马小跑着返回床上钻进被窝里,口里说着“真冷,我再暖一暖啊。”

王清秋锁上门,顺势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她的眼睛微微浮肿,脸色黄黄,没有了往日说话时眉飞色舞的神采。龙逸云心里一惊,从被窝里忽地坐了起来,小心地问道:“清秋,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了?”王清秋微低了眼,苦笑着道:“我能出什么事?坚持了那么久,还是没能守住。妈的,我让人给睡了。一块白玉,从今以后就是一块有了瑕疵的玉,跌价了!”

两个人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是谁?清秋,清秋你别难过。”这个时候,龙逸云觉得她有义务打破沉默。“就是那个追我的丑男人,林子海。我这辈子算是栽在这混蛋手里了。”王清秋叹着气,眼里含着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听清秋说出“林子海”的名字,龙逸云倒松了口气,嘻笑着道:“原来是林子海啊?我还以为被人强奸了呢。你呀,真是个榆木疙瘩,两个人谈朋友,这是早晚的事,有什么呀,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真是老封建!我看你呀,白上了四年大学,还是学法律的呢。”

“你不知道,逸云,你是不知道,我根本没想过要和他结婚。我一直都没接受他,他是一厢情愿。”清秋摊着手,一脸的无助,“这下可怎么办。”

“怎么办?这好办啊。如果你和他真没感情,你总不能因为这个嫁给他吧?”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对他没感情,你也不会同意他那样你。仔细想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别太当回事了。”

劝着清秋,龙逸云忽然想到眼下自己的境况,叹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谁都有不顺心的时候,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第十节 地下的爱

过了一个月,夏滤远的电话来了,开口就道:“小云,怎么办呢,我忘不了你,我没有办法不想你。”顿了一顿,他又可怜巴巴地道:“我现在来烟东了,我,能不能让我见你一面?就一面,行吗?见过你我立马就走。”龙逸云默默地听着,始终没有说话,听到后来,她嘴里只是“唔、唔”含混地应着。

龙逸云并不是故意不说话,是她的声音哽住了,她不想让夏滤远听出她声音的哽咽,她又何尝不想见他。“小云,你在听吗?我在八一宾馆306房间,我等着你。你可千万要来啊。最后一面,真的是最后一面。”夏滤远一口气说完,唯恐龙逸云打断了他的话或一口回绝,不等逸云答话,夏滤远迅速放了电话。回到房间,她的心咚咚地乱跳着,看哪儿都不满意,摆摆这个,拉拉那个,紧张得好像等待首长阅兵的战士。

龙逸云接完电话,心里反而没了主意。去吧,明摆着夏滤远身体饥渴,见了面他会直奔主题,到那时就由不得自己了,更何况,明知故犯更对不起姐姐。不去吧,心又不甘,她也不忍心夏滤远空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思虑,索性拿出一枚一角硬币来,仍向空中,心里想着:“正面了就去,反面了从此就死了心。反正,事情到了这一步,也由不得我自己了。”

硬币翻了几个转冲向上空,在空中打着旋,斜刺里向下急速坠落。龙逸云瞪大着眼睛,却也看不清这枚圆圆的小物件是怎样地翻云覆雨。只是在霎那间,硬币已经平躺在粉色的床单上,无声无息地躺着,银色的,冰冷的小东西,却决定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

龙逸云俯下身看了一眼落在床单上的硬币,心内轰然一声,自言自语道:“这是天意,不怪我。就见他最后一面。”她很快直起腰来,背上皮包,锁上门,转身快步下楼。

坐在公交车上,龙逸云看着乘车的人一个个穿得像臃肿的企鹅一般,又低头看自己,玫红的羽绒服,鼓鼓囊囊地裹着自己,她的身子如胖胖的企鹅一般,撑不住想笑。唯恐别人看见,赶忙转脸向车窗外看。不知何时,天上开始飘起了雪,不是雪花,是如白糖似的雪粒,一粒一粒晶亮的精灵,连三赶四地扑下来。雪粒零零星星地落着,路边低洼处已有些斑驳的白印子。这样子汽车慢慢行进着,约摸过了半个小时,龙逸云从公交车上走下来。地上有些湿滑,逸云小心地迈着步子,她步行来到位于路口的八一宾馆。在楼下大厅里,她停住脚,忽然又犹豫起来,见还是不见?可见与不见又有什么意义?她和夏滤远是两列在铁轨上平行行驶的火车,任凭他们铆足了劲驰骋到天涯海角,依然是不能相交。这就是命,命中注定他们有缘无份。

既然是命中注定,那就由不得自己。豁出去了,跟着感觉走吧,走到哪一步就是哪一步了。龙逸云咬咬牙,毅然走进电梯,对开电梯的女孩子急急地说了声三楼,她时不时地抬眼看红红的数字一闪一闪地一路闪下去。23,电梯陡然一顿停了下来,她的心随之忽地一沉,电梯门打开来,人们鱼贯而出。

电梯外,一眼看去,是长长的窄窄的走廊。完全地不见天日。

龙逸云的心咚咚咚地狂跳着,她顺着长长的走廊一路走过去看过去,302304。走廊里铺着大红的地毯,一路艳丽的红托着她,簇拥着她。她踩在上面,脚步轻轻地,然而,她却似乎听得见她的鞋跟穿透地毯敲击地板的刺耳的“咔咔”声,合着她的心跳节拍一路响过去。306,眼前是306。龙逸云停住脚步,她的心跳好像也静止了。她站在那儿,手伸向门,想敲,犹豫了一下,又迅即缩回来,手抚着胸口,呆立着。

这个时候,门却自动开了。夏滤远手扶着门,探出头来急切地说道:“小云,快进来。我正担心呢,路上咋用这么长时间?”龙逸云看了一眼夏滤远,没有答言,只是默默地走进去,她听见身后的门“咔嗒”一声,她知道那是夏滤远锁上门的声音,她依然没有说话,转过身来,只是默默地看着,看着夏滤远一步一步走近她。龙逸云的眼里汪满了泪水,她想忍住,不让它掉下来,她不想让这短暂的相聚浸泡在泪水里。

龙逸云紧抿着嘴,努力往回咽,却怎么也回不去,泪水就扑簌簌地顺着脸颊下来了。“干么要哭呢?”她在心里责怪着自己,眼前变得模糊起来。透过泪水,她看见夏滤远伸出手来,拉她的手,把她搂在怀里,低下脸来,脸贴近她的脸,吻她脸上的泪水。她闭上眼睛,扬起胳膊,双手勾住夏滤远的脖子,顺从地任他吮吸去她满脸的泪。夏滤远腾出一只手,从龙逸云脖颈后边的毛衣领口处伸进去,轻柔地抚摸龙逸云的背。龙逸云含混地“喔”了一声,像个婴孩般,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双手箍得更紧了。

龙逸云脸上的泪水已被吸干,泪水滑过的皮肤有些发紧。她把脸贴紧夏滤远的胸口,温柔地在他怀里来回地蹭……

龙逸云闭着眼睛,微张着嘴,她不说话,任夏滤远一层层脱去她的衣服,手指在她的乳尖上来回摩挲,她知道,此刻的夏滤远眼睛正贪婪地从她的鼻子尖一点一点地滑向脚尖……。龙逸云陶醉在这种被欣赏中。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又要开始一个漫漫的长夜。

夜与昼,对龙逸云和夏滤远来说没有什么分别。天黑之前他们就进入夜了。

无边的黑夜。

他们活在夜里。白天,他们如死了一般。他们的感情,日光晒不得。就如月光下草叶上的露珠,太阳升上来时,它就得遁去,而且是悄无声息。

床头灯的光线很暗,满屋子塞满了米黄的光晕。这个时候,龙逸云安静地躺在夏滤远的怀里,头枕着他的肩,象只温顺的小猫一般,她把脸贴着夏滤远的胸膛,皮肤上的茸毛也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的温热。这一刻,龙逸云心里的柔情一波一波,自心底泛上来,暖洋洋的。

太久了,见一面真难。

龙逸云不想睡,她也不想让夏滤远睡,他们的时间太宝贵,她不想把时光给睡过去。天上一日,世上已千年。他们如今是在天上。

龙逸云推开夏滤远揽她的一只手,抬起上身,一只胳膊撑在床上,定定地看着夏滤远的脸,然后她用食指轻轻地滑过他的嘴唇,一根一根细细地数他的胡须。夏滤远看着她,爱怜地笑说:“真是个孩子。你真是没事干了,这乱蓬蓬的胡须数得清吗?”

龙逸云也看着夏滤远笑起来,柔声答道:“你还别说,哪天有时间了,我一定要好好数一数,看你到底有多少根胡须。”顿了顿,她又接着补充道:“这不难。真的。”龙逸云和夏滤远相视而笑。她心里想,这一刻是真实的,只有这一刻是真实的,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逸云用食指和拇指的指甲夹住夏滤远肩膀上的一丁点皮,猛地使劲掐了一下,夏滤远疼得叫起来,道:“你干么呢?疼死我了。”逸云一怔,道:“是真的,真的是真的啊。”

她龙逸云现在只要这一刻,她不奢望永远。

一刹那,在她的心里便是永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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