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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心》连载(四)
作者:刘红梅    日期:2011/8/22 10:36:50

第二章 迷途中的爱

第一节 花谢花飞飞满天

等待分配工作的这段时间,龙逸云的身心一下子闲下来。无事可做的日子,情感的伤痛又回来了,一遍遍地想那些过去的甜蜜,沉浸在回忆里。越想越是忘不掉,她痛恨自己,恨自己没骨气。大学里,很多情侣在游戏感情,自己怎么就放不下呢?为什么这么在乎他?

龙逸云在自我折磨时她爸爸龙仲良已经为她联系好了工作。是通过他在市委办公室工作的学生李建设介绍的。龙逸云心里想,看来爸爸桃李满天下满得值,这撒出去的桃李还记得他的枝干。

一年以后,龙逸云上了班,她被分配到了烟东市师专教授中文。她很快打听到,王清秋被分到了烟东市市中级人民法院,贺璐璐分得不怎么样,做了一个商场的营业员。

大学的老师相当清闲,除了上课,学校里并不安排太多的事,又不要求教师坐班,龙逸云有大量的空闲时间,可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空闲。

龙逸云害怕闲着,闲着她就有时间胡思乱想,她不愿意想苏文,其实是不敢想。有关苏文的一切已经成为过去,她不愿永远生活在记忆里,她要开始她的新生活。

在学校上学的几年间,自从和苏文谈了恋爱,每年的阳历二月十四日,阴历的七月七日,就是他们的情人节、爱情节,苏文一个不拉地和龙逸云一起纪念。而今,又是浪漫七夕,却剩下她独自一个人,寂寞地仰望星空,痴痴地寻找隔河相望的织女和牛郎。她小时候就听父亲讲过这个凄楚动人的神话故事,到了上学时,课本上更详细,说的是天上的织女与人间的牛郎互相爱慕,结为夫妻,后来却被狠心的王母娘娘拆散,二人化成牛郎星、织女星,分割在天河两岸,只能每年的农历七月七日在天河上的鹊桥相会。而她和苏文,是被谁拆散的呢?是他们自己吗?

龙逸云翻看报纸。当天的报纸上,几乎都是有关七夕的话题。有一篇说:七夕节是一个以牛郎织女的民间传说为载体,以爱情为主题,以女性为主角的节日。按照民间传说,牛郎和织女两个人结了婚,而且还有了孩子,七夕节表达的是已婚男女之间“不离不弃”、“白头偕老”、“忠贞不渝”的一种情感,恪守的是双方对爱的承诺。

龙逸云翻着报纸,懒懒地想:“看来,七夕节不是恋人的节日,当初是我们纪念错了。我和苏文那时只是谈恋爱,自由恋爱。我们是未婚男女,想爱就爱,想弃就弃,什么情感,什么白头偕老,什么忠贞不渝,全是骗人的鬼话。大学,只是个练习爱的好地方,别指望在这里挑选终身伴侣,到不了白头,偕不了老的。”龙逸云想着,不禁又落泪。

上班以后,龙逸云热心着周围的事务,无论谁让帮忙,她都乐淘淘地前往,而且不遗余力。她是想让自己永远地忙着,转起来如陀螺,最好忙得没有空闲思想。

龙逸云妈妈的电话来得真是时候。“小云嘛,我是你妈。喔,有个事,你听妈给你说啊。”然后却并没有说下去,听筒里是静音。

龙逸云忍不住打断道:“妈,你今儿是怎么了,怎么和以前不一样啊?我是你闺女,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那我说了啊。你姐家就一个孩子。一个就一个吧,还是个妞妞,在农村谁家没有儿子会被人家欺负的,再说,没有儿子他们夏家的香火就在这一辈断了!”

“妈,你说了半天我还是没听明白,他们没有儿子我有啥办法?”

“你姐她想生第二胎,你帮帮她。”

“妈,看你说的,我怎么帮啊?我又不是计生办的,我也办不了准生证啊。”逸云笑起来。

“你这孩子,我是想让你姐去你那儿躲一段,避避风头,对外边就说去烟东打工了,等孩子生下来再让她回家。准生证他们自己已经花钱买了,听说要是今年不生孩子,准生证过期就作废了,到时候还得重买。”老太太干脆直说了。

“那丽丽呢?总不能把孩子也带来吧?妈,我这儿就一间房。”龙逸云没想到会是这事。

“丽丽这孩子不让她跟去,放在妈这儿,我帮她带着。”妈妈好像松了口气,话也说得干脆利落,不容龙逸云回绝。

其实,龙逸云很愿意帮她姐姐的忙,就是她妈不说,逸云也心甘情愿地帮忙。她上大学时,姐姐和姐夫给了她那么多的关爱,她唯有报答的份。如今,她终于有了回报的机会。只是,她过惯了独来独往的日子。她不喜欢热闹。

龙逸霞是半个月以后在夏滤远的陪伴下来到烟东市的。

烟东市是个中等城市。一条宽宽的大河横架东西,把这个本来不大的小城分割开来。这宽宽的大河如一条长长的黄锦带,河上横架的公路桥像一根银色的扁担,挑着河两端的新城和老城。

那个时候,龙逸云从中原大学中文系毕业上班刚刚一年,她一直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是一间长方形屋子,紫色的窗帘,靠窗的墙边放着一张双人钢丝床,一组牙白色衣柜,衣柜上方是一只棕色的皮箱。皮箱是龙逸云大学时的衣箱,紧挨着的是牙白色的简易书架,门旁边是煤火炉,还有锅碗瓢盆一些炊具。

夏滤远是个心细的人。他感觉到了这屋子里的简陋。他对这姐妹俩说:“我出去一趟,顺便买点东西。”回来时,他请人帮忙带回了一台崭新的21寸彩电,一台小冰箱,一台立式电扇。龙逸云有些隐隐地不安,说道:“哥,咋能让你花钱呢?……我现在可没有那么多的钱还你们啊……”夏滤远剪断了龙逸云的话,说:“小云,别和你姐分那么清,你们是亲姐妹又不是外人。再说了,你刚上班,工资低,等你条件好了你再帮帮你姐不也一样吗?”调试着电视,他又接着道:“你姐住你这儿,会给你添不少麻烦。”龙逸云没有言语,转头看姐姐,龙逸霞也在一边帮腔:“别争了,反正不是外人。以后有钱了多帮帮家里,逸珠上学也要花不少钱,咱爸那点工资根本不够小妹花销的。”龙逸云点点头,微微一笑。她这是正式从姐姐手里接过了接力棒。

夏滤远第二次从老家再来学校时,已是深秋,这次,他从家里捎来了面粉。乡下家里,年年盛产小麦,别的不多,就面粉丰富。

深秋的天气,夜里已经寒气袭人。龙逸云和龙逸霞睡在那张大床上,身上温暖,心里也是无限的温暖。她的寂寞,因姐姐的到来慢慢地消散着。

第二天是个周末。早上,龙逸云磨磨蹭蹭地起了床,头发披散着,踢踏着拖鞋去公共水房洗脸。“龙逸云,你的电话。”走廊里有人高声喊她。龙逸云一溜小跑奔到传达室。“喂,谁啊?”她拿起话筒,漫不经心地问道。“是我,你的璐璐。你这些天忙什么呢?也不来找我。”逸云笑起来,说道:“璐璐啊。你个死璐璐,就知道等着我找你,你就不会来找我啊?再说了,我姐在我这儿住呢,我怎么出去?”龙逸云又望望门口,捂着听筒小声道:“我姐想生个儿子,在我这儿躲计划生育呢。”“哦,怪不得呢。那你也不能整天在家守着你姐啊。下午咱们去做美容吧,我请你。老地方,不见不散呵。”贺璐璐说完,并不等龙逸云答话即收了线。

她太了解龙逸云了,遇事瞻前顾后,拖泥带水,没一点爽快劲,对龙逸云这种人,没别的法子,也只有用这绝招。不过,龙逸云也有爽快的时候,就是和苏文的分手,整个一个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其实,贺璐璐并不知道,那只是表面现象,龙逸云的心里依然是拖泥带水的,三年的感情,再快的刀也不能从根子上切除,乱麻的丝依然是牵牵连连。

和苏文分手已经一年了,龙逸云还是不能忘记他。睡觉的时候,洗澡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甚至逛街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从前的日子,那些点点滴滴的记忆。她以为不见他就可以不再想他,但是她高估了自己,她做不到。

还好,时间是医治心伤的一剂良药。

龙逸云和贺璐璐各自骑了一辆自行车,在美容院门口会合。来到诗语浓美容院里,美容师小华和小莉笑盈盈地把她们俩迎进去,嘴里甜甜地说道:“姐,你们两个可是好长时间没来了呀,早就想你们了,我们想打电话,又怕打扰你们工作。”边说边为龙逸云和贺璐璐铺着床。贺璐璐哈哈地笑着道:“是很长时间没来了。半个多月了吧,这一段事太多,没空啊。”心里却说:“什么想我们了,还不是想我们的钱了。就我们那点工资,那禁得起你们惦记?”低头看看粉色的美容床,一小簇一小簇的米黄的花朵,很温馨的感觉,淡淡的隐隐的快乐,从被面上溢出来。于是,心情异常轻松。

龙逸云侧身坐在床上脱去外衣,然后在美容床上躺下来。床是窄窄的简易架子床,人躺在上面,每动一下床铺就跟着吱吱呀呀地响起来。

美容师是一群十八九岁的姑娘,脸蛋一个比一个水嫩,小嘴一个个似抹了蜜。她们这些女孩子,是经过专业培训的“职业杀手”,专杀女人口袋里的钱。她们不是暗杀,是软磨硬泡的磨你,一见面就夸,夸得你直觉得自己是一朵鲜嫩的花,这叫心理按摩。

美容师的手柔柔地轻轻地在龙逸云和贺璐璐的脸上抚来摩去,两个人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唉,逸云,我觉得我必须换换环境了。我现在这算什么单位呀,同事都是一些中学毕业甚至小学毕业的,平时连个谈得来的人都没有,没法再呆下去了,我都快憋死了。”璐璐微张着嘴巴埋怨着,因为刚刚覆上面膜,不敢有大的动作。“早该换个单位了。站柜台,亏你想得出来。当初你是怎么想的,堂堂新闻系的才女,这委屈你也能受得了?哎,不会又是为了体验生活吧?”龙逸云早就想提醒璐璐了,只是怕她难过才一直忍着,再说自己也没有能力帮璐璐。

璐璐不再说话,看来又说到了她的伤心处。闭着眼睛,贺璐璐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想念张新。

 

第二节 纸上谈情说爱

 

贺璐璐一年前大学毕业。她不象龙逸云,她家里没有一点门路,她没有旁门左道可开,她只能靠自己,于是璐璐只好亲自上阵,东奔西跑地奔波着找工作。可是白忙活,条条道路都不通罗马,眼前是一条又一条死胡同。

七月流火,整个城市如罩在蒸笼中一般。贺璐璐和张新急急地走在街道上,他们俩跑得嗓子眼里冒烟,眼睛里冒火,可依然是到处碰壁。贺璐璐的情绪沮丧到了极点,她的忍耐也到了极限,她站在街边的人行道上,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子,狠狠地说道:“上大学也不过如此,读的书再多又有什么用?说到底还是没有单位要,到处都说人才饱和,也不看你有没有真才实学,张口就问谁介绍来的。其实,说穿了就是凭关系,什么毕业分配啊。”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张新赶忙搂住她的肩,安慰着:“小璐,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里也不好受,你别急,总会有办法的。路边有人呢,看让人笑话。”贺璐璐背过脸去,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泪,再转过脸时已平静下来。

白忙活了将近半年,终于死心,终于明白办事不能不求熟人。没有直接熟人没关系,七大姑八大姨都发动起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没力的出门路。反正,只要认真想办法,办法总是有的。

贺璐璐找工作托的熟人是相府县的县委书记李向南。是远亲,远房表哥。李向南家里有老人,每次去他们家,贺璐璐从不空手,有时是一把香蕉,一袋水果,不值几个钱。

李向南家里雇着一个小保姆,其实也不是雇,是熟人介绍来帮忙的,不拿工资,干个三年五载的,姑娘年龄一大,帮她找个工作就行,人家女孩子不图别的,就图找个工作。贺璐璐敲门,是小保姆英子开的门。璐璐进得门来,坐下来和老人拉家常,这时候敲门声又一次响起。英子起身去开门。迎进来的是一对母女,女儿大约二十岁上下,母亲四十多岁。母亲弯腰把提的礼品放在茶几上,搭讪着寒暄:“大娘,李书记还没回来呀?”其实她是算准了,她算准了这个时候李向南绝对不会在家,李向南若是在家有些话反而不好说,他母亲在家,正好从老太太这儿打开缺口。老人家一年到头吃斋念佛,心软得很,感动了他母亲,老太太自然会发话,李向南是出了名的大孝子,他母亲的话他会慎重考虑,再说事情也有个缓冲的余地,不至于弄僵。

母女俩笑着落了座,母亲自我介绍:“我是县委办公室的干部王春丽,这是我女儿丁霏霏,今年中专刚毕业。孩子一直没出过校门,我领她来见见李书记。”李老太太笑眯眯地夸:“多好的孩子。霏霏她妈,真不巧,向南他现在还没回来,不一定啥时候回来呢,你看让你们娘俩白跑了一趟。”丁霏霏毕竟年龄小,没经过事,一听这话有点着急了,慌忙说道:“奶奶,我们今天来是想让李书记帮忙找份工作。”话没说完,王春丽轻轻地用胳膊肘碰了女儿一下,霏霏赶忙住了口。虽然是一瞬间,贺璐璐还是察觉到了。璐璐赶忙把眼睛转向别处,她心里有些难过。替这母女俩,也为自己。

送走了那母女俩,李老太太小脚颤颤巍巍地走回客厅,絮絮叨叨地叹道:“看看,都是托你哥帮着找工作的,哪儿那么容易啊?你哥他也为难啊。”贺璐璐低着头不言语。

十月中旬,终于有一家单位同意接收她。贺璐璐开始一天天地掰着手指头算,她在渴盼着上班的日子。

一个月无声无息地流过去了,又一个月的煎熬结束了,八十多个日夜的等待,贺璐璐等得心都缩水了,依然是音讯皆无。每天每天,贺璐璐的心里都不安稳,一个人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话都懒怠说。就这样一直吊着,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她心里没着没落的。她心里想着,这毕业后的日子真苦啊!还是做学生好,无忧无虑。可她不知道苦日子还在后头等着她呢。这才是个开始。

十二月底,单位通知贺璐璐上班。

贺璐璐很平静。这一天来得太迟了。她等得都累了。

这天上午,天上飘着雪。

“这场雪下得有些蹊跷。”贺璐璐想。“头一天还是晴朗的天呢。看来,老天也跟我作对。”

纷纷扬扬的雪片,在空中曼舞着。贺璐璐立在门口往外看,雪下得不小,那雪片如指甲盖般大小,似棉絮般白皙,如羽毛般轻盈。一会儿之间,天地间已是一片银白。地上铺陈的,空中舞着的,路边枝条上挂着的,都是晶莹的白。

贺璐璐走出屋子,仰头看天,漫天飘飞的都是雪。雪花吻着她的眼睛、睫毛、脸颊,滑过鼻翼,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齿间,倏忽间便遁去了。她突然孩子气起来,伸出手来,等着接雪。雪片落在她绿色棉袄的袖子上,贺璐璐细细地看那雪的样子,却不是一片一片的了,而是一小朵一小朵六角形花瓣相依相偎着。细微的小巧的花,似微型的白色梅花,又似浓缩的满天星辰,那么可爱,那样空灵,似乎满世界的什物都被她纯净了。

贺璐璐笑了,她转身回屋。妈妈带着老花镜在读一份报纸。璐璐看看,说道:“妈,我今天去单位报到了。”“这天气,能走吗?”妈妈放下报纸,不放心地问道。

“还是去吧。在家也是闲着。不知道这雪要下几天呢。”贺璐璐像是自言自语。

行李早已收拾好。带的东西不多,是几件换洗衣服,其他的物件已提前放在同学那里。

一个小时以后,贺璐璐已坐在疾驰的公交车上。

贺璐璐面无表情地看着车窗外。外边冷,车窗玻璃上都是雾气。路上已积了一层层薄薄的雪,车子开得慢了下来。贺璐璐觉得身上有些冷,不自禁地抱着膀子,眼睛看向窗外。

下雪了,到处是雪,冰冷的世界。

上午十点半时,贺璐璐到三楼人事科报了到。办完手续,由一个扎马尾巴的女孩子引领着,她一层楼一层楼地跟着往楼下走。她们走的是偏楼梯,铁锈红的楼梯扶手上蒙着灰尘,半扇窗户洞开着,墙角处吊着的蜘蛛网被风吹得荡来荡去。马尾巴女孩不说话,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领着她继续往下走。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女孩是不是幽灵。越向下走,贺璐璐感觉越来越冷。光线突然暗下来,贺璐璐打了个激灵,不自禁地停下脚步。不远处隐隐约约有灯光透出来,女孩依然没有停下,璐璐紧走几步跟上去。

贺璐璐边走边环顾四周,心内更是诧异:“她领我来地下室干嘛?不会是让我当仓库管理员吧?”

很快,她们来到一个很大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有二十多个人,男女老少皆有,一大群人零零散散地或坐或站着。这时,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清清嗓子站出来讲话,自我介绍说他叫董文化,是烟东市中型五交化商场的经理,他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新商场开业的事务做准备,商场暂定于元旦开业,大家都是商场的新员工。然后下边罗罗嗦嗦一堆话,但贺璐璐只看见他的嘴张张合合,说的什么,她已经没有心思听了。

贺璐璐只觉得她的脑袋“轰”地一下,她愣在那儿,她弄不清楚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觉得头有点发懵,脑袋里轰轰作响。好一会儿,贺璐璐才回过神来,愤怒地丢下一句话“怎么会这样?我不干。”随即昂着头傲然离去,留下商场经理董文化一脸的无奈和愤慨。董文化气得憋红了脸,冲着她的背影喊道:“你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商场还不希罕呢。”

贺璐璐也是铁了心了,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去。她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余地。她不要退路。

她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街上到处是雪,路上的雪被行人踩得变了颜色。白白的雪上印满了杂乱不洁的脚印。贺璐璐的脸上挂着泪,她的心也是乱的。

是这工作太令她寒心了。璐璐无论如何想不到,她当初憧憬的美好幸福生活竟会是这样,她想不到她被分配的工作竟是如此出格。她想不到一个大学生竟然沦落为一块堵漏洞的破布,做烟东市中型五交化商场的营业员。她上了四年大学,新闻系赫赫有名的才女,却要每天摸索那些冰冷的钉子、锤子和钳子过活,她学的知识,在这儿统统用不上。什么文学?什么艺术?钉子、锤子、钳子与文学艺术怎么搭得上边?

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回到住处,屋内也是冰冷的,这冷让贺璐璐彻底冷静下来,她开始有点懊悔,她也觉得自己太孩子气了。干么对人家经理无理,工作分配不理想又不是经理的错?贺璐璐骑上自行车来到邮局,她拨通了张新的电话。电话接通了,听见电话里张新的声音,贺璐璐终于撑不住,对着电话筒呜呜地哭出声来,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满腹的辛酸和委屈。

听了半天,张新总算是听明白了。先是哄着安慰着,而后,话锋一转劝说道:“小璐,你别太任性了,这件事必须听我的,先上着班。不管怎么样,这毕竟是国家包分配的公职,你和其他营业员还是不同的。宝贝,听话,先干着,放心,有我呢,以后有机会了咱再调出来,不会让你当一辈子营业员,一切都是暂时的。再说咱们俩不可能老这样牛郎织女吧,咱总得调到一块不是?”璐璐停止抽噎,只是“喔喔”地应着。放了电话,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心里想:“有什么办法?也只能这样了。”

贺璐璐是彻底被打懵了。初出校门,她哪儿见过这阵仗,一棍子夯下去,她匍匐在地,没了斗志。她没有力气反抗命运,冷冰冰的现实把她的信心一掳到底。她把眼泪咽回去,强颜欢笑,重新到董经理那儿报了到。

董文化还算大量,对前面发生的不愉快只字未提。一个大学生,受这样的委屈,耍点小脾气也属正常。

贺璐璐被分配在五金组。商场规定,一个小组三个人,一个是组长,十八岁的大男孩陈臣,另一个则是位二十岁的姑娘,姑娘叫方小雨,人长得白白胖胖的,丰腴健壮,但却娇里娇气的,说起话来声音细声细气,身子常常在那儿扭来扭去,如活了的麻花一般,贺璐璐一看到那女孩扭身子就恶心就倒胃口。在这个小组里,贺璐璐比他们俩都大,璐璐比方小雨大不了几岁,但人家方小雨除了撒娇每天都是无忧无虑的,而贺璐璐却是满心的沧桑。

贺璐璐站在透明的玻璃柜台里,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工作、笑闹,她自己不说话。偶尔,她会笑一笑。但这样的时候不多。

贺璐璐的笑很短暂。站在柜台里,面对顾客,她的脸冰冷冰冷。她自己都感觉得到那寒气袭人,可她没法给顾客微笑和温暖,她身上没有温暖。她不是不想笑,她是笑不出来,她也难得高兴。

贺璐璐住的地方是一间租来的民房。每天下了班,她常常一个人在屋子里呆坐,一坐就是半天。有时也看信,读张新给她写的情书,一看也是半天。她常常想起很多过往的事。

那是一年前的盛夏,她和张新一块毕业。同学们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时间,大家各奔东西。过五关斩六将后,很多人淘汰出局,张新终于如愿以偿地留在了省电视台,而她贺璐璐却回到了她们的小城,一级级地往下分,直到商场。商场下面没有腿了,若是有,恐怕还会没完没了地一级一级地分下去。

他和她,正式开始了两地生活。当然,张新的电话和书信一直不断。张新是她苦日子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们打的电话是公用电话。电话费又贵,只得长话短说,因此,绵绵情话是无法在电话中倾诉的,收信读信品信是贺璐璐每天的期待。

贺璐璐的确能忍,压抑着痛苦,面对同学和周围天真可爱的小同事,贺璐璐脸上故意漾满了笑,她有时候甚至疯疯傻傻,笑得眼泪都下来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是在假装快乐,她把痛苦埋在心里,除了张新,她谁都不说。在龙逸云面前,在王清秋面前,她总是假装快乐,假装不在乎自己的尴尬处境,也从不提她的烦恼,她不想让任何人分担她心中的苦。那也是别人分担不了的,别人的安慰只会在她伤口上撒些盐粒。

几乎每个星期天,张新都会回来看贺璐璐,那怕是停一个小时,张新也要见见璐璐,见到了,抱抱她,亲亲她,两个人心里也就踏实了。有一次,张新走了之后,龙逸云半真半假地问贺璐璐:“倒看不出呀,你使了什么魔法,让张新对你这么着迷。”

贺璐璐是一脸幸福的笑,细眯着眼,斜睨着龙逸云含笑答道:“独门暗器,不外传阿。”

“可你们俩这样牛郎织女的日子,也不是个办法呀,总不能把挣下的钱都捐给电信系统和交通部吧?”龙逸云的话总是戳到别人的痛处,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

贺璐璐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龙逸云,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但璐璐并不怪龙逸云,她心里清楚,只有真正的朋友才敢这样不外道,她和你说话,没有弯弯绕绕,只会直来直去,句句都是实心的,真正是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龙逸云和贺璐璐分手后,自己骑着自行车顺着沙河大堤旁边的小路慢慢地晃悠着。她漫无目的地放眼向远处望去,滔滔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浓郁的亮金色,龙逸云的头发也闪着淡淡的亮金色。看了一会儿,龙逸云把目光收回来。近处,车轮碾过一片片黄沙,并不厚,薄薄的一层,沙上有淡淡的不成形的印迹。龙逸云低下头来,心里懒懒地想道:“怪不得叫沙河。到处可见的是细细的流沙。”

沙河横穿烟东市,把这个城市分割成了南北两半,这条河流为这座小城增色不少。这条河以及河两岸的垂柳树为这座城市增添了一半的妩媚。

龙逸云一个人低着头慢慢地骑着,河堤上的风凉凉的,时而扬起沙尘。龙逸云眯起眼睛,长发也被吹得乱舞着,有几绺遮在眼前,她用手赶忙捏住车闸,自行车随即停下来。她没有下车,人仍旧骑在车上,双脚点地,右手把两边的长发一缕一缕地分挂在耳朵后。忽然,她整个人呆住了,人停在那儿,一动不动。远远的天际,太阳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桔红的落日象红艳艳的大气球,慢慢地下坠着下坠着。一会儿之间,刚刚还很耀眼的光芒一寸寸地暗下来,后来,仅剩了淡淡的红晕,再后来,已是一片青灰色的天。

河堤上异常空旷。龙逸云呆呆地看着,看着一片青灰色的天出神。“再没有人陪着看落日了。”龙逸云嘴里咕哝了一句,随即把目光收回来,心却信马由缰。她开始有些心神不定,思维好似在气流里飘飘忽忽,漂泊不定,无着无落。她忽然羡慕起贺璐璐来。璐璐的男友虽然不在身边,但起码璐璐心里还有一个可思念可牵挂的人,而她龙逸云,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太阳落下去了。回到学校时,天色已暗,傍晚的景物只剩些轮廓,模模糊糊地在眼前,有些意思而已。龙逸云无精打采地上楼,疲惫地抬起手,轻轻地敲门。门开了,姐姐埋怨道:“咋回来这么晚呀?”龙逸云勉强笑笑,含含糊糊地应道:“临时有点事,耽搁了。”姐姐看看她,没再言语,随即端上饭菜,说了声“快吃吧,菜都快凉了。”

龙逸云说了声“好”,转身在门口旁的洗脸盆中洗了手,拿起毛巾随便擦了擦,慌忙帮着端饭菜。

吃完饭,龙逸云和姐姐坐在床上看电视。屋子小,她们也只好坐在床上。姐妹俩每晚几乎都是这样打发时间。

 

第三节 慢慢地疗伤

 

龙逸云和龙逸霞虽然是亲姐妹,年龄仅仅相差两岁,但两个人在一块却并没有多少话说。没有话,两个人默然相对,气氛常常不免尴尬。

但龙逸云不喜欢应酬,不上课时,她只得和姐姐呆在家里,姐姐织毛衣,她则看她的闲书,或者和姐姐坐在一起看一会儿电视。也有热心的同事为她介绍男朋友,她总是笑笑说:“太忙了,没有时间啊,谢谢你了。”

龙逸霞知道妹妹失恋,心情一直不好,她也是干着急,想不出好的办法。只是劝龙逸云,“你和苏文不可能再好了。这都一年了,他也没跟你联络,人也没个音讯,说不定人家早结婚了。你呀,别太死心眼了,别人再介绍对象,我看还是见见吧,兴许能遇见合意的。反正,见见也不多。老这样拖下去,年龄越来越大,别耽误了。”翻来覆去,絮絮叨叨,龙逸霞总是这几句话,逸云听得多了就有些烦。可是烦她也不好发作,一来姐姐是为她好,二来姐姐在她这儿住着,她不能让姐姐受了委屈。

龙逸云站在窗前,把系窗帘的流苏解开来又系上,系上了又解开,一遍一遍地重复,把心内的烦压下去。她眼睛也不看龙逸霞,只淡淡地答道:“姐,我听你的就是了,再有人介绍,我试着谈谈吧。”龙逸云也仅是嘴上答应,心里一时半会还是转不过弯来。

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谈情说爱,逸云总觉得唐突。

第二天上午,龙逸云没有课,早饭后,她拿了一本书,一个人到河堤边漫步。河堤上绿树林立,树下有各种叫不出名的花草。她蹲下身,细细地盯着草丛间小巧的花朵。花是淡蓝色,精致的五瓣,竟小如米粒。花瓣舒展着,一朵挨着一朵,密密麻麻,热热闹闹。龙逸云就是这样孩子气,一些细节,一些点滴的乐趣,就会让她忘却心中的烦恼。

忘却,也只是暂时的忘却,并不会连根拔除。

“小云,你在看啥呢?”或许是太专心了,耳边的说话声让她心内一惊。龙逸云猛然抬头,姐夫夏滤远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哥,你来了。”龙逸云立起身,用手朝下拉了拉上衣,微笑着道:“你看,这花那么小,却有很多的花瓣,多好看啊。”说着用右手一指。夏滤远俯身细看龙逸云手指的花,笑了笑,不置可否。

“对了,哥,我去买点菜,你先回去吧。我姐在家呢。”龙逸云用手拢了一下散乱在耳边的长发,抬眼看了一下夏滤远说。

“我和你一块去买菜吧。菜市场不是很近吗?一会儿就回来了。”夏滤远微笑着答道。

从菜市场回来,龙逸云和夏滤远手里掂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像过年似的。

回到龙逸云宿舍时,龙逸霞正坐在床边织一件毛衣,是给女儿丽丽织的毛衣外套。龙逸霞每天有织不完的毛活。完成了一件,另一件又在酝酿中,她是巧手,人又勤快,反正永远不会闲着。

看到丈夫和妹妹一前一后地进来,龙逸霞笑着问道:“咦,你们俩咋一块回来了?”

“在门口碰见了,去买了菜。”夏滤远不等龙逸云开口,抢先回答。

龙逸云听了,只是笑笑,便没有再言语,转身把手里的菜放下洗了手。

中午饭是夏滤远下厨做的。收拾了满满的一桌子菜。龙逸霞把做好的菜端上桌,逸云摆上碗筷,俯下身看桌子上的菜,是糖醋鱼、糖醋排骨、凉拌牛肉、蚂蚁上树、香菇青菜、麻婆豆腐,这时候,夏滤远端了一盆玉米鸡蛋羹走过来。“看来,姐夫的确是想生个儿子了,酸男辣女嘛。”龙逸云心里想着,不禁笑起来。

 

第四节 节外生枝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龙逸霞在逸云这里已经住了将近一年。

可是,三百六十多个日子,龙逸霞是在近乎煎熬中度过的。望着自己平滑的肚子,龙逸霞是真有些着急了。可奇怪得恨,越是急逸霞的肚子越是不争气,丝毫不见动静。龙逸霞有点坐不住,几次闹着要回去,当着妹妹的面絮絮叨叨地说。但也不是真想回去,儿子毕竟还是有吸引力的,不生个儿子回去不算是衣锦还乡,何况,在乡亲们面前,她面子上也过不去。于是龙逸云挽留时,逸霞也就顺水推舟,没有再坚持,无奈地说道:“好吧,那就再等一等吧。”嘴里应着,也就没有再提回老家的事。

日子进入冬季,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一个月内,龙逸云已经感冒了两次。往年可不是这样。龙逸云请人把煤球搬到楼上,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门外。还未入九,屋子里就早早地生起了火。即使生了火,这煤火也只是去去寒气,房间里依旧是冷。龙逸云到传达室给贺璐璐打电话,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璐璐,你明天有空吗?烦死了,我感冒了,老是咳嗽,都好几天了。唉,你看我多可怜,没人疼没人爱的,不象你,还有人牵挂。怎么样,明天上午你陪我去医院吧,完了咱们逛街,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全当献爱心了。”又吸了吸鼻子急急地说道:“明天上午九点中医院门口见啊。”两个人说着“不见不散”挂了电话。龙逸云很迷信中医,就象她迷恋唐宋诗词一样。

第二天上午,龙逸云和贺璐璐在医院门口见了面。

医院里的人可真多,到处都是大长龙的队伍。龙逸云排队挂了号,然后两个人上了楼。到了内科诊室,门口坐满了候诊的人。龙逸云把病历本交给实习的医生排上队,然后转身出来,也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过一会儿伸长脖子张望张望。等了约有二十多分钟,医生喊龙逸云的名字。龙逸云赶忙站起来,紧走几步,一边答应着“是我。”人已走到跟前。

龙逸云欠着身子坐下来。

面前的老中医是位约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有些花白,但面色红润,目光炯炯。逸云想:“大概是返聘的吧?这年头,中医是越老越吃香。”

老中医让龙逸云把右手放在桌面的软垫子上,他伸出右手把逸云的脉,眼睛却并不看龙逸云,只是盯着对面墙上的钟表看。停了一会儿,医生面无表情地说道:“来,那一只,换左手。”龙逸云又伸出左手。医生依旧不看她,依旧面无表情地号脉,然后说道:“我看看舌苔。”龙逸云矜持地吐出舌头,医生抬头看了一眼,说道:“好了。没什么大毛病。你的脉细,舌质红,苔薄白。与天气有点关系,平时注意多喝水。我给你开点药调理调理。等会儿拿过了药我再告诉你药的服法和注意事项。”

龙逸云探着头去看药单,是一长串的中草药名,字写得潦草,看着有些吃力。接过医生递过来的药方,龙逸云站起身,出了门诊室。

龙逸云一边慢慢地走,一边仔细地看药方。药方上写着:麦冬15g、橘梗12g 、蝉衣12g、地龙15g、付干12g、川朴12g、木蝴蝶6g、红花6g、甘草6g、僵蚕12g。多诗意的草药名字啊,却会熬出那么难喝的黑汤汁。龙逸云边下楼边看着笑起来。

龙逸云拿着药单下到一楼大厅,划价,交钱,拿药,一项一项,倒也顺利。拿完了药龙逸云忽然对贺璐璐说:“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下。我上去马上就下来啊。”

“药都拿过了,还上去干吗?”璐璐随口问道。

“那医生刚才交待了,让我上去呢。他说告诉我服药的方法。”龙逸云答道,有些奇怪贺璐璐竟会没听见。

贺璐璐转头噗哧一笑,说道:“你听他的?他让你上去你就上去啊?这药包上写得清清楚楚,还用问他?这医生啊,他是怕你只找他看病开药方,不拿他们医院的药。走吧,快走吧,别耽误时间了,你看现在都几点了?”说着拉了龙逸云往外就走。

出了医院,来到大街上,两个女孩子一个店铺接一个店铺逛过去,边逛边聊,对衣服评头论足。她们俩在街上一直溜达到近十一点半,方才各自回家。

第二天早上,刚一起床,龙逸云就拿纸揩着鼻涕对姐姐说:“看来,得锻炼身体了。我怎么老感冒啊?”

说归说,毕竟是年轻人,仗着年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炼炼停停,始终不能坚持。又到了星期天,不用上班,可以在床上多懒一会儿。八点半时,龙逸霞一遍遍地催,逸云才不情愿地起了床,她拖拖拉拉地来到公共水房洗漱完毕,换上平底鞋,独自到河堤边跑步。早晨,桔黄的太阳在建筑群间隐现。吊车伸着长长的臂膀,高高地擎着。太阳被吊车的长臂膀割裂开来,远远看去,就如一个红红的宝葫芦。

回来时,太阳已高高地升起,白亮亮的。但阳光并不刺眼。龙逸云戴着黑色绒线手套,低头匆匆地走着。因为穿着平底鞋,看起来整个人愈加小巧玲珑。

“小云,小云。”有人在马路对面高声喊她,龙逸云吃了一惊。抬头看见是姐夫,她开心地笑起来。

眼前来往的车辆川流不息,龙逸云左看右看,小心地躲避着车辆和行人,疾步走过去。走到夏滤远近前,她笑着说道:“哥,你来了。这次咋隔这么长时间,我和我姐昨天还说你呢。”

夏滤远突地心头一热。这些天来,他也很犹豫,一直拖着不来。他现在心里是越来越清楚,他来烟东,名为看妻子,其实,他心里却想着念着逸云。他心里寻思着,龙逸云是自己的妻妹,他们俩是万万不能的。可他的心根本不听使唤。他越是压制自己,那念头却越来越强烈。后来他索性放任起来,心里思忖,想就想吧,反正是心理活动,也妨碍不了别人。

一直拖着不来也不是办法。夏滤远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思虑,他还是为自己找到了来的理由,“逸霞在逸云那儿住着,我不能不去吧。”

可是,来到了这座城市,就必需得面对龙逸云,这是无法回避的现实。夏滤远没有想到龙逸云也在想念着他。

但念和念还是不一样的。

夏滤远和龙逸云一块回到逸云的宿舍。龙逸霞正坐在床上织着毛衣,是一件嫩黄色的儿童毛衣。逸霞永远有织不完的毛活。看到他们,龙逸霞笑着招呼道:“外边冷不冷啊?快坐到床上吧,被子盖住,暖一暖,脚就不冷了。正好,今儿人多了,咱们三个打一会儿扑克牌。”龙逸霞也是寂寞得受不了了。冬天农闲时,他们老家的村子里到处是打牌的人,热闹得很,龙逸霞常常怀念那些热闹。而现在,为了生个儿子,憋在这五楼上的小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儿也不敢去了。慢说现在还没怀孕,若是怀了孕,怕是这个房间的门也不敢出了。龙逸霞自嘲说自己是在坐监。

龙逸云也笑着附和姐姐道:“哥,就是,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打牌呢,来,打牌,打牌。”于是,三个人都脱了鞋坐到床上。

坐在一张大床上,他们三个各据一方,三足鼎立之势。

三个人把被子盖在腿上面,各自掖紧了。洗好了的扑克牌放在被子上面,不大一会儿,你一张我一张地码在各自的手里,又“啪啪啪”地一张一张地甩在被子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去了,谁也没有喊停的意思。龙逸云现在成了没有思想的躯壳,醉生梦死,就知道想着如何打发时间,打发寂寞。写文章的事,束之高阁。可是,寂寞是打发不掉的。即使周围挤满了人,龙逸云的心内仍然塞满了死一样的寂寞,那孤寂的感觉如影随形,赶也赶不去。

坐着打牌时间长了,龙逸云的腿几乎麻木了。她慢慢地伸腿,活动活动腿脚。嘴里喊着:“脚都要麻了。”伸出的一只脚却蹬在夏滤远的脚上。龙逸云的心倏然一惊,虽然隔着两个人的袜子,两层布,她还是真切地感觉到那一阵阵如触电般麻上来的颤栗,龙逸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姐夫。夏滤远也迅速地瞟了龙逸云一眼,四目相碰,眼睛赶忙躲开。龙逸云的心内轰然一声,象是心裂开了,刹那间,又慢慢地聚拢了。心里想着:“这感觉,多么熟悉。很久没有了。”

夏滤远又偷眼看龙逸云,逸云低着头,把手里的牌合上又摊开,一遍一遍地重复。逸霞笑着催促道:“小云,想啥呢?该你出牌了。”逸云红了脸,“喔”了一声,随便找出一张牌甩了出去。夏滤远想笑,在心里暗下决心,心道:“是时候了。水到渠成,是收网的时候了。”夏滤远边甩扑克牌边说道:“我这次要出差几天。是去西安,你们俩要不要一块去?”逸云只是笑笑,没有答言。逸霞扭脸问道:“真的能去啊?”夏滤远笑了,说道:“这还能有假?”

说是出差,其实是借出差之机公费旅游。

到了晚上,夏滤远带着妻子来到学校宾馆的房间。两个人的小天地,他搂着妻子一通忙活,心安理得地在他的责任田里播种完毕。他躺在被窝里,闭着眼睛歇息。经过一天的折腾,刚刚又耕了田,他是真累了。妻子的声音温柔地在耳边响起:“滤远,去西安不是也能去华山嘛,让逸云跟着你去转转吧,这么长时间了,她心情一直不好。这次正好,连着星期天,让她去散散心吧。”又说:“我不想去。爬山我可不行。”

夏滤远心内突地一惊,不由得想:“怎么想什么来什么?别是逸霞察觉出了什么吧。”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竟断然回绝道:“不行。”又说:“我还得办正事。不光是玩。”

夏滤远是心口不一。他是真想单独带龙逸云出去,他心里是矛盾的,暗自思忖:“多好的机会啊,真的是千载难逢。”但他嘴上就是不应。

逸霞听丈夫说不愿带逸云出去,她皱着眉毛,拉长了脸,两眼瞪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小声嘀咕道:“那你刚才问我们干啥?耍我们姐妹俩不是?逸云又不是三岁小孩,她又不用你照顾。你先办你的正事,公事办完了总有玩的时间吧。再说,也花不住咱自己家的钱。”

夏滤远没再言语,他翻来覆去地想妻子说的话“龙逸云又不是三岁小孩。”一遍遍地想,心里忽然拿定了主意,对逸霞说道:“去就去吧,听你的。你真不去啊?那你可别怪我。”说完又觉不妥,赶忙补充道:“你可别怪我不带你一块去,是你自己不愿去的。”

其实,他早算准了龙逸霞不会去,他摸准了她的脾气,他知道他这媳妇除了干家务织毛衣生孩子别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地道的家庭妇女,就喜欢窝在家里。光吃不动,身材都走样了,可惜了她这脸蛋子。”夏滤远扭头看身边躺着的妻子,思忖道:“这样也好,省得像个尾巴似的跟着碍手碍脚。”

自从生过孩子,龙逸霞的身子就像发酵了似的,一个劲地疯长,是横向发展。她的乳倒不小,肉嘟嘟的,然而却无精打采,松松地耷拉着,几乎挂到腰间,当然,穿上胸衣还是峰胸,胸罩托起来的乳依然壮观,仍是波涛汹涌。肚子也不小,鼓鼓的,几乎与乳齐头并进。腰身倒是不算太粗,那是与胸和肚比起来,腰稍显逊色。但是,她整个人看起来,还算过得去,这是在外人的眼里。在夏滤远的眼里,龙逸霞就是一架生育机器,无情趣、无魅力、无内容,用夏滤远的话叫“三无产品”,她早已勾不起他的欲望。作为男人,他还年轻,还未到无性趣的年龄。夏滤远不禁怜惜起自己来。

第二天,逸霞对逸云讲了去华山的事,龙逸云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高兴地说道:“真的能去?太好了,太好了,周一、周二我都没有课。姐,你也去,咱们三个人都去吧。”龙逸霞摇头说道:“不了,不了。我身体不好,懒怠动,爬山肯定不行。”其实,龙逸霞还是心疼钱。她怕钱花得太多,夏滤远回去报销不了。自己掏腰包旅游,到底不是一个味儿。

 

第五节 天涯何处无芳草

 

龙逸云和夏滤远是晚上10点坐上的火车。火车一路摇晃着,龙逸云似睡非睡。第二天早上六点钟时,他们到达西安火车站。

一下火车,刺骨的凉意袭来。龙逸云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牙齿一个劲地打着寒战。怎么不冷呢,已经是冬季了,更何况是黎明时分。

夏滤远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龙逸云披上。龙逸云没有推辞。是衣挡寒,龙逸云的身子渐渐暖过来了。她看着夏滤远,歉意地问:“哥,你冷了吧?”“不冷,男人身上有活力。”夏滤远愉快地答道,又接着说:“我没事。”然后,两个人继续赶路。

他们找到一家小型宾馆。夏滤远开了两个房间,安顿好,他对龙逸云说道:“在房间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中午时宾馆按时供应午饭,可别忘了时间啊。”龙逸云答应着,随口问道:“哥,你上午还要出去吗?”“我得出去先把公事办了,那样我们才能安心地玩。”夏滤远笑着解释。

夏滤远办完事回到宾馆时已是下午四点半。

连夜赶火车,又加上一天的奔波,夏滤远觉得累极了。他在路边的商店里买了几样上山时需带的水、面包和火腿肠,还有两袋咸菜,又在水果摊前买了三斤苹果。回到宾馆自己的房间,他累得躺在床上不想再动弹。躺了一会儿,他起身到卫生间洗澡。洗完澡,又重新躺下来歇息。这一次,躺下不久即睡着了。他是太累了。醒来时,他抬腕看看手表,时针已指向六点。转脸看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他一惊,一骨碌爬起来,慌慌张张地穿衣,穿鞋,又往塑料袋里搁了几个苹果,提上就走,开门,锁门,动作如风驰电掣。

走了十多步路,夏滤远已经站在龙逸云房间的门口了。他轻轻地敲门。敲了几声,等一会儿,耳朵贴着门听听,然后再敲。虽然隔着一道门,他听得见房间里电视的声音,他知道龙逸云应该在房间里呆着。这么晚了,她不会一个人出去。但是,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夏滤远又敲,手指弹在门上,声音轻而慢。夏滤远停下来细听。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龙逸云慢腾腾地打开门,脸上冷冰冰的。见了夏滤远,龙逸云并不说话,随即转身返回去,踢掉拖鞋,坐回床上。伸手拉过被子盖上,眼瞅着电视,依然是一句话不说。夏滤远看得明白,心里却觉得好笑。心里想着:“龙逸云真是孩子气。我今天一天没管她,看来是真生我的气了。本来是让她跟着散心的,倒惹得她生气。”夏滤远叹了口气,心里是后悔不迭,想着:“要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她跟着我跑跑,也强似在房间里闷一天。”夏滤远随手锁上门,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走进去,思忖着怎么才可以哄龙逸云开心起来。龙逸云依然是不理睬他。夏滤远站了一会儿,方说道:“今天办了几个事,让你一个人在房间呆一天,对不起啊。小云,别生气了,我给你洗个苹果吃吧。”停了一下,见龙逸云仍不接话,夏滤远拿了两个苹果去了卫生间。

洗干净苹果,他把一个大点的递给龙逸云,嘴里笑着说道:“小孩吃大个的吧。”“你才是小孩呢。”龙逸云接了苹果,瞪了夏滤远一眼,狠劲咬了一口。夏滤远心里咯噔一下,不自禁地用手轻轻捏了一下龙逸云高高的鼻梁,然后象是被什么蜇了一下,手倏地缩回。龙逸云脸上也是呆了一呆,心里却是麻酥酥的。

夏滤远有些讪讪的。他转身快速往门口走,回头交待了一句:“小云,明天早点起床,咱们还得坐车,这儿离华山还有一段路呢。”龙逸云轻声“哦”了一声。

夏滤远锁上门走出房间,脚步声远了。龙逸云熄了灯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回味着刚刚麻酥酥的感觉。经历过失恋的痛苦,龙逸云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已经不会爱了,谁知道还是经不起撩拨。

第二天,夏滤远和龙逸云起得很早。他们搭乘进山的旅游专车。车速很快,不多时华山已在眼前。到山脚下时,天已经大亮了。

也许是因为季节的原因,来华山旅游的人并不多。他们俩走了一程,龙逸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身上背着的包这时也都转移给了夏滤远。

山势越来越陡峭,虽然石壁上钉有铁锁链,龙逸云仍是怕得要命,一只手紧紧地拉着锁链,身体则紧贴着台阶,赖在那里不敢动弹。夏滤远在前边鼓励着,哄着,可就是不管用。千呼万唤,龙逸云纹丝不动。没办法,夏滤远一步步地退下来。向龙逸云伸出手,说道:“小云,你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吧。咱们是来玩的,乖,听话,拉着我的手,勇敢一点。”龙逸云真的很听话,乖乖地跟着夏滤远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挪动着。

来到山的顶端,却是一片开阔的平台。他们坐下来歇息。龙逸云看了夏滤远一眼,羞涩地一笑。心里想着:“刚才自己太狼狈了。平时没这样胆小的。”

夏滤远看着龙逸云红扑扑的脸蛋,爱怜地笑笑,问道:“还怕吗?”龙逸云轻轻地摇摇头,又微微地一笑,低下眼睛。

夏滤远眼睛望向远处,远处的缆车慢慢地滑行着,看起来飘飘乎乎。他把视线收回来,扭脸看近处的山崖,悬崖峭壁林立。他站起来,立在悬崖边上,手拉着防护的铁锁链伸头朝下望了一眼,深不见底,夏滤远有霎那的眩晕。他赶忙把头缩回来,转头看身后的龙逸云。龙逸云已不在那儿,夏滤远心里一惊,眼睛四下里搜寻。龙逸云这个时候正站在远处,立在悬崖边上,一个人,她身边没有游客。虽然有铁锁链拦着,但那只是虚设。龙逸云出神地望着远处山崖上的一抹白,那是背阴处未化尽的雪,空中不时有缆车徐徐滑行,她心里不由地想道:“人若是想死多么容易呀,身子一歪,就掉下去了,别人可以说是失足跌下山崖,这名声至少要比自杀好听。”

夏滤远看到龙逸云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吓得额头直冒汗,他是怕龙逸云真的想不开。这个时代失恋者以自杀的方式寻求解脱的并不少,夏滤远干着急,却不敢高声喊,他怕惊住了逸云,不小心真的失了足。于是悄悄地蹑手蹑脚地蹭过去,猛地一把抓住龙逸云的胳膊,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走吧。在山上走路可要当心一点。看景不走路,走路不看景。可要记住了!”

龙逸云疑惑地看看夏滤远,心里想:“他知道我的心思。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啊。”随即答应了一声“知道了。”顺从地跟着夏滤远就走。

他们继续往前走。往前走景点多着呢,还有好几个山峰没有看。走了一段,来到金锁关,龙逸云嚷嚷着要停下来。夏滤远走近一看,铁锁链上,锁满了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的各种各样的锁。龙逸云伏下身细细地瞧,方看清锁上刻着一些字。“咦,锁上面都有字。哥,别走,我瞧瞧。”

夏滤远停下来,听龙逸云轻声地一个一个低声地念,“张凤翔和邢冬云白头偕老;黄莹莹和赵峰永结同心;王玉碎,我爱你;苏文和徐素素相爱到地老天荒。”

龙逸云的心倏地一紧,直起腰,心里想着:“不会这么巧吧?偏偏让我看到。世上叫苏文的不知有多少,不会是他的。不会。”很快自己又否定了,心里又嘀咕着:“肯定是他。女朋友的名字都那么别致。”“是他又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转而又恨起来,暗自骂自己,“这么没骨气,他在你心里早死了。”于是,拉住夏滤远的手,急匆匆地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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