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 录 | 注 册
站内搜索:    
您的位置:网站首页 > 文学作品 > 小说 > 长篇小说 > 正文
《公寓心》连载(三)
作者:刘红梅    日期:2011/8/19 10:23:06

第六节 黑牡丹出嫁

 

龙逸云在大学教室里上课时,她的姐姐龙逸霞正在毒辣的太阳底下干着农活。绿油油的棉田里,一张俏脸晒得黑红,艳阳下,整个人是一朵靓丽的黑牡丹,湿漉漉的浸了水的黑牡丹。

龙逸霞比龙逸云大两岁,是当地十里八村闻名的美人。

严格论起来,龙逸霞确实比龙逸云长得美,那身段、那身高、那眉眼,怎么看都是一个美人坯子。只是很可惜,她仅上到高中二年级即辍了学。是龙逸霞自己的主意。父母年纪都大了,父亲龙仲良是中学老师,在凤阳乡一中教语文,母亲一个人在家拾辍那六亩田地,供养她们姐妹三人上学,劳累自不必说,一家人日子仍然是过得紧巴巴的。龙逸霞是个孝顺的女孩,高三开学时她无论如何不去学校报到。母亲不忍耽搁女儿的前程,悄悄地劝她道:“小霞,就差这一年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妈能受得了的。”龙逸霞熟练地织着手上的毛衣,头也不抬地应道:“别劝了,妈,我已打定主意了,反正我也考不上大学,再上也是白上。我是老大,理应回家帮家里点忙,也好让两个妹妹安心读下去。”停了停,她又低低地嘟哝了一句:“这是我自愿的,我不会后悔,将来也不会怪你和爸。这一点,你们放心。”说这话时,龙逸霞依然是低着头,她不愿让妈妈看见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泪。

龙逸霞开始随着妈妈学干庄稼活。

平日里,这女孩子喜欢穿那件果绿色的上衣,连钮扣也是冰凉的绿色。逸霞站在齐腰深的棉田里,手搭凉棚向远处望去,眼前是无涯的绿色,墨绿的棉花叶片一层层一片片挨挨挤挤地生长着,火辣辣的太阳撒在浓郁的叶片上,也火辣辣地炙烤着她的脸。龙逸霞知道,这就是她以后的日子。冬天是冰,夏天是火,冰与火的日子。

隔三差五地,开始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到她们家里坐坐,背着她小声地和妈妈说些什么,龙逸霞红了脸,匆匆地躲到隔壁房间里。但她猜到了,她知道人家是在为她介绍对象。

农村姑娘结婚比较早些。

相亲地点安排在女方家里。

一大早,媒人菊婶引领着,小伙子夏滤远和他的父亲母亲就到了龙逸霞家门口。

夏滤远“吱呀”一声推开院门,菊婶喊着:“龙老师,你们家来客了。”

夏滤远侧过身,让菊婶和父亲母亲先进了院子,他自己随后跟在后边也走了进去。一条胖胖的大黄狗“汪汪”地叫着扑过来,但因为铁链子拴着,一挣一挣的,只好绕着树干转圈。

听到声音,龙仲良和妻子于秀英笑着迎了出来,说道:“来到了?”“嘿嘿,来到了。”对方含笑答道。然后把自行车上的礼物卸下来,提着礼物随着主人进了屋子。龙逸霞跑进跑出地拿烟倒水,始终是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就留下龙逸霞和夏滤远他们俩说话。两个年轻人,都是第一次相亲,一个比一个局促,脸红得如火烧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夏滤远的家在邻村。这男孩子长相一般,肤色微黑,单眼皮,但眼睛却如深潭一般,深不见底。那是一双雾样的眼睛,上面如笼了一层薄薄的青烟,谜一样地望着龙逸霞。

男孩子家有这样的眼睛并不多见。龙逸霞感觉得到这男孩子的目光,她登时羞红了脸,匆匆地看了夏滤远一眼,又低下头来,仍是一句话不说。夏滤远犹豫了再犹豫,实在憋不住,开口问道:“你这样弱,怎么干得了庄稼活?干农活很累的。等以后结了婚,咱不种地了,开个小商店吧,你做售货员,那样会好一点,风刮不着,雨也淋不着你。”龙逸霞羞怯地笑笑,低着头说道:“这个,我不知道。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吧。”随后,两个人又沉默不语。

夏滤远个子很高,瘦瘦的,看起来很精干,不太爱讲话,但给人感觉踏实、稳重。他和龙逸霞一样,也是第一高中的学生,同年级,不同班。高中三年级毕业后,通过熟人介绍,夏滤远被安排在乡棉花厂上班,对龙逸霞,他早已是仰慕已久。当然,他仰慕得更多的是龙逸霞的美貌。对这个漂亮的女同学,他并不了解多少。

但他们很快定了亲。不了解归不了解,定亲是定亲,这是两码事,风马牛不相及。

农村相亲就是神速,简便快捷,男女青年一搭眼,相互没意见,一锤定音,彩礼,见面礼,一步到位。也不论双方日后是否情投意合,定了再说。

龙逸云上大二时龙逸霞和夏滤远结了婚。先结婚后恋爱,农村的年轻人,组成的家庭大多如此。

初婚的那些日子,龙逸霞和夏滤远如泡在蜜罐里的糖人,甜甜的,粘粘的,两个人几乎整日形影不离。

一年以后,小家庭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他们为女儿取名丽丽。夏滤远是爱女儿的。粉妆玉琢的小人儿,竟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他仍然和妻子商量,“等丽丽两岁时,咱们再生个儿子吧?到那时,丽丽大点了,你就有精力照顾两个小孩了。”又怕逸霞说他重男轻女,接着补了一句,道:“一个孩子,太孤单了。也算和丽丽做个伴。”龙逸霞背过脸去,淡淡地一笑。她了解丈夫,不就是想要个儿子吗?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讲的?但她不说破,只是说道:“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听你的。”

龙逸云大学上了四年,在这四年,姐姐和姐夫对她是关怀备至。夏滤远每次出差路过中原市时,时常拐到学校看她,当然,每次去夏滤远都不会空着手,书籍、衣服以及一些细碎的生活用品,夏滤远都能想得周全,他是把龙逸云当亲妹妹对待了。这一点,逸云心里头是欢喜的,她想着:“如果有亲哥,他对我也不过如此吧。等我有能力了,我一定要报答。”

因为家里孩子多,靠龙仲良一个人的工资,家里生活是捉襟见肘。每次,不用龙逸霞交待,夏滤远主动在经济上给龙逸云许多的帮助。在龙逸云的心里,夏滤远对她的好,甚至超过了姐姐,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

夏滤远每次到学校,见了逸云,两个人都是满心的喜悦。夏滤远离开时,每次龙逸云都出来相送,常常是,他们沿着学校的林荫道往北门走,一路上说着话。他们俩总有说不完的话,夏滤远恨不得这条路没有尽头。

出了校门,夏滤远站住脚,对龙逸云说道:“我走了,小云。你回去吧。”然后头也不回地往车站走去。龙逸云眼睛亮亮的,她望着姐夫的背影,心里想道:“他没有上过大学,竟象上过大学似的。他懂得那么多,这辈子没进大学,真是可惜了啊。”

夏滤远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妹妹。自己没考上大学,对大学生,夏滤远心里是无限的景仰。而这大学生妹妹,离自己这么近。

但夏滤远心里是清楚的。近,再近也是枉然。纵使再近,近到咫尺,也是天涯。

夏滤远喜欢看外国小说,听说龙逸云也喜欢,他隔三差五地买些书回来,他看过后,再给龙逸云送到学校去。因此,大学四年,龙逸云几乎读遍了知名的外国名著,她的思想、她的心理在潜移默化中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书中的许多人物,安娜、郝思嘉、马格丽特,还有于连,常常成为她和夏滤远共同的话题。

有一年,学校里放了暑假,两个月的假期,龙逸云几乎全部是在姐姐家度过的。当然,她有任务,帮姐姐带孩子。有一日,到了夜里,龙逸云和姐姐一家人在小院的树下乘凉,月色下,树影婆娑,龙逸霞拍着怀中的女儿,夏滤远和龙逸云聊天聊得正起劲,他们在说《乱世佳人》中的郝思嘉。说郝思嘉的敢爱敢恨,敢说敢做。龙逸霞笑着说道:“你们俩说话小声一点,丽丽睡着了,别把她吵醒了。她醒了又该闹人了。”

听逸霞如此说,夏滤远和龙逸云声音果然低下去,象耳语。

 

第七节 毕业前夜的小酒会

 

一天又一天,时间过得飞快。

几乎是转眼间,龙逸云已经是大学四年级的学生了。大四了,同学们已很少去教室,大部分的人都在自由活动。很多时候,男生都在打扑克,女生都在织毛衣。毕业前的这段日子,更多的人有些不知所措。前途是否如意,不是他们自己所能决定的。对于离开,对于未来的日子,很多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恐惧,于是在留言薄里,这些昔日的骄子常常用空洞的豪言壮语、半真半假的玩笑掩饰着各自内心的不安和忧虑。

四年时光几乎是转瞬即逝。

毕业了,很多在大学期间曾经相亲相爱的人却不得不分道扬镳。开学时天南海北相聚首,毕业了,却又天各一方,也许,有一些人,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

这晚的毕业酒会很是热闹。

酒会是在一座教学楼的大厅举行的。这是学校新落成的教学楼,通体藏蓝色的玻璃外壳,在黄昏的余晖下,发着幽幽的蓝光。楼里面的墙体是纯白色的,白炽灯下的大厅里,很多课桌被并在一处,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长桌。桌子上摆满了菜肴、白酒、透明的高脚玻璃杯。好多女生是第一次喝白酒。同学中有哭着的,有笑着的,有高歌着的,有低吟的,一派狂欢的景象,哭和笑在这种场合都失去了原来的本意,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别绪,久久地萦绕着,言也言不尽。

新闻系一班的班长贾东旭端着酒杯走过来,微微地向前探着腰向贺璐璐举杯,然后一扬脖,一饮而尽。贺璐璐笑了一笑,细细的眼睛眯起来,如弯弯的毛茸茸的黑月牙,她也装出豪爽的样子,扬起脸来,张开小嘴一饮而尽。贾东旭冲贺璐璐竖起大拇指。贺璐璐被呛得咳嗽起来,她顺手用手指抹了一下沾在嘴角的酒水。贾东旭伸手拉住璐璐的胳膊,把贺璐璐带到大厅一角,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龙逸云在大厅的另一边聚会,她早就看见了贺璐璐。璐璐是她高中时的同学和亲密的伙伴,她不能不关注。看到贺璐璐和一个陌生的男同学拉拉扯扯,龙逸云心内感到诧异,“都毕业了,璐璐还想换男朋友?”她想喊,但却没有出声,扭回脸来继续和同系的几个女生笑闹着,想到自己夭折的爱情,她的眼里储满了泪花,借着酒,她把泪花掩饰过去。

贺璐璐微低着头,跟在贾东旭身后走出大厅。龙逸云虽然和同学嬉笑着,眼梢却在时不时地瞟璐璐一眼,但也只能瞟到门口。门外的天地她的眼睛不能透视。

室外光线暗淡,路灯发着昏黄的光,风中有些微微的凉意。贺璐璐跟着贾东旭来到花坛旁边,站住脚。起风了,夜来香浓郁的花香飘散在空气中。这里的夜色比大厅里的美酒更撩人。贺璐璐忽然有些后悔单独跟贾东旭出来,她不知道贾东旭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她很担心这男同学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冒失的大男孩要是冒昧地向她求爱可怎么办呢?

太晚了。

是太晚了。就要毕业了,第二天就要各奔东西,海誓山盟都是枉然。过了今晚,他们中的一些人这辈子也许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贾东旭看着贺璐璐的眼睛,开口说道:“璐璐,我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贺璐璐闻言吃了一惊。贾东旭略略迟疑,顿了顿,他好像很艰难地考虑着措辞,然后继续说道:“我和我们寝室的男生,偷偷地拆过你一封情书。……真的很对不起。”

贺璐璐愣在那儿,满眼的惊诧。贾东旭约她出来,说有事要告诉她。这几步路,贺璐璐却想了很多很多,却无论如何想不到贾东旭会对她说出这种话来。贾东旭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眼睛看着贺璐璐继续说道:“看过后,我们又原样封住了,就是那封夹着玫瑰花剪纸的那一封。我们都觉得你好福气,你男朋友对你那么用心。”接着他话锋一转,双手作揖头如捣蒜,一迭声地说道:“真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我代表我们寝室全体男生向你道歉,请你原谅。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们计较。我们没有恶意的,只是好奇。我想着,今天必须得对你说出这歉意,要不然,我心里会一辈子不安宁的。”

贺璐璐看着贾东旭点头哈腰的样子,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贾东旭是为了他自己内心的安宁,”贺璐璐想假装大度地微笑,但却笑不出来,她的表情很怪异,哭笑都不是,她抬眼定定地盯着贾东旭,冷笑着低声喝斥道:“原谅?明天,我们这一帮人就会各奔东西,也许从此以后不再见面,我原谅不原谅又有什么关系?你在乎我原谅?”贾东旭有些无措,他想不到贺璐璐反应这么激烈,他以为就是一个恶作剧而已,没什么了不起。贾东旭低着头搓着手苦笑着说道:“是我们不对,我们只是好奇,并无恶意,你不原谅也罢,反正,我已经道歉了。再说,法还不责众呢。”她看着贾东旭,心软下来,心道:“都是同学,算了,不计较了。”无可奈何地一笑,摆摆手,口里说道:“走吧,走吧。你这是道歉吗?你这是卸自己的心理负担,自私自利。”

 

第八节 被偷看的情书

 

回到大厅,贺璐璐坐立不安,如坐针毡,鼻子尖上和脑门上尽是亮汪汪的汗珠。龙逸云在一旁看得真切,也只是干着急。她们俩离得远,又不是一个系,龙逸云也不好说什么,心里想着等回宿舍再问不迟。

好不容易熬到酒会结束,贺璐璐心急火燎地回到公寓,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地把所有的情书都倒在床上,然后拉上床帘,脱了鞋躲进帘子里,一封挨一封地翻找那封落难的信。虽然每一封信都编了号,但在一大堆信里找一封信,都是一样的信皮,差不多也似大海捞针。璐璐没法,只得想一会儿找一会儿,找一会儿想一会儿。好在那一大堆信毕竟不是大海,落难的信也非银针,没多久便被找出来了。璐璐松了口气。

信封上倒看不出被人拆过的痕迹。贺璐璐心里恨道:“这些该遭天杀的男生,倒做得滴水不露。”心里恨着,又觉得好笑,低下眼睛细看手上的信。

这是第298封情书,信皮上编着号,邮戳上盖有收到日期,明明白白。照这个算来,那时他们的感情已经操练得有些火候了,不要有一些出格的话让人看见。贺璐璐想到这,两颊登时飞得通红。还好,一个人躲在帐子里,没人看得见。她赶忙抽出信纸,展开放在腿上,细细地看内容。信中写道:

我的小燕子:

我们又有一星期没有见面了,真想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你。

我们的课不是太紧张,宿舍里的几个弟兄经常呆在房间里下象棋,常常是杀得昏天黑地。我的衣服泡在洗衣盆中已经有一天了。今天一大早,我就把衣服泡在水盆里了,然后在衣服上撒了一层洗衣粉,等到泡足泡够了,我会把它们掂出来,在水里捞捞,不拧水,抖一抖,再晾上。等咱们结婚以后,我给你买个洗衣机吧,让洗衣机洗衣服,我晾衣服……。亲爱的璐,你想我了吗?我星期天准备去看你。我给你剪了一朵玫瑰花,从烟盒上剪掉的,玫红色的,先寄给你,你看好看吗?喜欢吗?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在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给你每年买一大束火红的玫瑰,由你插在花瓶里,让花香飘满咱们的房间。渴望着那一天快点到来。

 

你的新

1020

还好,没有什么太暧昧的字眼。贺璐璐不自禁地又松了口气。她又翻过背面来看。他们的信总是这样,正面反面,信纸头上,甚至边边角角,能写字的地方都写满了字,写满了甜言蜜语,唯恐一封信里装得太多要超重,因此想方设法把要说的话挤在一张纸上,其实都是些没要紧的话,废话而已,有的内容像记流水账似的,日记一样,絮絮叨叨,比如太晚了,不能再写了,到此为止。我要睡了。今天下雨了,我想你了,等等等等。写了那么多的内容,如果字有分量的话,是真的超重了。

信纸的背面是一首诗,张新自己写的,现在叫原创,那时还不时兴这词。这首诗看起来像情诗,细品又不像。贺璐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痴痴地看着,不禁咧开小嘴笑起来。

 

   

奇怪而高的天空,

隐约着迷茫的眼睛,

一只、两只、三只……

 

漫游着的一缕轻云,

抚慰着迷茫的眼睛,

一只、两只、三只……

 

啊!云。

啊!星。

是我的记忆,

是我的爱情。

 

贺璐璐看完把信纸叠起来,小心地装回信封里,又一封一封地按顺序排号收藏起来。

张新和贺璐璐是高中同学,同校,不同班。进入大学后,张新在财经学院经济管理系,平时和贺璐璐并不常见面。两个大学虽在同一个城市,却处在城市的两端,一南一北,见一面并不容易。那个时候,大学生宿舍中并没有固定电话,只有一个与宿舍传达室相通的对讲机。当然,在那个年代,大学生也不可能有手机,不要说有,连听说过“手机”一词都不曾。自然而然地,写信成了他们交流感情的一个重要手段,因此,他们最后积攒下了成箱的情书,而且每一封都编着号码。

贺璐璐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张新剪的那朵玫瑰花,心里想着:“怪不得贾东旭他们说我有福气,原来是因为这个啊。这家伙,一个大男人,竟可以剪得这么细致,也难为他了。”

正想着,龙逸云推门进来,伸手掀开贺璐璐的床帘一歪身坐到床上,嬉皮笑脸地打趣璐璐:“怎么着,喜新厌旧了不是?我说你呀,临毕业了还想再换一个啊?张新不好吗?”贺璐璐一怔,想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问道:“好啊,原来你在偷偷监视我?”尔后伏在龙逸云耳边悄声说了经过。龙逸云听了也咯咯地乐起来,嘴里笑着说道:“这叫什么事啊?这不侵犯隐私权了吗?”又说:“算了,算了,一帮混小子,不跟他们计较。”

 

第九节 大学是练爱的好地方

 

大学四年,几乎是转瞬即逝。

毕业了,很多恋人不得不选择分手,天南海北,各奔东西,伴随着无奈和心痛。

是阵痛。阵痛过后依然得过日子。

毕业,连着就业。毕业,身不由己,就业,更是身不由己。

毕业后的两地恋情是短命的,持续不了多久,不是不想持续,是现实的冰冷阻隔了浪漫的爱情。这些,几乎是大学生恋爱夭折的主要原因。这是通病。但贺璐璐和张新却是个例外,毕业了,两地鸿雁传书,他们俩的爱情却如火如荼,不减分毫。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这一年,龙逸云也毕业了,她的爱情也随着毕了业。爱情毕业跟修成正果差得远呢,可以说背道而驰。爱情毕业并不是感情成熟了、爱情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了,而是他们之间的缘分尽了,彻底散伙了。

龙逸云没有贺璐璐的福气,她和苏文的恋情却随着毕业走到了尽头。这是迟早的事。大学生谈恋爱大多如此,只求轰轰烈烈,不期天长地久。在这些年轻人的心里,过程远比结果本身更值得怀念。其实,过程也是风景。过程风光旖旎,所到的景点并不都尽人意。有句俗语说得实在是妙:看景不如听景。这婚姻,大多也如此,个中滋味,只能自己品。是谁说的,婚姻如鞋子,合不合脚只有穿鞋人自己知道。

毕业越是临近,龙逸云越是紧张,她心里打起鼓来,她不知道她的鞋子到底合不合脚。但是,她想知道。在结婚之前预测预测如何?

一个大胆的构思出炉了,对,考验考验,看他的心究竟是什么材料做的。

毕业前夕,龙逸云向苏文正式提出分手。只是口头提出,一次又一次反复地说。苏文没太当真。女孩子嘛,任性,使使小性子而已,翻不出什么滔天大浪,就像“狼来了”,他以前早就领教过。苏文不睬她,继续专心准备自己的毕业论文。

龙逸云并不是真想和苏文分手,她只是试探,试探苏文对她的感情,试探苏文是否愿随她到天涯海角。女人,骨子里总是脱不了浪漫。可是,左等右等,苏文却毫无反应。龙逸云有些气恼,心想:“你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是吧?现在就这样,嫁给你了更不把我当回事了。好吧,我跟你玩真的。”她把心一横,索性又进了一步。这次不再是试探,是张开了弓,张得满满的。“早晚有这一天,长痛不如短痛。”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逸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天,龙逸云把厚厚的一打情书小心地捆扎起来,放进淡青色的纸盒里。她藏在宿舍自己的帐子里悄悄地做着这些,眼中不时有泪珠滚落,但只是无声地落着,她不愿让任何人分担她的心事,没有人能够分担得了,甘苦只有她自己知。

就该各奔东西了,同宿舍的姐妹都在忙着各自的事,谁也没有注意到龙逸云情绪的异样。

王清秋的宿舍在龙逸云斜对门。龙逸云站在门口向清秋的房间张望了一会儿,犹豫了又犹豫,后来,转身快步离开。

龙逸云来到走廊尽头。她抬起手想敲门,又把手放下来,转身想走。429房间住着她的老乡贺璐璐。贺璐璐是新闻系出了名的才女,这女孩是龙逸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两个人就像各自肚子里的蛔虫。她们俩小学、中学都在一起上,高中时龙逸云升入重点高中,贺璐璐被录取到一所普通高中上学,然而,大学里,她们俩还是聚到了一起。这也是缘分。

这三个女孩子一起走进中原大学,在学校里,各自谈男朋友,当然,也一起毕业。毕业后一对对恋人却各奔东西,也许至死不相往来。但她们三个是死党,关系铁得比恋人还牢靠。所幸,毕业以后她们终究在一个城市扎了根。

这是后话。

立在429房间门外,龙逸云转身想走。巧得很,身后的门却自动开了。是贺璐璐开的门。贺璐璐“咦”了一声,“干嘛呢逸云,你咋不进来?”龙逸云有些尴尬,狠了狠心,双手托起盒子,郑重地把盒子交给璐璐,声音低低地道:“把这个交给苏文吧,是他写给我的一些信,我不想再见他,谢你了。”是的,她不想再见他,她怕自己在他面前流泪,她不想让苏文感觉到她的留恋和不舍。如今,谁离了谁都一样地活着,没有必要为爱情失了自尊。贺璐璐接住装信的盒子,本想再劝,还是忍住了。她了解龙逸云,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走这一步棋。

去找苏文时,贺璐璐穿了一袭粉红色碎花连衣裙,裙子的下摆蓬松,腰间系着同色的细细的腰带,发型是流行的学生头,齐齐的刘海,洋娃娃一般,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纯可爱。

贺璐璐接受这个任务并不感到轻松。同样是送信,这和当初她传递的信绝对是两码事,这一次,可不是牵线搭桥的红娘,这是在打散鸳鸯。但她和龙逸云是好朋友,她不替龙逸云解忧还会有谁?

贺璐璐走进男生公寓。

楼道里光线暗淡,相当安静。楼梯的窗口有阳光透进来,窗棱的影子一格一格印在发黄的墙上,贺璐璐昂着头“噔噔噔”地快步上楼,她的影子也一路飞上楼去。

新闻系312男生宿舍内,有几个男生挤在一堆探着头趴在一张桌子上打着扑克,扑克牌甩得啪啪响。也有人坐在床边看书,苏文正弯腰收拾着床铺。听到有人唤他,他随即转过头来。这是一张朝气蓬勃英气逼人的脸。这个大男孩身穿天蓝色竖条文的短袖衬衣,上衣束在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牛仔裤里,整个人看起来分外干净和精神。

看到门口的贺璐璐,苏文快步从房间走出来。他和贺璐璐很熟的,是那种皮上的熟,瓤里他们相互之间并不了解。虽然是一个系的学生,但他们不同班,他们的相熟只是因了龙逸云的关系。“龙逸云让我把这些转交给你,你们俩……”好像是为了歇口气,停了一下,贺璐璐接着说道:“你们俩怎么回事,都谈了那么久了,怎么说断就断了,就不能再商量商量?”苏文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他没想到龙逸云会来真的,而且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见。“请别人退情书,亏她做得出来。做得真绝啊!”苏文的热血沸腾起来,直往脑门冲,他极力克制着,“要沉住气,不能发作,不能发作,这不关贺璐璐的事。”苏文努力挤出一丝笑,犹豫着是接还是不接。但心细的璐璐还是感觉到了这男孩子情绪的波动。

毕竟,大学四年里,有将近三年是苏文和龙逸云共度的快乐时光。

苏文一直把龙逸云说分手的事当成是耍小性,他没想到龙逸云当真动了气。这好像是刚刚才发生的事啊。晚自习时,他和龙逸云一块找小教室;下课回宿舍的路上他背着两个人的书包;女生楼下,他仰着脸对着龙逸云公寓的窗口一声声深情地呼唤;楼下小花园里的冬青和玫瑰,见证了他们一次次的吻别;饭堂里他去排队打饭菜,饭后龙逸云抢着洗碗。这些细细碎碎的记忆怎么能说忘就忘了呢?

但苏文在家里是独子,这男孩也是个被父母惯坏了的孩子,他的自尊绝不亚于他的阳光和帅气。他只是犹豫了一下,随即定了定神。他向贺璐璐伸手的动作果断而决绝,看来,只在瞬间,苏文也是心意已决。从璐璐手里接过淡青色的盒子,苏文嘴角牵了牵,却只说了四个字,“谢谢你了。”

他能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呢?他和龙逸云两个人的家,一个在天津,一个在烟东,南辕北辙,这是他们俩任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但问题的关键是谁也不想作出让步跟随对方,谁都不想远离父母。“还是忍痛割爱吧。爱人可以选择,父母却不可以选择。初恋只有一次,可爱情却并不只有一次。”苏文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他这也是给自己勇气。

 

第十节 爱情也会毕业

 

大四的学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学校。

龙逸云也要走了。他们这些大学生,这些生机勃勃的热血青年,是学生公寓里一颗颗跳动的心。他们走了,公寓也就死了,安静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是安静不了多久。停不了多久,死了的公寓又会活过来。公寓里的学生,走了一茬,又来一茬,永远不会空着。

没有这些心,生活也就不是生活了。

龙逸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她会离开省城,回到她熟悉的生活圈子。

那个圈子在一个很小的城市,横竖四条大街主干道,其他的则是星罗棋布的小巷。小巷里的小路上铺着青石板,下雨时,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有太阳的日子,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小路上,路边有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颤动着。

巷子里大多数时间非常安静,偶尔半晌时会有小贩经过,口里喊着:“兰花豆,谁要兰花豆唉?”或是“酿皮,酸辣酿皮……。”一路拉长着腔喊过去。是播放的喇叭声,事先录好的音,尖细的女声,在小巷的风里回荡。这也是科技的进步,小贩们也不用再象前些年一样,扯着嗓门高喊着叫卖了。

对那个故乡的小城,龙逸云突然满心的思念。

打点好行李,已是深夜。舍友们各自躺在床上不言不语。就要离别了,大家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开了四年的卧谈会,却在最后一个晚上休会了。

龙逸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想心事。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在这儿生活了四年,四年的时光,把方言都淘洗掉了,连渣都不剩。已经是一口地道的普通话了,每次回去,她自己和家人说话时不自觉地就红了脸。这次回去,一定要注意,第一件事就是,学好家乡话。以后,也许还会回来。不,肯定会回来的,但,那个时候她只能是过客,匆匆地,路过而已。再回来时,这个城市就没有苏文了,他会在另外一个城市过日子,只不过是与别的女子,不是她龙逸云。他们的爱情,永远成了各自心底的回忆。也许,生活如意时,连回忆都懒怠了。

第二天,龙逸云坐着校车到了省城火车站。

还是这个车站。

四年前,也是在这个位置坐上了校车,而现在,是从校车上走下来,进到站里面。逆向的,而时间不会倒流。龙逸云回头望了一眼,校车已经远去,学生时代的生活真正地结束了。不是校车带走的,是时光。

汽笛拖长了音响起来,火车头“噗噗”地冒着白烟,火车“咔哒、咔哒”地徐徐开动了。站台上有人举着手在使劲地挥动,有人在揉着眼睛,有人在张大嘴巴喊着什么……,但是,全是乱哄哄的人声,什么也听不清。龙逸云看着站台上涌动的人群,她突然站了起来,脸趴在窗户上,望着熙攘的人群,两眼放光,她的眼睛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兴许苏文会来送我,他也许舍不得,四年了,感情总是有的,人毕竟不是草木。”找也找不到,又想“他也许藏在哪儿吧?”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眼前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火车在慢慢地加速行进。人群一寸寸淡出龙逸云的视野。龙逸云颓然坐下,眼睛里变得荒凉起来。她木然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灰色的天幕下,冰凉的铁轨,冰凉地伸向远方。远方?她会在哪里落脚?龙逸云用力地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转了一圈,她拼命地忍着。“咽回去,一定要咽回去。”

龙逸云的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用力甩了甩那头乌黑的短发,发誓道:“我一定要快速忘掉这段感情,从此不再想念,尤其是不能想有关苏文的一切。”
Copyright2010 河南省作家协会 All Rights Reserved
豫ICP备案10206648号 技术支持:河南一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