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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心》连载(二)
作者:刘红梅    日期:2011-8-19 10:19:01

第一章  象牙塔里的爱情

 

第一节  大学通知书

 

龙逸云考上大学那一年正好是十八岁,花样的年华,她的心也如她的年华一般纯洁无瑕。

正是秋天。这个季节总是充塞着虚张声势的热闹。果实累累,满树漫野的喧闹。

一年年地,四季流转。从春华,到秋实,好似转瞬间的事。

是瓜熟蒂落的时节了。这个季节,总是堆积着金黄的喜悦。那喜悦,撩人醉。

十年寒窗,终于在这个时节见了分晓,大学录取通知书,如散花仙女撒出手的缤纷花瓣,从各地高校喜气洋洋地抛向张望渴盼的莘莘学子们。于是,全国各地的大学,都在九月里敞开胸怀笑迎新生。龙逸云、王清秋和贺璐璐,三个来自不同地方的花季女孩,手掬着花瓣,怀揣着五彩的梦想走进中原大学。

中原大学,是这个省的最高学府。

那一年的高考,龙逸云是整个烟东地区的语文高考状元。

喜讯拥着龙逸云,铺天盖地而来。

龙逸云一直记得,那一天的上午,晴好的日子,阳光明媚,明媚得院子中的树叶发亮,微风、日色里颤动的都是喜悦。

龙逸云的家,就坐落在豫东大地上一个普通的村子里。

这个村庄不算大,人口也不多,横竖各三条大街主干道,如一方工整的棋盘。村子里的街道是土路,一年里的大多数日子,路面坑坑洼洼,那是雨天留下的印记。乍一看去,窄窄的土路上,脚印车轮印深浅不一,隔不远就会印一片,灰白的干的土地,人踩在上边,硬邦邦的泥块,硌着脚底。

晴天的路面还好凑合,硌脚底就硌脚底吧,老农的脚底下有的是厚厚的茧子保护着,他们不怕硌,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乡村的土路。他们最难捱的日子是大雨过后,路面上到处是大汪小汪的积水,没水处也是泥泞不堪,人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走一步一泚一滑,裤腿上甩得都是泥浆。当然,日常还是晴朗的日子居多。这时候,太阳在村庄的上空,被树叶筛下斑驳的光影子,影子稀稀疏疏地落在地面上,微风中,瑟瑟地晃动着。

立在村头,放眼望过去,梧桐树、洋槐树的浓荫,覆盖着高高低低参差错落的农舍。村子里偶尔有鸡鸣狗叫声,但,大多数时候村庄里很安静,农户的院墙外边三三两两地散坐着晒暖聊天的老人。

这一天早饭后,隐隐约约地,远处有模糊的锣鼓音,“咚咚锵、咚咚锵”,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龙逸云心里是知道的,是鼓声离她们家越来越近了。但她不敢想象这锣鼓是因她而来。躲在屋子里,龙逸云支棱起耳朵细细地听,她的心紧张得都快蹦出来了,但她没有勇气走上街去看热闹。她一直坐立不安,她是又喜又怕,喜的是锣鼓声越来越近,怕的是锣鼓队不会在她们家门前停留。因为,这一年村子里参加高考的学生不止她一个人,而是三个孩子。也许,会是别人呢?

 锣鼓声更响了,街道上,人声、鼓声乱成一片。父亲和母亲这会儿都不在家,她们一定也在人群中看热闹吧。正思虑间,早有人飞奔进屋来,高声叫嚷道:“二姐、二姐,送喜报的……送喜报的来了。你快出来。”龙逸云抬眼看时,是妹妹龙逸珠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小女孩满脸亮汪汪的汗珠。妹妹的话刚一说完,龙逸云竟一下子瘫坐在身边的椅子上,两手下意识地用劲抓着藤椅扶手,浑身像虚脱了一般,刚刚提着的劲瞬间没了,就像饱胀的气球被针扎了一下,“噗”地一声漏气了,整个瘪了,蔫了。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想:“我的妈呀,这么久啊,盼星星盼月亮似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龙逸云很快恢复了常态。她还不太敢肯定。“别是空欢喜。”她想着,已经站起身,用手理了理头发,随着妹妹从家里走出来。

院门外,是村子里的乡亲,他们簇拥着两个陌生人,在锣鼓声中有说有笑的,气氛异常热烈。龙逸云也笑起来,她恭敬地双手从送喜报的人手里接过信,小心地撕开信封。龙逸珠踮着脚尖探着头笑着问道:“姐,哪个学校,哪个学校呀?你快说啊!”看那样子,逸珠好像比龙逸云还着急。逸云笑着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父亲和母亲,对着大家宣布:“是中原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因为龙逸云的高分,地区、县里除了奖励了她一部分学费路费,还在村子里一连放了三场电影,以示庆贺。夜色下,风竟有些凉丝丝的。电影投影布下的人们轮廓有些模糊,他们兴奋地交谈着,好像这是整个村庄的大喜事。老支书笑呵呵地对逸云的父亲说:“仲良呀,还是你教育孩子有方啊。小云可是咱们村飞出的第一只金凤凰。”龙仲良在中学做语文老师,个子不高,人长得白胖。听着别人夸奖女儿,他高兴得合不拢嘴,一边探身给老支书点烟,一边笑呵呵地寒暄道:“哪儿呀,叔,是孩子自己争气。”坐在旁边的龙逸云母亲用胳膊肘轻轻地捣了他一下,笑着小声耳语:“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这不还是自夸吗?”龙仲良回头笑笑,没再言语。

他们龙家没有儿子。龙仲良虽是教师,依然脱不了乡村男人的传统观念,他喜欢儿子,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总是盼着得个男孩延续他们龙家的香火。为了生个儿子,这些年,两口子连三赶四地一年年地生下来,儿子没生出来,却一连得了三个千金。千金就千金吧,这是命,闸住吧,不能再生了,再生下去就得勒住裤带过紧日子了。紧日子,大人还好凑合,孩子怎么办,总不忍把孩子饿得面黄肌瘦的。但是,有一点是可喜可贺的,他们家的千金和别人家的不一样,一个个打小就如瓷娃娃般,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人见人爱。他们家的千金也是宝贝。老大龙逸霞在高二那年自愿辍学在家务农,龙逸云排行第二,老三是龙逸珠。龙家这三个女儿,真正是女孩中的极品,容貌是一个赛一个,一个个明目浩齿,肤若凝脂,身段窈窕,兰心蕙质。这两口子没有再继续生下去,实为世上一大憾事。

虽然生的都是女孩,但女孩同样可以光宗耀祖。这不,仅凭一次高考,龙逸云就为他们这个家争了天大的荣光。

 

第二节 新生入学

 

中原大学,可是个老牌大学了,建校历史悠久,师资力量雄厚。

中原大学也是这个省一流的学府,甚至在全国,它也小有名气。

开学的日子临近,龙逸云总算说服了父母,坚持独自一个人去学校报到。

去学校报到前的晚上,龙逸云和姐姐龙逸霞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她们聊到深夜仍无睡意。逸霞对妹妹是千叮咛万嘱咐,后来,两人迷迷糊糊地睡去。也不知到了几点几分,院子中的一只公鸡忽然直着喉咙叫起来。群鸡栖息在树上,大概是这只公鸡站得高看得远,瞄见了曙光,迫不及待地通知伙伴。霎那间,一传十,十传百,村子里的鸡和起来,鸡叫声连成片,声声入耳,龙逸云再也睡不着。

天还未大亮,母亲就为她做好了早饭。她匆匆地吃了几口饭,又检查了一遍行李,方跟着父亲来到镇上。

父亲把她送到火车上。站在车上,她看着父亲的身影在小小的站台上越来越小,她眼里突然有了泪。这是龙逸云平生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她知道,以后的路,得靠她自己去闯荡了。

终于到了中原市火车站,龙逸云随着人流往前流动,她辩不清方向,在长长的地下通道里,她只是机械地随着人流往前挤,不知挤了多长时间,终于看见了一线光亮,光亮在眼前弥漫开来,逸云的心也亮堂起来,她快活地被涌出车站。

出了站口,逸云四下里张望,眼前是白花花的日光、熙攘喧闹的人群。有个满脸污垢的中年男人手拿瓷缸向行人伸着手,行人扭过脸去,一边往前快步走着,中年乞丐固执地追随,如橡皮糖一样粘上去。终究是差了一步。龙逸云用手捏捏口袋里换好的零钱,那是父亲为她坐车方便事先备下的,她不能给他,给了他她自己怎么办?谁知道中年乞丐并没把她放在眼里。中年男人四顾,他的眼睛越过龙逸云,寻找着目标。看来,他对这个女孩子并没抱希望,他也知道学生只能是穷学生,没什么油水可揩。龙逸云也转脸看向别处,但心里却不安起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走上前,龙逸云忽然望见离出站口不远处悬挂着“热烈欢迎中原大学八七级新生入学”的大幅标语。她心头不由得一热,脚下似乎轻松了许多,两手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身子被坠得一歪一歪地向新生接待处走过去。立刻有一位高个男生迎上来,热情地询问:“同学,你是中原大学的新生吗?”看到龙逸云点头,他连忙接过行李,笑着自我介绍:“我是中原大学中文系86级学生,你的师兄。”又指着旁边的长长的汽车说道,“这是接送新生报到的校车,来,我送你上车。”龙逸云笑着点点头,她不大敢说话,她怕她一口的家乡土话被人听了笑话。

坐到车上,龙逸云忽然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有点累了。

车站广场上,白花花的日光下,依然穿梭着南来北往的旅客,有小贩高声叫卖着“冰棍、冰棍”,从车下一路喊着走过,逸云不自禁地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那中年乞丐已经不见了踪影。逸云把脸转向车里。

车上陆陆续续地上着人。很快地,车子座位坐满了,过道里还有一些人站着,车厢里顿时拥挤起来。逸云环顾车内,大部分是满脸稚气的学生面孔,有些新生由家长陪着。尽管大家相互并不认识,但他们却好像早已熟悉了一般,情绪亢奋,满心的话儿要倾倒似的,嘴不停歇,学生说,家长说,一时间,车厢内灌满了叽叽喳喳的杂音,如集市。司机回头看看,笑着摇摇头,启动了车。

龙逸云没有主动与人搭话,她没这习惯。逸云出门时她妈妈再三叮嘱,“千万别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尤其不能吃生人的东西。”逸云当时不语,面无表情,没听见似的。“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软。”又加了一句,这是她妈妈经常挂在嘴边的话。龙逸云有点不耐烦,不等她妈再说别的,随口堵了一句:“记住了。回吧。我走了。”

龙逸云听着满车的叽叽喳喳,突然有了搭话的欲望。也只是一时的冲动。终究是忍住了,逸云转脸看向窗外。眼前的这个城市,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这四年的日子,她会熟悉它。

校车载着一路的欢笑。很快地,学校大门已在眼前。

映入眼睛的,是宽敞的大门。右首竖立的白牌子上,“中原大学”四个黑黑的行书大字,亭亭地立在门边,看起来简洁又不失大气。

传达室有位老人走出来,他用力推开中间的大门。大门洞开。校园内的景致如园林一般扑入眼睛,龙逸云一只手搁在窗棱上,微探着头,欣喜地看着车窗外。视野里,是满目的苍翠,大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树有硕大的绿茵茵的树冠,叶子郁郁葱葱,蓬蓬勃勃。树旁的花园里,冬青树青绿的叶子脆生生地向上伸展着,一片片探头探脑地,青翠欲滴。花园中心是圆形的小巧的喷水池,清澈的水一束束从池里冲出来,瞬间又哗哗哗地落下池里,白花花的扬起一片清凉。行人走过去,风吹起的水雾飘下来,落在脸上,头发上,有些微微的凉意。

在操场边上,校车停了下来。龙逸云随着人流提着行李走向车门。脚刚一落地,立刻有高年级学生拥到车前,分外热情地打着招呼,争抢着帮助拿起行李。龙逸云欣喜地看着,这就是向往已久的象牙塔了。真好,这同学!真好,这美景!

帮龙逸云拿行李的是一男一女。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龙逸云无亲无故,看到学友这么热情,她顿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不由得步子跟紧了他们,心里暗自想道:“今天真是幸运啊,总碰见热心人。”龙逸云抬眼看那女孩,她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人家先你入学,一口一个妹妹地亲热地叫着她,龙逸云不能不应,她甜甜地笑笑,说着谢谢之类的话。那个提大件行李的男生倒很少说话,只在一旁低着头默默地走着。身旁不时有一些学生擦肩而过。

一侧的路边,密密地摆着一些杂货摊,摊主都是些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逸云后来知道是高年级同学在搞勤工俭学活动。当然,第二年的同样时间,龙逸云他们也是一样地勤工俭学,喜迎八八级新生。

走了十多步,他们一行三人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这里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帮提行李的师姐热心地介绍说:“小师妹,你刚入学,需要买一些生活用品,都是必备的,比如脸盆、饭盒、茶瓶、茶杯、洗漱用具用品等等,在这买方便,省得出去麻烦了。”又说,“你自己看着挑吧,不用担心,我们帮你拿回宿舍。”师兄也随声附和:“是啊。去外边买,既麻烦,又贵。”龙逸云怯怯地笑了笑,不想多说话,她弯下腰,细心地在摊位上挑捡了脸盆、饭盒、茶瓶等几样东西。一会之间,他们三人每人手里都掂着这些零碎的家当。龙逸云在心里暗自算了算,付了钱,师兄师姐领着她连同行李和买的物品一起送往宿舍。

女生宿舍楼的门口,一个看门的老大爷在和一个学生家长模样的人说话。那学生家长是位近五十岁的驼背男人,穿着崭新的黑布鞋,一只裤腿高高地卷着,身上衬衣雪白,大热的天领口却扣得紧紧的,袖口也是扣得紧紧的,他的脸膛黑里透红,被僵硬的白领子托着,脖子如睡落枕了一般,但他的脸上却始终带着笑,那笑容显得谦恭拘谨。他们的谈话有一两句飘进龙逸云耳里,什么“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要爹和娘”。是顺口溜。龙逸云后来知道这是说一些忘本的农村孩子。龙逸云不由得回头又看了那位父亲一眼,心里想:“‘一年土,二年洋’,倒很现实,‘三年不要爹和娘’?这,有点过了吧。要是那样,那可是大学教育的失败,爹娘还供孩子上什么大学?”又想:“他的孩子会是谁呢?这位父亲这会儿是不是懊悔了呢?”摇摇头,笑了,只管低头走路。“真是瞎操心,这和我龙逸云又有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的。”随即加快了脚步,踏上楼梯。

这里是一间一间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学生公寓。龙逸云她们这间公寓的房间号是211。上了二楼,拐弯就到。

三个人推门进去,把逸云的行李放在一张临门的空床上,那两个人笑了笑,冲龙逸云摆摆手,匆匆地走了,龙逸云连声“谢”字还未说利索,话的余音嘎然而止。她脸上一时有点僵。

龙逸云站在公寓里左右看了看,几张床铺除了她这张是空的其它的已经满满当当。

一眼看去,房间是长方形的,临门正对着一幅巨大的窗户,大大的玻璃窗,看起来很是敞亮。窗户两边,靠墙摆着四张木制单人床。床被分为上下两层铺位,四张床全被漆成了古旧的枣红色。床与床之间的空地,临窗并放着两张桌子,路的两边,靠墙摆放着两张桌子,都是古旧的枣红色。与窗户对应着的门上面,是一排壁柜,是暖暖的鹅黄色。

龙逸云看了又看,没错,是真真切切的,就剩下一张空床位了。

逸云在心里叹了口气。唉,还是来晚了,让别人抢了先。今后,一定要记住,凡事不能落了后。

龙逸云进门时,房间里只余下一个下铺靠门的位置。不用猜,是别人挑剩的。好位置不会留给后来者。如今的人,不像以前,见利忘义者大有人在,什么都争抢,不会这么高风亮节。谁让自己来晚了,别无选择。这四年,也只好睡这个位置了。其实,龙逸云是多虑了,她们八朵金花仅仅在211住了两年,大三时即连升两级,转战四楼,这些都是后话。

言归正传。龙逸云如今捡这个铺位,也不见得是多坏的位置,利与弊向来都是相对。下铺就下铺吧, 省得睡着时翻下床来摔一跤。

龙逸云人很文静,睡觉时却不文静。龙逸云她妈曾经对她说过,逸云上初中时,有个夏天的晚上,睡到半夜,逸云竟从床上爬起来就走,出去了大半天,妈妈以为她出去上厕所了,见她一直不回,就出去找,急得什么似的,谁知道刚一出屋门,白亮的月光下,逸云竟然怀里抱着一个大西瓜进了家,问她什么,她也不说话,放下西瓜上床又睡下,天亮时妈妈问她,逸云竟然没一点印象。这不是梦游是什么?若是住上铺,半夜里她可往哪儿去游呢?那游起来可太费劲了。还好,幸好是下铺,梦游起来也安全。

龙逸云开始弯下腰铺床,边铺边想心事。她常常是这样,一心二用或者三用,反正不会一心一意地去做事。全心全意地扑在一件事上在龙逸云看来简直是浪费生命。考试前紧张的复习,也挡不住她走神溜号,她总是胡思乱想,满脑子的小精灵乱串,她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龙逸云正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却听见上铺的一个女生说话,她直起腰,看见那女生勾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操着一口地道的普通话问道:“唉,姐们,你买那些东西花多少钱啊?”说着话,手指着龙逸云刚采集的那一大群零碎。龙逸云停顿了一下,答道:“总共25块钱。”一口地道的豫东口音。那女生“嘻”了一声,说道:“你亏大了。我在校外商店买的,才花15元呢。他们高年级学生真不够意思,一进门,先宰咱们一刀。哼!什么勤工俭学,做生意都做到这份上了。”龙逸云嘴上不做声,心里却懊悔不迭:“哎,上当了,都怪自己太轻信人了。是啊,这些人还师兄师姐呢,笑眯眯地宰人一刀,好温柔的一刀哦。看来,一个人出门在外,凡事是得多留点神。”

 

第三节 小型卧谈会

 

第二天中午吃过饭,龙逸云站在食堂洗碗池边弯着腰专心洗碗,有人在背后猛地拍她的肩。逸云回头看,惊喜地叫起来:“璐璐,什么时候来学校的?你住在几楼几号房间?我去找你玩。”贺璐璐大笑,道:“我今天刚来。你不怕噎着呀?连珠炮似的。你一个一个地问行不行啊。”随后,拉住龙逸云的手往外就走。逸云喊道:“你看你急的,冒失鬼,等一下,我把碗放在碗柜里。”

龙逸云锁上碗柜,和贺璐璐一起走出一号食堂。贺璐璐笑着对龙逸云说:“有人通知你没?今天晚上咱们县的老乡开老乡会,听说是欢迎咱们新同学呢。”龙逸云笑说:“还是老乡亲啊。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老乡会在一个小教室里举办。教室里很是热闹,全是乡音。今年来的新同学并不多,都是女生。全部老乡挨个自我介绍,新同学只有她们三个,中文系的龙逸云,新闻系的贺璐璐,法律系的王清秋。

若认真论起来,龙逸云顺利考进中原大学中文系全是沾了语文的光。她打小就喜欢上语文课,尤其是喜欢写作文,这辈子,龙逸云是注定与文学结下了解不开的缘分。

中文系的女生,大多天生情怀浪漫。其实,即使非天性使然,这样的温床,诗词歌赋里泡着,熏陶得也醉了几分,人也熏染得有几分诗意了。何况龙逸云,又是块天生搞文学的料子。

龙逸云的父亲龙仲良是中学语文老师,闲暇时喜欢写一两句诗,在同事群里显得有些孤傲。

逸云小学三年级时,龙仲良就发现了女儿文学上的天分。

那天分藏在龙逸云的第一篇作文里。是刚上小学三年级时,作文题目叫:太阳笑了。龙逸云在开头写道:河道上飘起了雾,河岸边的芦苇叶子在雾里被洗成了灰白色。

龙仲良看了开篇,心头一阵狂喜,他下意识地用手来回摩挲自己的头发,螺旋式地揉,脸上带着笑,想,真是老天眷顾,不负我啊。因此,对这个女儿,他是倾尽心力,精心打造,刻意栽培,打小就引导她背大量的唐诗宋词。但他掌握住了一个标准,从不逼女儿,他只是引导,引导龙逸云欣赏他认为经典的词句。

龙逸云一天天地长大。读得不少,但她从不下笔写诗,她写不来,这也是天分。她的天分是欣赏,欣赏美的物什,画、摄影佳作、好的诗词、美景、美衣、美人……。读宋词,她更似沉进去了一般,一个字,一个词,她也能玩味半天。也是水满则溢,长期的积累,龙逸云的作文底子越积越厚。她高考时的作文题目定为“语文天生浪漫”,写得洋洋洒洒,文采飞扬,当时很受改卷老师的青睐,当然,她的作文也获得了当年的满分。后来,报纸上全文刊发了这篇文章。

在宋词里,龙逸云总喜欢读一些伤感的句子。她不但喜欢欧阳修的“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更欣赏李清照的“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等等。

既然喜欢,那就喜欢个样子出来,干脆把它们集合起来,搬到笔记本上。这天上晚自习时,龙逸云翻开笔记本,把喜欢的一些句子端端正正地摘抄下来,又自画了插图,是一个清丽的古装美人,仰着肥硕的衣袖,在树下低头凝思,空中有两片叶子飘着,地面上,丽人的脚边也散落着几片落叶。

下了自习课,龙逸云与王若玉一道回到女生公寓。洗漱完毕,趁着未熄灯,龙逸云拿出摘抄本,想熏陶熏陶室友,于是,摇头晃脑地拖长了音念道:“‘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者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河南味的普通话,到了龙逸云嘴里,轻言软语,抑扬顿挫,饱含深情。她这是想把全宿舍的几个姐妹都熏陶成李清照啊!

可是,人各有志,外因是条件,内因才决定事物的本质。她影响不到谁。大家依然是各干各的,织毛衣的织毛衣,看言情小说的看自己的小说,没有人认真听她念叨。龙逸云并不理会,她有耐心。王若玉在一旁看不下去,搭讪着走近她,探头看她画的插画,因为眼睛近视,看不清,又凑近一些,嬉笑着说道:“画的是李清照吧?我看怎么长得像你啊?你这小女子,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你有李清照的风范呢?”龙逸云脸一红,赶忙打着哈哈遮掩过去,嬉皮笑脸地轻推王若玉一下,说道:“去,一边呆着去,别瞎起哄。李清照是什么人,我哪敢和她相提并论?”但龙逸云心里头却分明是美滋滋的。心道:“这帮人,终于被我点化开了,总算有人把我和李清照扯到一块了。”

这也是她龙逸云处心积虑熏陶出来的。

龙逸云称得上是系花,更是她们那间公寓里公认的美人。细细的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笑起来也是弯弯的;挺直的鼻子,微微上翘的唇角,恰到好处地嵌在她小巧精致的鹅蛋脸上;那嫩白如瓷的肤色,嫩得能掐出水来。说她是冰肌玉骨,一点也不为过,真正是一个冰雪美人。

你还甭说,这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类美人,仅仅止于欣赏。只是静静地欣赏,你可千万别听她说话。一张口说话,粗声大嗓,手舞足蹈,话语间夹带着脏字,顿时天机泄露,花容失色,美也有了缺憾。龙逸云的美则不一样,是表里如一的美,通体的清透晶莹,是由内而外溢出来的雅致,不是艳压群芳,是沉静的美,不逼人,如荷花池里一朵刚出水的白荷,沾着水珠,逸着淡淡的清香。

也是上天垂青。龙逸云这女孩子,她不但模样生得美,性情也温顺娴静,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一颦一笑流泻的皆是遮不住的风情。人家天生的丽质,你不服不行。

这是大一女生公寓里又一个晚上,大家从自习室回到宿舍,叮叮当当一阵忙乱,众女子临睡前的洗漱已毕。拉上床帘,就是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这个时间段是绝对安静的。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看书的看书,织毛衣的织毛衣,有的则趴在床上写着信,也许是家信,也许是情书,好似事先有了约定,大家都不言不语。

屋子里静得很,静得听得见毛衣针的碰击声、翻书声、笔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这时候,走廊里熄灯的铃声“叮铃铃、叮铃铃”急促地响起来。灯不得不熄了。其实,这熄灯的事,宿舍的人也做不得主,全校是统一的时间。一阵铃响,整个女生楼瞬间如停了电,一刀切下,漆黑一片。不过,也没关系,熄了灯公寓里照样是活的,比不熄灯时还活跃,大家都不愿睡,话一句一句,如孩子手里玩的蹦蹦球一般,在床与床之间滚动、跳跃,总有人接住,落不了地。这是每晚的例行小会议,卧谈会,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大学的女生宿舍里不缺这个,就如那些站在女生楼下的男生,日复一日地放声呼喊一个个女生的名字,声音或深情,或无奈,或焦躁,或绝望,也是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只是女生的名字一年年地变换着,不同而已。

这也算是大学校园里不落的文化和风景。一年又一年地更替,一年又一年地轮回。

这一会儿,211房间的卧谈会已经开始了。室友孟连心躺在上铺的床上跷着二郎腿,一只脚不停地摇晃着,边摇边说道:“龙逸云,你都快十全十美了。就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遗憾,个子有点低了,一米五八是吧?要不,你就可以被评上校花了。对了,还可以参加模特大赛呢。啧啧,真是可惜了也。”

黑漆漆的夜里,龙逸云躺在床上瞪着眼睛吃吃地笑了两声,接着说道:“什么花啊草啊的,闹着玩的,都是虚名,咱才不在乎这个。咱在乎的是内在美。内涵,懂吗?像李清照,你们看她的词写得多好啊,我就喜欢读她的词,很多的句子,比如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正说得起劲,王若玉忽然截住,不等龙逸云说完,急急地接口道:“哎,你还别说,好处几乎都让你给占全了,才貌双全。逸云,你是怎么长的?上帝太偏爱你了吧。脸蛋那么俊,身材那么美,该胖的地儿胖,该瘦的地儿瘦。体态小巧却长着修长的腿,细细的腰,还有丰乳翘臀,整个一尾玲珑的美人鱼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滑溜溜的美人鱼。”说完嘻嘻地笑起来。

有人嬉笑着接话:“你怎么知道是滑溜溜的?你摸过啊。”

王若玉也嬉笑着答:“我就摸过。在澡堂里。羡慕吧,你?”

龙逸云佯装生气地骂:“你们俩,耍流氓了不是?”

躺在下铺的王细细冷笑着“哼”了一声,撇撇嘴。当然,她撇嘴没人看得见,只有她自己知道。王细细轻咳了一声,细声细气地说:“就这人家还不知足呢,这不是成心气我们吗?姐妹们,我一口饭都不敢多吃啊,就这还是胖嘟嘟的脸。哎,你们说,我什么时间才可以变成小脸美女呢?”又欠起身伸手拍上铺床板,仰脸对着上铺喊:“唉唉,连心,别晃了,震着我的心了。再晃,再晃我的心都吐出来了。”

这一招还挺管用,孟连心停止摇晃。

龙逸云听见不依了,黑暗中扭头冲着王细细喊道:“细细,有没有搞错,谁气谁了?是你气我才是。你一米七零的个头,标准的模特身材,往那一站,一句话不说我都觉得自己矮了三分。其实何止三分呢。脸胖点算什么?古有例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王细细闻言口气缓和下来,安慰龙逸云道:“逸云,甭说了,人没有十全十美的。不过,像你这样美的外形也该知足了,女孩嘛,小巧玲珑也没什么不好。”

龙逸云躺在床上没有言语,仔细想想王细细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可道理谁都懂,弯子照样拗不过来。龙逸云偏偏在乎自己的身高,嘴上虽然不说,可在心里,那是个极度敏感的点。每每想到这,她心里总是别扭,总觉得自己缺少点什么。可那是什么呢?

那是一种感觉,只可意会。

龙逸云对“二等残废”这个词有着彻骨的厌恶,她总觉得和自己搭上点边。她不能听见别人背着她嘀咕,一听见有这谐音,她就觉得别人在议论她的身高了。正是因为此,这女孩学习格外努力,书读得也多,学分修得漂亮,人也是越修越美丽。是骨子里流出来的美。那种美,沉静、秀气、温润,微凉的,如无瑕的玉一般,是有骨头有肉有灵气的美,举手投足间,眉梢眼角处,一颦一笑,藏是藏不住的。

大学里的这段岁月,她们是天之娇子,是象牙塔里真正无忧无虑的女大学生。

 

第四节 女大学生宿舍

中原大学的女生公寓楼是8号楼,长长的一幢楼,沿流溪河走向横贯东西,占了文科大院的几乎四分之一。楼是老式的筒子楼,灰白的,古旧的颜色。大楼的芯子里,中间是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挂着鸽子笼似的女生公寓。公寓一间一间地紧挨着,房间南北两边的窗户嵌着一样的透明玻璃。傍晚时分,夕阳映在玻璃上,一片片耀眼的金光,灿灿的,刺得人细眯着眼睛。渐渐地,夕阳沉下去了,黑夜如一张巨大的网,张牙舞爪地弥漫开来,那时,整个女生楼在夜色里灯火通明。

龙逸云她们公寓的房间号是211,上下铺八个女生。

王清秋住在龙逸云对门,隔着走廊,两个人的床铺遥遥相望。王清秋是龙逸云的老乡,法律系的女生,很理性的女孩,说话做事有点假小子的味道,干脆利落,斩钉截铁,不过人长得甜美,身材也甜美,如包着花花绿绿糖纸的糖果,糖果太饱,把包装纸都撑破了,糖纸松散开来,似露非露地挤出一两丝乳白的糖。

王清秋住的房间和龙逸云一样,也是上下铺八个女生。

贺璐璐离她们两个的房间远一些,她住在四楼的429房间。贺璐璐是龙逸云的嫡系老乡,两个人是一个学校考出来的,比王清秋又近了一枝。璐璐是新闻系的才女,长得不美,圆圆脸,小嘴小鼻子,细眼睛,紧眼皮,但整个人时尚浪漫,活泼可爱,行动起来来去如风。贺璐璐的公寓同样是上下铺八个女生,一样是来自天南海北。

为了一个个梦想,这些女孩子,来自五湖四海,说着各自的方言,欢聚一室。好在大家说的都是汉语,勉强听得懂,语言交流不成问题。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她们这三个女孩子,分撒在三个房间里,每个公寓都是八个女生,每个房间夜夜上演着一台又一台的戏。连轴大戏,一年年地演下去,这戏竟然还不重样。

白日间,这些朝气蓬勃的女孩子并不常在一起,上课,去图书馆,泡阅览室,谈恋爱,她们有着各自的生活。

整个女生楼,大多数时间,除了上课时的寂静,很多时候沸腾热闹。

熄灯铃声响过,龙逸云她们公寓里依旧是叽叽喳喳。不用猜,卧谈会又开始了,这是每晚女生们例行的功课。并不是她们独创,整个女生楼里,每个女生公寓都是这样。只要一开学,到了晚上,宿舍楼一熄灯,临睡前的“交响乐”就没有消停过。

说话口音五花八门,谈的内容也是五花八门。今天晚上,王若玉率先抛出话头,说道:“我还以为一接吻就会生孩子呢,所以我死活不让他亲住我的嘴。”

睡在上铺的孟连心把头伸出床栏外,笑嘻嘻地接口说道:“真的?你们上高中时就谈恋爱了?我们学校发现早恋的是要开除的。那时候,我想着男女躺在一块,脚一碰着就会怀孕呢。当初胆子小,羞答答的,也不敢问别人。”

“傻帽,你们中学难道没有开生理卫生课吗?”下铺的舒小雅躺在床上哈哈笑着接话。

“还说呢,我们老师是个老学究老先生,人死脑筋特封建,讲到那一块都跳过去了,提都不提的。”孟连心吃吃地笑着辩道。

一个甜腻腻的声音噗嗤一声笑了一下,好像是极力忍着,又忍不住,声音从牙齿缝隙之间漏了出来。是黄雨馨的声音,她说道:“我们老师更干脆,让我们自己看。可谁好意思看呢。”

正说得热闹时,走廊里有“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是管女生宿舍的董老师查铺来了。有人轻轻地“嘘”了一声,宿舍里立时鸦雀无声。楼下忽然有轻快的口哨声响起,后来便是“笃、笃、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看门老人的呵斥声,“这么晚了才回来,哪个房间的,叫什么名字啊,先登记一下吧。姑娘,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啊!听到了吗?下次,我可不开门了啊。”然后,是一个女生低声说着“谢谢”的声音,紧接着大门“砰”地一声合上,有高跟鞋的“得、得”声响上楼去。

看来,又是一对情侣约会回来晚了。这事经常发生。这也难怪,谈恋爱太投入很容易忘记时间的。

“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不知谁又起了个头,卧谈会又继续下去。

很多个晚上,211公寓的几个女生都是深夜才入睡。卧谈会开起来没完没了。话题很多,有抽象的,有具体的,有空的,有实的,有眼前的,有将来的,往大处讲谈理想,往小处说聊细节,具体到找什么样的男朋友,结了婚生男孩还是生女孩,谁和谁将来结成亲家,说得象真的似的。其实,说归说,一离开学校,这些话统统不做数。不是她们不信守诺言,是时过境迁。

这些女大学生,她们很现实,她们珍惜当下。离开家了,离开父母的视线了,终于自由了,想睡多晚就睡多晚。她们可以随意挥霍她们的时光。青春的时光,短暂而又匆忙。

睡得晚自然起床也晚。于是,龙逸云她们宿舍的八个女生上课常常是集体迟到。

不仅仅是上午迟到,中午午休也常常睡过头,自然,下午上课迟到也是免不了的。

迟到就迟到吧,对大学生来说,上课迟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平淡生活的调剂而已。通常情况下,她们仍然照旧,不紧不慢、按部就班地进行她们每天例行的程序。她们年轻,有的是时间,她们不急。

这是又一天的中午,八个女生又酣睡过了头,绰号叫“叮当”的王若玉一骨碌从上铺爬起来,木板床随着她身体的晃动“咯吱、咯吱”地响起来,龙逸云住在王若玉的下铺,睡觉极轻,随即被晃醒了。王若玉低头看看手腕上的表,小声嘀咕:“天哪,又起晚了,晚了有十分钟了。”然后咋咋呼呼地大喊:“姐妹们,赶快起来吧,我们今天又迟到了。”一声锐叫,其余七个女生如遭到电击般一下子坐了起来,风驰电掣般地起床,穿衣,胡乱地叠被,一个个箭似地冲进洗脸间,迅速地洗脸,之后,化妆则是慢动作,细细地描眉画眼涂唇。一笔一划,小心翼翼,细致了再细致。女生嘛,化妆是马虎不得的。要知道,很多女生并不是天生的丽质,她们的红唇是口红涂出来的,大眼睛是眼线笔画上去的,长睫毛是一根一根接起来的,足以以假乱真。

集体迟到,上小课时还好对付,悄悄地从后门溜进去,也就糊弄过去了。大课就不行了,容纳一二百人的阶梯教室,黑鸦鸦地坐满了学生。而大教室只有一个前门,八个靓丽的淡妆女孩,袅袅婷婷地,一个个如训练有素的职业模特,高仰着青春冷艳的脸,高跟鞋“得得得”地敲击着水泥地面,整整齐齐地次第走进去。老师停止讲课,和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对八个女生行注目礼,教室里一时鸦雀无声,静静地,静得人心里发慌,这往往是暴风雨到来的前奏。在这节骨眼上,竟然有男同学嘻嘻地偷着小声笑,不用问,幸灾乐祸呗。

但是,暴风雨并没有到来。老师平静地环顾四座,继续讲他的课。这八个女生则假装泰然地找座位,拿抹布细细地把座位擦干净,斯斯文文地坐下,专心地听课,认真地做笔记。其实,她们只是做做样子,表面上是骗老师,实质上也只是骗骗自己而已。本子上写什么,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记的是什么,毕竟是心虚,心里做不到真正的泰然自若。

 

第五节 舞厅里的美人鱼

 

夏滤远之前,龙逸云是谈过男朋友的。而且,不止一个。

女孩子,结婚之前多谈几个男朋友不算什么,这叫有魅力,这叫可爱,本就无可厚非。结婚之前,这是浪漫,是多情。龙逸云和夏滤远的感情,也在婚前,是龙逸云的婚前,不是夏滤远的。

夏滤远是有妇之夫,他是龙逸云姐姐的丈夫。

龙逸云的男朋友里,有一个男孩叫苏文,是龙逸云的大学校友,同一个年级,新闻系的高材生,是一个高挑清秀的男生,帅帅的,脸上带着一付金丝边眼镜,文弱的书生模样。

虽然相貌清秀,但人真的不可貌相。谁也想不到,尤其是龙逸云没有料到,这男生脸皮却生得那样的厚。苏文骨子里有一股子牛劲,凡事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这个,龙逸云是一次又一次地领教了。但苏文的牛劲有时用错了地方,只落得费力不讨好,一腔子空欢喜。说到底,还是因为年轻,过度自尊和自傲。

这是周六的一个晚上,新月袅袅地升起来了,河岸边的草丛里坐着、走着一对对的情侣。沐浴在朦胧的月色下,他们的身影也是模糊的,淡淡地,罩着一层乳白的光晕。

河堤上起了雾。

龙逸云与王若玉沿着河岸边的小路慢慢地走着,两个人边走边小声嘀咕着,时不时地小声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她们来到了理科院的黑天鹅歌舞厅。之前,两个女孩子都巴巴地对镜梳妆,精心妆扮,那架势,谁都想成为当晚舞会上的皇后,最好再遇见一个白马王子什么的,那就更完美了。

王若玉身量高挑,有一米六五吧,她今天穿了件杏黄色短袖宽摆长及脚背的连衣裙,留着长长的披肩长发,婀娜多姿地在舞场上旋转飘飞,杏黄色的裙裾被她踢来踢去,一路的杏色随着她的身影流过去。

龙逸云穿着浅紫色滚同色窄边的旗袍裙,头上高高地挽着发髻,一支葱绿色发卡横插在乌黑的发丝间。

她的旗袍裙,远看大轮廓是旗袍,其实有点四不象,是改良了的短裙子。是龙逸云自己买的面料,亲手设计,请服装店的裁缝量体裁衣裁剪缝制的,绝对的合体,绝对的独树一帜。

这件裙,并不是长及足裸的那种款式,裙长只及膝下两寸,有小小的后开衩,棉麻料子,同色的花纹,无袖,有着小小的立领,领口盘着两粒紫色的晶莹的扣,右肩上拼接着一块紫色的、菱形的纱,是那种薄薄的、通透的纱。纱对折成两层,一层层地都绣着淡淡的碎花,那淡,淡得似有若无。旗袍裙的下摆依然点缀着一圈同样的纱,依然是两层,就连纱上绣着的碎花也一样的似有若无。举手投足间,碎碎的花若隐若现,似乎动一动都要抖落下来。

幽暗的灯光下,龙逸云周身流闪着那种淡淡的紫,那色,淡得有点发白,是那种经过漂白的紫,是冰冰凉凉的紫。龙逸云的脸也是冰冷的。冷美人。

悠扬的舞曲在舞厅里回旋着,一对又一对的舞者从她身边飞速擦过。苏文的眼睛越过熙攘的人群,从舞伴肩头望过去。龙逸云这个时候正立在墙边焦急地张望着,身上的旗袍恰到好处地裹着她,成熟的身体,却有着一张孩子的脸。丰乳,细腰,翘臀。在一群青春稚气的学生妹里,这女孩子的独特愈发抢眼。

龙逸云个子虽然不高,双腿却修长挺拔,她在舞池的边缘来来回回慢慢地踱着步子,细细的腰肢一扭一扭的,脸上如暗夜里星辰般闪烁的凤眼,如汪着水,在幽幽的灯光下闪啊闪的。苏文的眼睛总是不自禁地扫过去,心里赞叹:好一尾游动着的美人鱼啊,玲珑的、沉静的美人鱼!

狭长的舞池中,苏文的大喇叭牛仔裤把他的身高拉得更长。这是一位帅气挺拔的阳光男孩,他拥着怀中的舞伴木偶般地迈着舞步,眼睛却止不住地瞟啊瞟的。他怀中的舞伴是个陌生的女孩,这女孩抬眼看苏文的脸,苏文的眼睛亮亮的,整个人神采飞扬,但他的眼睛并不看她,他的眼睛里没有她,他的眼神是飘忽不定的。女孩的心里有些失落,虽然两个人素不相识,但她心里照样不是滋味。

这会儿,苏文的眼睛越过舞池中晃动的人影,又找到了那美人鱼,这男生的心不由得微微发颤,脚步也乱了章法,两条腿如船桨一般划来划去,踏不上鼓点,他恨不得这支曲子快点结束,恨不得即刻丢下眼前的舞伴奔过去,挽住那美人鱼。可终究是冷静下来,不是怕对怀中的舞伴失礼,是恐怕自己的唐突惊飞了那天仙似的女孩。正踌躇间,同系的女生贺璐璐从身边一闪而过,只对着他笑了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苏文再次看见贺璐璐时,她和那个美人鱼在一起说笑。苏文的心咚咚直跳,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响指,骨头缝里好像都溢满了喜悦,心里说:“咿呀,真乃天助我也。”心里一喜,就忘了形忘了身在何处,脚踩了舞伴的鞋尖。那女孩“呀”地尖叫了一声,狠狠地瞪了苏文一眼,苏文方感觉到自己失了态,红着脸连声说对不起。这个时候,曲子恰好嘎然而止,苏文获释了一般,微笑着,绅士似地把舞伴送到原来的位置,自己则从人群里七绕八绕地朝着贺璐璐穿梭过去。

临到近前,苏文突然停住了,正了正全身上下的行头,方走上前,对着龙逸云和贺璐璐“嗨”了一声,笑着说道:“你们好!”。龙逸云和贺璐璐下意识地转脸看,龙逸云微微地笑了一下,没有应声,贺璐璐则张开小嘴,细眯着眼,大笑着说:“嗨,苏文。”又转脸看龙逸云,“我来介绍。这是苏文,我们新闻系的才子。龙逸云,我老乡,中文系的才女。更是美女,不是我吹啊,你看见的。”苏文笑着向逸云伸出手,说着“你好”,龙逸云迟疑了一下,也伸出了细长的手指象征性地握了握。

第二天上晚自习时,苏文躲在女生楼前的花园里盯梢。看到龙逸云和王若玉从宿舍楼里说说笑笑地走出来,苏文笑着迎了上去,故作随意地打着招呼:“嗨!龙逸云。”

龙逸云犹豫了一下,脚步顿住。王若玉看了龙逸云一眼,眼神里满是狐疑,那意思很明显:什么时间谈的男朋友,竟瞒着我?我可是你的好朋友啊。然而,王若玉并不问,只是淡淡地说道:“龙逸云,我先走了。”“唉,等等我。那你先帮我占个位子吧,我一会儿去找你。”龙逸云冲着王若玉的背影喊道。

看到王若玉走远了,龙逸云转过头,冷漠而礼貌地问苏文道:“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虽然声音很轻,但能让人感觉得到年轻女孩子对陌生异性本能的戒备。年轻女孩,特别是漂亮的女孩子,常常自觉不自觉地抗拒来自四面八方的诱惑。

“她的冷是故意装出来的吧。”苏文心里安慰着自己,嘴上却鼓足勇气说道:“一块上自习课可以吗?”

“对不起,不可以的。你也听见了,我和同学都已经约好了。”看苏文沮伤的神态,龙逸云忽然有些心软,她一向这样,见不得人伤心,别人若是在她面前哭,她不劝,她只会陪着流泪。这时候,她迅速地瞟了苏文一眼,低了头,很快地说道:“改天吧。”然后,把挎着的书包轻轻地向胸前拉了一下,迈着小碎步匆匆地走开了。

苏文看着龙逸云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兴奋地打了一个响指,心里想道:“初战告捷,看来,大有希望。”然后,转身去了新闻系阅览室。

第三天上午课间休息时,苏文递给贺璐璐一封信,请她帮忙转交给龙逸云。吃过中午饭,贺璐璐上楼时先拐到龙逸云的宿舍。龙逸云正坐在床上看书,见璐璐这个时候来找她,有些诧异。午间休息时间很短,没有事璐璐断然不会在这个时间来找她说话。她没有寒暄,张口问道:“璐璐,有事啊?”

贺璐璐笑嘻嘻地挨着逸云坐下,酸溜溜地说道:“我是你的邮递员啊,喏,给你送情书来了。我们系的才子写给你的。你们见过面,就是在舞厅见到的那个高高的帅哥。”说着把一封信递了过去。

龙逸云白了贺璐璐一眼,当着她的面拆开信。信里写道:“龙逸云:你好!我想和你成为朋友,不是因为你的美貌,是因为你的旗袍,你的品位,你整个的人。今天晚上一块上自习课好吗?七点钟我在你们楼前的花园等你,不见不散。苏文即日。”

龙逸云笑了,嘴里说道:“这个人,脸皮真厚。”

贺璐璐吃惊地看着龙逸云,笑着问道:“怎么,都已经交过招了?”

龙逸云“噗嗤”一笑,说道:“看你们新闻系人的德行,都是厚脸皮。”

贺璐璐伸手胳肢逸云,嘴里不依道:“好啊,你竟敢捎带上我。”龙逸云吓得夹紧胳膊,一歪身倒在床上,笑得喘不过气来。她就怕这个,别人哪怕是做做样子吓她一吓,还没接触到关键部位,龙逸云立马就能感觉到身上痒起来,自己倒先“咯咯咯”地笑得东倒西歪。这大概是意念上的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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