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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者
作者:八月天    日期:2011/3/10 9:45:39

吃过晚饭,我抽了一支烟,下楼出去夜游。这是两年多来我雷打不动的功课。没有工作,没有家人,独自一人生活的我已经变成了一个白天睡觉看电视,夜里在大街上游荡的夜游者。

我的夜游生活是从我阳痿之后老婆离我而去开始的。男人四十岁应该是如花的季节,按说该要啥有啥了,在家里该有发言权了,口袋里该有自主支配的钞票了,有了自主支配的钞票吃喝嫖赌该有保障了。而我,在满四十岁的时候下岗了。我所在的那个街道集体印刷厂本来就半死不活的,又因为印刷盗版书被端掉关门了。做技术员的我在车间混得还算人模狗样,偶然还能不花一分钱与两三个女工暧昧一下,摸摸胸脯,亲亲嘴,乃至上床。突然下岗,我一下子就蔫了,最要命的是,我阳痿了,不会做男事了。正在闹离婚的老婆这下子有了更充足的理由,手续没办就带着女儿跟相好的跑深圳了。现在的孩子也都是白眼狼,看亲爹没本事情愿跟着妈妈找后爹。

大街上很热闹,霓虹灯已经开始迷离。夜色很浓,路灯很亮,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各色人等在大街上流动。天很闷热,没有一丝风,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我尽量走在黑暗中,速度很慢,我的拖鞋总是在我迈步的时候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我当然很邋遢,被女人踹掉放单的男人没几个能精神的。我身上的白色T恤已经变成了无法表述的颜色,黑蓝色大裤头也被汗渍弄得花里胡哨,里边没有内裤。阳痿的东西很安分,穿不穿内裤已经没多少意义了。

不时从身边走过年轻的女人,穿的都很少,有露出整个肩膀的,有露出半边乳房的,有露出半边肚子和肚脐的,有露出雪白大腿的,甚至有露出小肚子和腹股沟的。我只是饱饱眼福,已经滋生不出男事的欲望了。其实大街上更多的是男人,我却视而不见,我不喜欢看男人,他们要么光着膀子看上去很龌龊,要么穿得周武郑王的很假气。

我来到一个公厕,这是我每天晚上都要光临的地方,它在我家与公园的中间。我进到公厕,在一个蹲位上蹲定,一边排泄一边看蹲位门上的小姐拉客广告与同性交友广告。这些用签字笔写在门板上或墙壁上的小广告,隔一段时间总会被抹掉,然后又写上,很有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顽强精神。一想起那些个搞同性恋的男人,我就很恶心。尽管我现在已经没有做男人的资本,但我的内心还是个很阳刚的男人。

引起我恶心的另一个原因,是在这个公厕里发生在我身上的一次性骚扰。应该是两年前的夏天的一个夜间,我从公园转悠完回来,走到公厕门口想撒尿,刚进去开始作业,进来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高个子男人,他径直走到我跟前,突然俯下身用手捏着我刚撒完尿的阳具,说你这东西跟我的咋不一样?

我突然感觉到那老男人手指的用力,吓了一跳,颤着声音问,你想干啥?然后提着裤子兔也似地跑出公厕,他在后边说,男子大汉的,看看能怎么样,哼,那么小气。

我顾不得回击他的话,只顾跑,一口气跑到家,心想,假如我不是及时逃脱,说不定还会遭受他强奸,他那么大个子,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后来我还假设了被强奸的后果,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从那以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每当夜里上公厕,我都会小心翼翼地四下瞅瞅,看有没有可疑的男人潜伏在附近。好在,那以后没有再遇到类似事件。

曾经,我对男人的男事是非常着迷的。迷到就像一个笑话里所说的傻子,问他最想干啥,他说操女人,又问除了那呢?他说,歇歇还操。年轻的时候我心里也是那样想的,而且天天感觉有用不完的精力。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在如虎的花季却鸣金收兵,成了一个太监。没有做男人的资本,我只有靠夜游来宣泄体内的淤积。不过不能做男事并非绝对的坏事。就像我现在的状态,每月靠一点房租收入,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更别说泡妞嫖妓了。

夏夜的公园热闹非凡,跳交谊舞、拉丁舞、健身操等各种舞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在疯狂地扭动身躯。我只是个看客,只想看,不想加入。别人跳舞,我绕着甬道散步,或找个地方坐下来胡思乱想。

我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独自一人散步的女人。这是我坐在公园一个角落里的长凳上发现的。借着若明若暗的灯光,可以看出来这女人身材不错,脸也不算丑,气质也挺高雅。我坐在长凳的一端,她坐在长登上的另一端。连续五六天了,每天几乎都是在一个时间来到这里,很悠闲很从容地坐在那里。

我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四十多岁的样子,也离婚了?不然怎么会这么长时间一个人散步?要么是丈夫出国了,或是两地分居?

这些疑问也就是我无所事事的一种劳动,可以减缓我的寂寞和无聊。当然,我也想她的身体,想象她高耸的胸脯多么有质感,想象她一丝不挂的身体曲线有多优美,想象她在床上多么风情万种。

少发骚吧,别说得不到,就是她愿意给你你能要吗?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想告诫自己别哪壶不开想哪壶,连做男人的基本技能都没有了,再去想一个女人的身体,那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想起来心痛,但我还是憋不住去想那些令人销魂的男女之事,出现在我脑海里最多的,是三十来岁的时候与工友封岚的一次疯狂。也是那一次,我第一次有了老婆之外的第一个女人。

应该说,我的出轨,是在封岚的挑逗下完成的。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有夫妻才可以行云雨之事。而封岚开发了我,让我知道不是夫妻的男女照样可以云雨,而且还可以那么地销魂蚀骨。

封岚比我小两岁,高挑个,模样俊,除了皮肤黑点几乎没毛病,她的丈夫从部队转业到国营企业当了科长,她从农村随军进了我们厂,因为是个高中生,就安排在仓库当保管员。作为技术员的我,从来没敢想过与封岚有点风花雪月,再说那时候我很本分,也没有过出轨的念头。

封岚就那么鬼使神差地把我拉到了床上(其实我们没有一次云雨是在床上,大部分是在仓库里的一张凉席上或是野外的草地上)。记不清那天厂里为什么停电,车间工人都回家了,我值班。到了中午,在机修室地上铺的包装纸上睡了一晌的我准备去外边吃饭(我们厂没有职工食堂),厂里好像空无一人,我顶着火辣辣的太阳走出机修室,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边师傅,你去吃饭吧,等会一块去吧?我循着声音看过去,封岚在仓库门口向我招手。我很自然地走过去,进了仓库。

仓库因为没有窗户很暗,开着灯,办公桌上一台摇头电扇呼呼地吹着,地上有一张凉席。她说热吧,你坐在这吹吹电扇,喝点健力宝吧。我不客气地坐在她的办公桌前,接过她递来的健力宝掀开就喝。我说你怎么不回家呀?她说家里没人回家干啥。我说你们家当家的呢?她说他一天到晚不沾家,到家也是喝得烂醉。接着她叹了口气,说活着真没意思,真想死了。我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厂里谁不羡慕你啊,爱人在国营厂里当领导,分了房子,还有啥不顺心的。她说那都是表面的,谁知道我活得多苦啊。她说着就哭泣起来,我惊慌失措地站起来,说你别哭啊,有啥说说。她就那么往我怀里一扑,抱着我泣不成声,泪流不止。

从她断断续续的诉说中,我知道了她爱人已经有半年多没有碰过她,说是工作压力大阳痿,而她打听到的信息是他跟一个女下属好上了。她在我的怀里小鸟依人,姣好的脸盘,结实的身体,浑身洋溢着女人的风情。

她凝视着我的眼睛,说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她说你要我吗?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支支唔唔地说不敢。她说有啥不敢的,我说给你就给你。

瞬间她就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躺在凉席上说来吧。我的血一下子就沸腾了,衣服很快被我扔到一边,我们交合在一起。

事后,封岚告诉我,她喜欢我很久了。而她喜欢我的原因,就是因为我长得像她高中时候一个同学。我和封岚的关系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几乎天天与她云雨,不知不觉就冷落了老婆。我老婆荆桃在商场做营业员,她看我顾不上她,也发扬自力更生精神,让一个采购员替我做家庭作业。那时候我当然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那个业务员已经单干把生意做到深圳了。

那个老与我在公园相遇的女人问我,你怎么老一个人散步?老婆呢?这是在我们共同坐一条凳子之后的第九天深夜。

我说我没老婆,就我一个人。她又问,孩子呢?父母呢?我说孩子跟她妈找后爹了,父母做地下党了。她瞪大眼睛问,做地下党?我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埋在地下了。她笑了,说看不出来你还很幽默。我说我啥都不懂,就知道吃饭睡觉。

她说一起走走吧,我也是一个人。我说好吧,我就陪你走走。

我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又说,你可得保证我的安全,别让你老公把我揍一顿,我啥也没干挨顿打就太亏了。

她说你放心吧,我真希望他能那样做。

真是变态,在深夜里找个陌生男人一起散步,还希望老公发现揍那个男人一顿。我撇了一下嘴,心里有点鄙夷这个女人。

她站下来说离我近一点好吧,我又不会吃了你。我说怕你误会我居心不良。她说是我自己要靠近你,又不是你强迫我,你不用怕。

我想我啥都没有我怕啥,就是想要我不用经济成本的身体我都做不到,还能拿我怎么样。

她说我挽着你的胳膊吧。我说随便,不过我可是个废人,你可别抱太高希望。

她说你想得美,你以为一个女人会那么容易跟你上床?

我说我没有想得美,我不会想得美。她说你真可爱,我改变主意了,咱先去吃夜宵,吃完夜宵再说下一步。我说随便,既然跟了你就随你。

我们打了的去小吃一条街。虽然是深夜一两点,小吃一条街仍然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点菜声、猜拳声、说笑声、炒菜声热闹非凡。我们在一个角落地方坐下,点好菜我去洗手间。

小说家都不会想到,我会碰见封岚。她跟两个男人和两个女孩一起喝酒。她喝得面红耳赤,左手夹着烟卷,右手与一个男人猜拳。我本来想装作没看见她走过去,她却站起来把我拦住,说一道边,你是不是不认识老娘了?想溜走,怎么,怕让你买单?我连连说哪是想溜走,真的没看见。她说抽支烟,还一个人单挑呢?我说不一个人单挑还能怎么样?谁会要个废男人?

她把右手食指放在我嘴上,说这也敢随便说,不要脸了是吧?我说我都混成这样了还有脸吗?

她听了我的话,突然扭过脸去,我看见了她强忍住的哭泣。她说,边道一,你怎么会这样?你要振作。

我说我活得好着呢。你玩吧,还有人等我呢。我没等封岚再说话,就急匆匆地走开。

我知道,封岚后来与老公离了婚男人就多起来,我们中间也偶然幽会过几次,但逐渐她对我失去了兴趣,我也就淡出了她的生活。再后来她开了一个十元休闲店,说白了就是一个妓院。好多年我们都不联系了,今天碰到她,我也再找不到当初的感觉了,心里保存的那点怀念,突然一下子就死了。

我与邂逅的女人喝了一瓶白酒和九瓶啤酒,单当然是她买的,我身上根本没有一分钱,就是有钱我也不会请女人吃饭,因为我不图女人的身体。我们都有点晕,我跟着她坐上的士任由她把我带到任何地方。她把我带到了她家。

她的房子很大,装修得很精致,收拾得也整洁。我坐在沙发上突然有些不安。我说你不应该把我带到家,这是最起码的,偷情人谁会在家里啊,何况我们啥事也做不成。

她说这个家好长时间都没有过男人了,你来了我会感觉温暖。

我说可我什么都给你不了,真的我是个废人。

她说你能来陪我说说话我就满足了。她突然走近我,把两只手放在我肩膀上,说五年了,我老公把我扔在这个城市五年了,除了给我卡上打钱,不打电话,不来看我,我去看他又不让,我把他的样子都忘了。

我说为什么不离婚呢?因为孩子吗?

她流泪了,摇摇头,说我们没孩子。我看着她,无话可说。

她情绪激动起来,说你知道吗,当初他有多爱我,可随着他钱越挣越多,突然有一天他变得陌生起来,与我的话越来越少,亲密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他没吭声去了澳大利亚,我就开始守活寡。

我说他回来你们就团圆了。她冷笑了一下,说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还能指望他?

她说着去了卫生间,然后是洗澡的声音。我坐在客厅,想象着她的身体,突然有了一种躁动。沉寂了好久的男性特征突然有了复苏的苗头。

我甩掉衣服,径直走向卫生间,门没有上锁,我走进去就把她抱住。水龙头喷出来的水是凉的,她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我说我感觉现在我能了。她没说话,任凭我摆布。莫名其妙地,我淤积的欲望瞬间爆发……

我又是个男人了。

邂逅的女人叫柳红柳,我从她身上找回了自己。那天清早,我吃完她为我做的早餐,从她家走出来,内心豪情万丈。

边道一,从今以后你就又是个男人了。我对自己说。我似乎忘记自己的名字已经好久了。我父母当初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给我起了“边道一”这个名字,而很多人都喜欢倒着叫我的名字:一道边。

柳红柳被我压在身下的时候,说我到底还是背叛了。

我因为当时被欲火燃烧,更因为功能突然修复的激动,根本没有在乎她的话。

分手的时候,她把我送到小区门口,说一道边,我会记住你的。

我说柳红柳我会想你的,晚上我再来。

她说你想见我就在公园老地方等我。

晚上,我去公园老地方,等着见柳红柳。可等到凌晨三点,她也没有出现。很想去她家找她,因为她事先交代不让去找她,只好强忍着欲望失望地回家。

第二天晚上又去,仍然没见到她。

后来忍不住去了她家,家里也没有。连续十天,她一直没有露面。

我被她调动起来的欲望开始折磨我,让我夜不能寐,渴望女人。

这天晚上,在喝了很多白酒之后,我神使鬼差地来到了封岚的休闲店门前。我看着门头上用霓虹灯拼起来的“好再来休闲屋”闪烁不定,犹豫着是否进去,肩膀上被一只手抓住,我一扭头,是封岚。

她说你是不是想找个小姐治病啊?说吧,喜欢啥样的我给你免费。

我摇摇头,说我想要你。

她瞪着眼睛看了我好久,说是不是那天跟你的小娘们把你踹了?人家踹了你你跑我这寻找慰藉啊?我也没兴趣奉陪,没事该去哪凉快哪呆着去,老娘还忙着呢。

我突然又感觉自己不行了,那个蠢蠢欲动的东西再次陷入疲软。我很没面子地离开封岚,在大街上继续游荡。

我走在喧嚣的夜里,再次心灰意冷。

当夏季即将结束的时候,我继续在寻找那个叫柳红柳的女人。她突然像蒸发一样在这个城市消失了。

为什么呢?我无数次发问,她为什么在主动走近我之后又失踪了呢?

回忆起我们在一起的那个夜晚,我们都很疯狂,我看到了一个饥渴女人对爱抚的满足和享受。可她怎么就不肯见我了呢?难道她就不愿意与我再次享受那销魂的时刻?

后来我想,也许她去澳大利亚找她老公了,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

在深秋的一个夜晚,我再次来到她家门前,按响了门铃。少顷,我听到了门锁扭动的声音,我激动地等候着她的出现,还设计好在她开门的那一刻冲上去抱住她,然后再给她一个长长的吻。

门开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先生,你找房子原来的主人吧,这房子我们已经买了几个月了。

我站在已经闭合的门前,如一棵树一样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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