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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耕,不倦的耕耘者
作者:王幅明    日期:2011/1/15 10:55:13

 

参与李耕先生神交已久,多次通信、通电话,但一直无缘相见。机会终于来了。20098月下旬,单位组织红色旅游,先到井冈山,然后到南昌。在南昌仅有的一个夜晚,我和夫人一起去拜访了李耕。

本来不远的路,因为不熟悉,用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到省文联大门口时,罗丁陪同母亲已在等候。罗丁自我介绍,说父亲怕不好找,特让母亲来迎接。说完,他还有事要办,先走了。老太太领我们走到2栋楼4单元的楼道口,李耕已在楼下等我们了。我们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向四层。门在开着,老太太领我们去客厅,李耕说:“还是到我书房吧。里面有空调,会凉快一些。”

一间极其简朴的书房。书柜、桌子和藤椅都很陈旧。书柜里有一个相框,里面有李耕年轻时和妻子的照片。墙上悬挂一幅已过世的老书家送给李耕的楹联书法,笔力遒劲。还有一幅是李耕治印。他解释说,年轻时受李白凤的影响,喜欢刻印。近年眼力不好,早已停刻。书斋原名“瓢斋”,因眼力不济,一只眼失明,另一只眼视力微弱,即改称“半瞎堂”。他笑称,同一间书房,只是代表不同的阶段。我们没有预定的话题,但总是离不开他的经历,他的家庭他的创作。

他对耿林莽称他为当代散文诗大家颇感不安。他认为他未做到,才学和身体都使他很难再超越自己。他已经出版了七本散文诗集。编好尚未出版的是《疲倦的风》。他说:“根据我的身体状况,不可能再写东西了。从第一本《不眠的雨》,到最后一本《疲倦的风》,恰恰是我失去自由的时间。”他1958年被错划为‘右派’,1978年平反,整整21个年头。

提起右派生涯,他苦笑着说:“工人家庭出身,又当过工人,竟被认为反党,打成右派。仅仅因为几句话和一篇文章。现在看,我那时的观点大都是对的。还好,虽然打成‘极右’,但还没有剥夺我劳动的权力。”

他感到最对不住的是他的妻子。解放初期,李耕在基层从事过短时期的行政工作,他妻子当时是同单位的同事。共同的志趣和对未来相似的憧憬,让他们产生了相互爱慕之心并结为伴侣。

但好景不长。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在李耕身上,妻子无悔地跟着丈夫受苦,关心他,帮助他,给他顽强生活下去的信心和温暖。那是一段漫长的岁月。妻子的爱对于李耕,尤如无价的珍宝。他回忆起妻子在“文革”期间为他沿街拾烟蒂的感人经历。那时他抽烟,既无钱买烟,又无烟可买。妻子为满足丈夫的嗜好,只好用这种方式,把别人吸剩的烟蒂捡拾后剥出烟丝,再自制成卷烟。而正因有这样一段含泪的传奇经历,李耕以后坚决不再抽烟。上海诗人黎焕颐曾以此为题材,写出著名散文诗《烟蒂》。

说起四个子女,李耕如数家珍。子女都很争气,又都很孝顺,这使他晚年倍感欣慰。罗丁也写散文诗,曾出过散文诗集,现在广州一家杂志社当社长,因工作忙,创作已中断。似乎没有一个子女继承他的文学事业。也都不在身边。200711月,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举行纪念中国散文诗90年颁奖会,他因身体虚弱不能到会,是在武汉工作的女婿代他出席,代他领取“中国散文诗终生艺术成就奖”这个名至实归的大奖。

李耕原名罗的。为何用笔名李耕?我没有问。但我猜想一定与耕耘有关,也许是“犁耕”的谐音。李耕早年曾用多个笔名,后来,只留下“李耕”一个。李耕是一位耕耘者,一位不知疲倦的耕耘者。在他同龄的一代人中,他创作的散文诗数量可能是最多的,有数千章。他所有散文诗集中的作品,又都是不重复的。不仅仅是耕耘者,同时还是为数不多的坚守者,攀登者。坚守数十年,从不间断地,主要用散文诗这一文体创作。

他的书柜里放一册《野草》,他时常翻看。他说,每看一遍都会有不同的感受。他认为孔子的“学而时习之”,应当理解为每读一次都会有不同的理解,所以“不亦悦乎”。

对散文诗,他寄希望于中青年一代。“散文诗要让世人承认,必须要出大作家,大作品。散文诗应该写得深刻一些。应该把《巴黎的忧郁》、《吉檀迦利》和《野草》当做起点,不应当把它们扔在一边。”

10点多了。在交谈将近2小时后,我们起身告辞。李耕坚持要送我们下楼,多次恳求不让他送,他才止步。

李耕1928年出生于南昌市。文学生涯起始于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青少年时代是在颠沛流离中度过的。因为贫困,他没有更多的机会读书,一个小学毕业生就必需面对社会这本严峻的大书。他当过报童,汽车修配工,粮库临时雇员等,这些日后都成为他了解社会了解劳苦大众,进行文学创作的宝贵财富。由于天资聪慧,年仅15岁便写出“乡愁”诗,并由自己谱曲,刊登在《艺锋》周刊上。18岁开始新诗创作,以巴岸为笔名连续在《民锋日报》副刊《春雷》上发表,共有30余首。这些诗都很短小,注重意境,多写民生的艰辛和对光明自由生活的向往。由于读了一些中外名著,接触进步作家,他当时颇受进步的“普罗文学”影响,诗风趋向大众。后来,又在《中国新报》和《青年报》的副刊上发表了数量可观的诗作。1947年秋天,与作家彭荆风共同创办“牧野”文艺社,并主持《牧野》文学旬刊。因刊物发表进步作品,为当局所不容,出版十几期后便被迫停刊。1948年又与诗人张自旗组织“荆棘社”,编辑地下文丛《人民的旗》。他主编的《民锋日报》文艺副刊“每周文艺”在当时颇有影响,但也以同样原因被迫停刊。在终刊号上,李耕发表了散文诗《告别—<每周文艺>终刊》,以象征的手法抒发了他对停刊的愤怒和对光明未来的渴望。

2007年,李耕提议,与有60年友谊的另两个同乡诗友张自旗和矛舍,合出一本三人诗集《老树三叶》。这是一部别具特色浸透着岁月沧桑又放射出生命光辉的诗集。三人在60年前都有共同的文学追求,命运之神又都在50年前给他们开了一个苦涩的玩笑。都是年届八旬的老人,文学情结亦如年轻时的痴情,多么令人羡慕!老树不仅仅抽出新叶,还绽放出花朵,散发着诱人的芳香!这本诗集使我们有机会读到李耕先生的早期作品。他在《后记》中称自己一生的诗创作先后经历了“战歌、牧歌、苦歌”的嬗变。这是李耕区别于其他诗人的特有的三段式。

他在新中国成立前的创作,总的基调可以用“战歌”来界定。代表作有《路·桥》、《沉默》、《诗人,你变节了》、《黑色的笑》、《我是来自严冬的》与散文诗《告别》、《青春书简》等。

《沉默》写于1947年闻一多遇害一周年之际。当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期,革命者只能用“沉默”作为武器:“坚韧的沉默开一朵战斗之花/战斗者在沉默中锤炼自己的不屈/怯懦已在沉默的牙齿上嚼得粉碎了/沉默是桥让沉默者走向战斗的彼岸”这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沉默,是激励人心的冲锋号角。诗人确信黑暗只是暂时的,光明就在眼前:“太阳中的黑点,在被火焰围困/曙光的笑声,/升华起大面积的明朗与喜悦//黑的,终会被迫走入黑的地狱/欣慰的笑/扩大成星的世纪……”(《黑色的笑》)

诗人深情歌颂那些用一腔热血写出最壮丽诗篇的诗人:“以自己的血染红一方火焰的诗人/为人之生存呼喊嘶哑了喉咙的诗人”“二十世纪黑暗中光明的卫士/有着斯巴达人的悲壮与果敢的卫士/将生命融于诗又融入神圣黄土的卫士”(《歌唱你诗人——悼李满江》);怒斥那些患了软骨病的无耻文人:“你的目光/恋上金环蛇的齿/你,在法西斯暴徒的胯下/鞭笞良善的庶民/高傲的灵魂/被官爵之诱压碎/洪亮的歌/被金币的沉重塞哑……”(《诗人,你变节了——给黎稚云式的诗人》)《路·桥》是献给那些革命先行者的:“长长的路谁/是路的开拓者/这弯曲的路 这瘦骨嶙峋的路/让人缅怀 背影佝偻的筑路人//短短的桥 谁/是桥的建造者/路河边断了/桥路的又一起点……”

李耕称他的诗为“泥土诗篇”。他有一首题为《一篇在牛粪边捡到的诗》可视为他诗创作的宣言,头三节的起首句分别是“我是伴泥土/生根于泥土的诗人”,“我是个,在/牛粪边劳作的诗人”,“我是个, 扶犁耙/写诗的诗人”;最后一节是“我的诗,播种在/有泥土的地方/善良人的心里”。这首诗可以为李耕所有的作品作注。他是一个有泥土情结的诗人。这缘于他是一个出身于社会底层的苦孩子,年纪轻轻即遍尝人间苦果,接触到进步作品和进步作家,形成进步的人生观和创作观。之后20年的炼狱生涯,又使他再一次身处底层,彻底与泥土为伍。复出之后一直保持本色不变。

写于新中国成立后的五十年代和自七十年代后期复出后至八十年代前期的作品,是李耕的“牧歌”时期。

上饶于19495月解放。李耕参加报纸的复刊工作并担任副刊编辑。之后,他参加工作团奔赴农村,写了不少农村题材的作品,陆续在《人民日报》、《人民文学》、《大公报》、《星星》等数十种报刊发表,形成他激情澎湃的创作高潮。正当他的诗集列入中国青年出版社、江西人民出版社的出书计划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厄运降临了。因短文《文苑走笔》和几首小诗,被打成“极右”。十年的苦劳力生涯,几次死里逃生。他被发配到赣北血吸虫病重灾区劳动,两次感梁两次摔断左腿;又在小煤窑挖煤时险些丧命。十年的老师生涯正值“文革”之中,身历世态炎凉,目睹种种变形的人生。然而,作为一个文学细胞已深入骨髓的诗人,“虽九死其犹未悔”。对诗神的热爱始终不曾改变。一旦有了适宜的土壤,这颗种子很快就会破土、发芽。在改正“右派”复出后的十年间,李耕发表了大量的作品,且以散文诗作为最主要的创作形式。先后结集出版的有《不眠的雨》(1986)、《梦的旅行》(1987)、《没有帆的船》(1990)、《粗弦上的颤音》(1994)。这些作品发表和出版后受到读者广泛关注和好评。后来,李耕在一篇文章中说:“遗憾的是,上述著作,由于难摒弃种种潮流形成的自我栅栏,时过境迁,难免会使自己脸红为后人所诟病。”(《不可选择的选择》)这段话与耿林莽先生所言异曲同工。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勇敢地否定自己,勇敢地超越自己。象一个登山者,最高处是最难的,可他们却都在晚年,登上了散文诗的巅峰。

应该历史地看待李耕称之为“牧歌”时期的作品。五十年代是一个牧歌时代,那时的散文诗大多都有“短笛”和“叶笛”的音调。即使如此,李耕的一些作品也难逃受批判的命运。复出后的一段时期,也是一个牧歌时代。当时大多数的散文诗,承袭了五六十年代的风格,在思想性和艺术表现上,都较单薄。这也是一个大浪淘沙的时代。一些人不思进取,或满足于一时的虚荣,或选择官场商场另谋出路。最终突围的是一些坚守者和不懈的耕耘者、攀登者。

八十年代后期,“牧歌”的基调已在改变。那个时期的代表作有《生命的回音》、《梦的旅行》、《长城·骆驼》、《猎》、《太阳从山峰间升起》、《暴风雨中的独奏》、《粗弦上的颤音》等。这些作品由明朗而趋向深沉,表现手法上多用象征和隐喻,以传递诗人在生活中难以言表的复杂感受。

新世纪以来,李耕又出版了四部散文诗集:《爝火之音》(2001),《暮雨之泅》(2003),《无声的萤光》(2007),《疲倦的风》(2011)。它们是李耕散文诗最有价值的部分,其艺术个性更加鲜明地突显出来。前三部的作品选自八十年代后期和九十年代,《疲倦的风》收入的558章,则是从新世纪以来10年间的一千多章新作中选出的。它们大都属于“苦歌”类。

这几部作品,有一些明显与众不同的特色。

其一,几乎全是成组出现。特别是后三部。一组几题,或数十题。这说明诗人对所表现领域的切入之深,不仅仅是一个横断面,而是多侧面,呈辐射状。如:《酒之谣曲》,包括“老酒一壶”、“酒鬼印像”、“酒的广告”三题,这是最少的;《鸟的感觉》则包括“鸟的感觉”、“烛光”、“梦”、“记忆的角落”等70题。(《暮雨之泅》)前者,三题都围绕具象“酒”,而后者,“鸟”则是一种意象,许多题表面上都没有“鸟”,“鸟”只在无形的“意”中。

其二,题材极为广泛,几乎包括了自然界的万事万物。我们常常说的一个词是“重大题材”,而这样的题材在李耕晚年的作品中几乎找不到。他写草、木、鱼、虫、写一些常常被作家诗人们遗忘的小东西。可读后,并不认为这是小题材,较之一些年轻诗人小草小花的抒情之作,李耕则大异其趣。

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无人不知蝈蝈。蝈蝈也许会常常进入儿童的谣曲。可李耕写的不是一般的童话,而是供成人阅读的成人童话:

 

蝈蝈

蝈蝈的声音,有泥土的光泽;蝈蝈的翅翼,有玉米叶的摇曳的绿;蝈蝈的梦,一碗米伴几片辣椒与酸萝卜;蝈蝈的天空,湛蓝湛蓝;蝈蝈的思绪,是炊烟的袅袅,是丝瓜藤蔓的缠绕,是山溪的弯弯曲曲,是木槿篱墙的缱绻与思恋。

蝈蝈,被一种诱惑笼络,装进了一种感情的笼子。笼子极小,仄逼得只剩四面狭小的栅栏的墙。

蝈蝈被掳进了城市的高墙。清脆的声韵开始时还很明亮,和目光一起轻击在有色的玻璃窗上。

蝈蝈不习惯四面皆墙的生活。蝈蝈常缅怀自己的田园往事,却找不到一个同语言的人。

蝈蝈原是想用自己的歌声来征服和包围城市的,结果是自己被市尘世俗征服得精疲力竭。

蝈蝈不久便嘶哑了喉咙,骨骼枯瘦,干瘪瘪若一片枯叶蜷缩在笼子里。

蝈蝈被主人遗弃,从高楼随夜的冷风掷下。

蝈蝈上了晚报的头条新闻:蝈蝈,跳楼自杀了!

蝈蝈是我的隔壁邻居,它最后的一声唱,是它自己忧伤的挽歌。

蝈蝈的挽歌,我只听清了一句:生命,真的诚可贵吗?

                              选自《疲倦的风》

 

诗人写的既是蝈蝈,又不是蝈蝈。他是写与蝈蝈有同样命运的生命体。字里行间浸透着诗人悲天悯人的大爱情怀。又如写鱼的悲剧三题:

 

悲鱼

靠近钓钩,靠近的便是死亡。饵,是一种圈套,世上,绝无无诱惑的圈套。

被钓起时,鱼儿没有哭泣。不是不会哭泣或不知道哭泣,而是它离开水面悬起而“提升”时,以为自己是在“跳龙门”了。

 

又悲鱼

被网之鱼,放入水面养之,此刻的鱼,兴奋得屡夜失眠:自由了,自由了!

只有佛,感觉到鱼悲哀的沉重。

 

再悲鱼

在死亡面前,鱼,一声不吭。

被网时,它想的也许是:让我活。出售时,它想的也许是:让我活。被购入篮而提进厨房,它想的也许是:让我活。

岂知,等着它的,是去鳞剖腹,油煎红烧,然后让人用嘴咬之嚼之啖之吞之,然后评议之。

鱼,无言。

一切都进行在默默之中。

                           选自《疲倦的风》

 

是鱼,又不是鱼。这种独特的观察和表现的视角,与作者的阅历和多种修养有关。没有一定生活阅历的人,也很难读懂这样的作品,它会使我们联想到沉重的社会现实。

其三,语言率意、简洁。李耕是惜墨如金的典范。他的散文诗大多都很短小,很少有上千字的,通常只有三五百字,不少作品只有一二百字,甚至只有几句话。如《风》:

将我御寒的帽吹落,雪与沙,洒满我被冻僵且皲裂的头颅。在一个初露曙光的日子里,又将人的尊严吹回我的头顶。

怕再得罪风,

将感谢说在嘴上,将疑虑与某些苦楚埋入回忆。

 

黄昏夕照,让(暗黑的)地狱之忆沉沦于渊。

看云飘,看鸟飞,

看星光在说太阳的明天。

 

天空中的鸟是鸟,鸟笼中的鸟也是鸟,只有飞在天空中的鸟,才是自由的鸟。

(天空空空,空空之空,非空也)

                        选自《疲倦的风》

 

短得不能再短。意境却挥之不去,长而又长。

李耕的用语都很率意,毫无雕琢的痕迹。这是大家手笔,正象苏东坡所云,“无意于佳乃佳”。他用的不是通常的白话书面语,有时还夹杂几个文言,产生些微的“离间”效果,给人一种别样的美感。

其四,天人合一的哲学境界。这是散文诗的最高境界。在中国古代的思想家中,李耕最喜爱老庄。他曾在一首绝句中写道:“半点夕阳梦半枯,/岁月半瞎半糊涂/留有半些余光在,/读懂李耳半本书。”老庄的哲学已进入他的血液,流淌在他的字里行间。诗人的题材没有禁区。大自然的一切景观天籁,都可入诗,但只有这些景观天籁与人的生命意识契合,才能产生既含蓄又使人共鸣的审美境界。

其五,悲剧色彩的底色是其主色调。这便是“苦歌”的由来。李耕说过,苦难对于作家,应视为财富。“楚怀王‘重用’屈原,就不会有<离骚>;曹雪芹仍旧荒唐在‘大观园’,就没有<红楼梦>。屈原、曹雪芹是被‘苦难’造就的,而今日之散文诗界若有如此之‘天才’而陷于权、钱之诱,当会是时代的遗憾。”(《关于散文诗—答赵宏兴问》)读过李耕《疲倦的风》等作品,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是“苦难”成就了李耕。他是一个幸运者。可以设想,如果李耕没有几十年的苦难经历,会有这几部不同凡响的“苦歌”吗?当然,只有那些自觉把苦难当财富的有心人,苦难才会真正成为财富。他的诗风渗入对苦难的体验、思考和对现实的拷问,表现出九死末悔的生命意识,给人以坚韧向上的启迪。这些作品依然属于泥土诗篇,对普天下芸芸众生给于深切关注和关怀,朴素的文字里有一颗温热高贵的心灵跳动。

宗白华题西周大盂鼎铭文拓页,曰“窥见了宇宙的神奇”。而今读李耕散文诗,亦有“窥见了宇宙的神奇”之感。这神奇包括两方面:一是外在的自然的宇宙,二是内在的宇宙,即内心的宇宙。

李耕的不少作品已进入化境。来似信手拈来,读之则余味无穷。非才、识、学、悟都达到一个相当的高度,很难进入到这种艺术的高境界。

李耕不仅是作家,也是颇有成就的编辑家。年轻时代就献身革命的文艺出版事业。新中国成立后,继续这一事业。错划右派改正后,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身文学期刊的编辑工作,为繁荣新诗和散文诗创作,做出了突出的贡献。本职工作之余,还参与主编了颇有影响的《十年散文诗选》和《中外散文诗鉴赏大观·中国现代卷》。

李耕少有关于散文诗的长篇大论。他的散文诗观散见于一些序、跋、随笔和访谈录中,时有闪光的灼见。他有两段话有助于我们了解他的散文诗观及创作之根。“散文诗,是一种独立的诗体,是诗的表达形式的别样,是诗从断行到不断行的从内而外的一种形式上的变异与诗形式的再造。”“散文诗这种‘不分行写作’的诗的表达形式,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从国外‘译来’而诱动这种诗格的不断发展的。中国古代虽无这种纯的散文诗的体格,却在诗词曲赋、散文小品及其它文典中存在众多的可供吸纳的‘类散文诗’的文字。王国维曾在光绪三十二年(1906)《屈子文学之精神》一文中论及:‘庄、列书中之某部分,即为之散文诗无不可也。’如鲁迅等诸多前辈诗人作家的散文诗作品中,也无不显现出这种‘传统’的显或隐的影响而使之充盈着民族气息、民族气魄与气质。像我这样一个年逾八旬的作者,从骨肉深处所接受的,是鲁迅的<野草>及鲁迅先生同代的一批作家的散文诗传统的影响。虽然同时也借鉴了泰戈尔、纪伯伦、屠格涅夫、高尔基、波德莱尔、史密斯、阿左林、兰波及加拿大的布洛克的作品的某些影响,但主要的,还是新诗、散文诗的‘新的传统’和中国古典‘类散文诗’传统的可称之为‘根’的传统的影响。尤其是鲁迅<野草>中的散文诗篇章,其先锋性、现代性、现实性,深切入骨。”(王晓莉:《李耕访谈录》)这些关于散文诗本质的精辟表述和洋为中用、古为今用的现身说法,会令有志于散文诗创作的中青年朋友们大受脾益。

李耕八部散文诗的书名藏有许多信息,颇耐寻味。笔者试着将这些书名草成几句俚语,特抄在文后,聊博先生一粲耳!

枯树新绿雨不眠,

诗意勃发梦无边。

琴弦阵阵出颤音,

兰舟艘艘并无帆。

天色渐晚仍泅渡,

交响曲中起烽烟。

长夜无声有萤光,

汗润沃土风翩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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