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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二月河
作者:王钢    日期:2011-1-12 15:47:08
 

 

王钢

 

    1

    手机响了,二月河来的,唤一声二哥。

    他憨憨一笑:“想念了呀。”

    “也想念啊。”我笑着撇了撇嘴。往日电话打到南阳,你总在那头慌着与人下棋或者打牌,三言两语,敷衍了事,你也有今天!请问贵干?

    “嘿嘿,一点儿小事。”

    大人何来小事?!

    出手就写皇上,一连写了三个皇上,《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13卷500多万字的“落霞系列”长篇历史小说,风靡大陆、港台和东南亚,并在美国被评为“海外最受读者欢迎的中国作家”;

    连续当选中共十五大、十六大、十七大代表,连任十届、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还当选为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

    即使一向偏居豫西南的南阳小城,过往的要人名流也常拜会,当地领导更是引为贤士良友……

    如此二月河,他的篮子里哪有小杏?

    ——篮与杏,可算我们的一句禅语。

    十几年前,他评点我的中篇小说《天地玄黄》,尤其激赏其中引用的一首村童问答的河南乡谣:

                   篮里的啥?

                   篮里的杏。

                   让俺吃点吧?

                   吃吃老牙硬。

                   后头跟的谁?

                   跟的俺媳妇。

                   那咋恁好啊?

                   那是俺的命。

    当时他的旁批是:“好好上好的,比前还好!我知此亦非君能造。”

    直至今年愚人节,手机短信仍是这首歌谣。

    我们之间的对话,也就好像村童,憨直不拐弯儿,不经意处露点机锋,宛如人生田野上一首快乐悠长的乡谣。

    由此也可窥见二哥的本性。即便后来大红大紫,上达天听,饱享尊荣,他的根柢总归还是一个浑朴、稚拙、天真的赤子。难能可贵的是,云端与尘壤,他都可以信步来去,上浴天风,下接地气,一个自在的人,一个天然的人。

    他说,最近要出一本随笔集,给我写个序吧。

    “这还小事?!”我吓了一跳。咱俩近,你也不能这么难为我吧。

    “随便咋写都行,把你想说的话都写进去……”

    二哥好言相劝,倒像有求于人。其实我很明白,二哥是想抬举我呢。把一个热香饽饽放你手里,却不让你欠他的情,这是他的厚道。

 

    2

    君臣堆里厮混日久,帝王宫中沉浸多年,作家身上是否也会濡染一些皇家气象呢?

    戏观二哥:唔,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肩腰足显富态,隆准虽欠高挺,鼻梁低了一点儿,然而他的步态自有一种雍容、一种矜重、一种森严。看他徐徐而行,两臂微微乍开,颇有分量的体重之下,一双脚步轻缓擦过地面,竟然听不到一点声响……这时我总觉得他像一只虎。不是下山猛虎,不是扑食饿虎,而是森林王国一只傲然昂首的锦毛大虫,虎掌起落,披舞斑斓毛色,踏过堆积的落叶,踏过丛生的荆棘,林莽深处无声无息逼来一股罡风寒意——这也许就是“皇上”的龙行虎步?

    名气大了,杂称俱来,本名“凌解放”反而冲淡了,喊他什么的都有:二老、二老师、二月老师、二哥、二叔、二爷……他忽然绽开一脸滑稽的苦笑:我最不爱听的是喊我“月河老师”。

    我喊二哥,是随着丈夫叫的。 这个称呼由他们一群军人喊出来,格外的快意,格外的响亮。

    藏龙卧虎的这一所军事院校,悄然坐落于市井深处,起初校内只有一位田永清将军慕名结识了二月河,其后队伍日益壮大,及至田将军升任总参兵种部政委以后,仍在代代延续,雪球越滚越大。曾经从军10年的二月河,重回军人中间,便是铁血交情,每个胸膛都可以互相擂得嗵嗵响。

    名人一般都牛,牛皮哄哄。与名人做朋友,常常要忍受一些坏脾气,他会高傲,会狂狷,会怠慢,会气得你想扭头就走永远不要再见到他,可他又像小孩子,过些时日又朝你嘿嘿地讪笑。但对二月河,且休怪他,这个军旅烽火之中诞生的孩子,精神摇篮是先天的粗糙和沉重,人生乳汁是先天的充沛和雄强,生命元气是先天的豪放和莽直,所以,他的牛气是生于解放之前,与生俱来,草莽之时比在庙堂之上更冲更烈。那时的嚣嚣魔头,心高气盛,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见了人即使想交往,也要“先砸一砖头”,打掉对方的气势再说。后来,好在上天收紧了缰绳,屡屡加以调教,缺点渐渐改了,改了就是一个好同志。

    我看他的为人特点,是善于与大的打交道,不善于跟小的玩儿。这个大与小,不关势利,不涉世故,可以意会,难以言传。无论在官场、文坛,无论是胸襟、招数,他大抵如此。

    一国之君,万乘之尊,以苍生为本,以天下为家。而专写帝王的二月河,大胸怀、大抱负、大视野、大气魄,与他的写作历练不无关系。兴亡大事悠悠过眼,历史铁律耿耿其中,而“所有历史其实也是当代史”,以史为镜,贯通古今。所以,他在南阳盆地的一个小宅院里,凭着高度的政治敏感,凭着丰厚的历史知识,把握大局,把握大节,拥有了入世参政的能力,拥有了高蹈独步的姿态,这一点都不奇怪。

    去年,省政府办公厅举办讲座,以领导干部思想作风建设为主题,邀请二月河讲课。他纵论古今,鞭辟入里,一番宏论之后,结尾是一句殷殷寄语——“好好过日子”。这一结语,既是希望政府部门经营好全省人民安宁富足的大日子,也是希望每位官员过好自己家庭持廉守正的小日子,是一句大白话,是一句大实话。

    二月河的满腹经纶,绝不止于文学。他与金庸曾在深圳对话言欢,一时传为盛事佳话。他说,金庸是天才,二月河是人才。天才升腾于世外的渺渺奇境,人才沉潜于人寰的滚滚红尘。他几十年的书算是没有白读,箴言警句随处拈来,没有拗口难懂的,没有矫情做作的,都是一些平实的、简单的、幽默的古训,云淡风轻,无迹无痕,化入了今天的普世道理。这使他能与各类高端人士融洽对话,能在一些专业讲座从容应对。

    但在屑小之处,他却是一个笨汉,常识有限,手段有限,不通门道,未谙技巧,对不耐烦的事情又不肯屈就,额角火星乱迸,不知不觉就得罪了人。

    现在的二月河,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怕了,年岁愈大,名望愈高,他却反而越来越内敛了,不急不恼,谨言慎行。性格的棱角还在,心境却已旷达淡泊、宽容平和,有点立地成佛的味道。

    不过有一点他是一以贯之的,见平民百姓从来不牛,见军人从来不牛。一入这样的群体,他便如鱼得水,惬意快乐,十足的一副好脾气。内心的盔甲一旦卸下,百炼钢化作了绕指柔。

    近年,除了社会公益的善举之外,他还想了一个办法。二月河亲笔签名的小说集,已成社交馈赠礼品,全国各地每年送来签名的书籍大堆小堆络绎不绝。凡成批量前来签书的,都请先到南阳市希望工程为孩子们捐点银钱,多少不限,凭捐款条再来签名。如此长期坚持下来,涓涓滴滴的累计也已不菲。他为慈善事业捐款总额不算很多,但数目已过百万,这在全国作家中还很少见。   

    他曾将自己比喻为一头大象。这个温顺可爱的庞然大物,施施然踱过街头,一身轻快,乐呵呵的,总是伸出一只长鼻子,友善地触抚路人,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引车卖浆者流。

    虎与象的结合,魔与佛的转变,这就是二月河吧。

     

    3

    “是真僧只说家常”。

    跟二哥在一起,不谈创作,不谈功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闲聊也是享受。

    第一次见他,是在朋友家的小宴上,他为自己的吃相解嘲,说小时候贪食,吃得急性胃扩张,昏迷三天三夜,仍旧不肯改悔,他大概是个猪托生的……过后他问我:“你当时笑啥呢?”我说:“我听着好玩儿。”

    睿智之状也免了,高深之貌也免了,他的满口白话,常常令人忍俊不禁,令人醍醐灌顶。

    说单位闹矛盾时,“你笑我也笑,看谁笑得妙”;

    说现实的选择,“夜里想了千条路,早上起来还是卖豆腐”;

    说宫廷与民间的不同,“大狗咬大狗一嘴血,小狗咬小狗一嘴毛”;

    说死生大义,“城外一片土馒头,城里都是馒头馅”;

    说名人的价值,“人怕出名猪怕壮,名人与猪类比,何欢喜之有”……

    他还讲起一个网上的“搞笑版”——某著名网站采访二月河,主持人对他说,国外有一个汉学家,评论当代中国作家都是垃圾……二月河截过话头反击:那你告诉他,他也是垃圾。主持人又道出下半句:但是那个汉学家对二月河的评价很高……二月河眼珠一怔一转,嗬嗬笑道:我刚才说的不算!

    如河上的船夫,如河边的牧童,我和儿子与他相处久矣。久则熟,熟则淡,十年浑然,不曾为他描一笔著一字。不觉之间,这条河已成名流了。当由他原著改编的电视剧《康熙帝国》又成全国热点之际,我作为河南日报文化周刊部主任只能“举贤不避亲”了。于是,与当网络记者的儿子联合采写,在《河南日报》发表了两整版的长篇报告文学《一条大河波浪宽》。二月河说,“在报道我的所有文章里,这一篇是写得最老实的。”

    在犀利敏锐的作家眼前,还是老实为好。你老实他还能看出不老实呢,何况真不老实?老实做人,老实为文,是维系友情的一个信条。

    二哥是以做学问的功夫来写小说的。看他长年伏案磨出的肘下老茧,两块厚厚的肉垫,足可成为教材,诠释胼手胝足的笔耕历史。所以,我们跟在他的后面奋斗,任何时候也是叫不得苦的。

    宿命果报要不要相信?一个人看别人,常常心生不平:凭什么他比我成功?凭什么他为人上人?其实,世人福缘各有深浅,他若封妻荫子、洪福齐天,除了他本人的修为,一定还有前人给他留下的福报。而这福报,往往源自前人在困苦、磨难、贫俭、卑微、黑暗之中秉持的天良。你此生可能未得公平,却可以为子孙后代种福积德,苍天有眼,头上三尺有神明,正可谓“要知昨日因,今日受者是;要知明日果,今日做者是”。享福之人如果惜福,就还有福享,把福享过头了,挥霍掉了,福分也就告一段落了。

    二月河懂得惜福,懂得积福。独担一项浩大工程的他,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只一个“不肯省力”就概括了他。而且为了体魄能够承担写作重荷,他有意成了一个饕餮者。本就是一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主儿,天天买菜下厨操刀掌勺,打夯一样,将荤素肥瘦夯进自己的一副身坯,把一个作家形象弄得像个铁匠、车夫。

  “落霞系列”完成以后,外面风传他已患偏瘫、脑血栓、糖尿病。但如今在餐席上,只要油亮颤颤的红烧肉一端上来,他还是忍耐不住,一双筷头仍如那位体育解说员的名言,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出鞘亮剑。

 

    4

    2005年元月,上班途中突接二哥短信:“把地址邮编发来寄画”。

    生手上路,口气不小!我回复:“且看如何鬼画桃符”。

    他回复:“牡丹画成钟馗”。

    收到画作以后,我发短信:“画儿收到,吓人一跳,满纸风流,叶颤花摇。仿佛看见,粗汉一条,握笔如筷,乱涂横扫。三日不见,崭露头角,叶比花好,花比字好,远比近好,倒比正好。也算一家,画坛少找,笨人难学,高手难描,物稀为贵,值得一裱。‘皇上’御笔,哈哈哈哈,大牙还在,智齿笑掉。王钢阅后感”。

    他回复:“尊诗收下,我好害怕。叶比花好,花比叶差,旁边提字,更是不佳。如此表彰,教人愧煞,哈哈哈哈——二哥”。

    然而事实证明,我是门缝儿里看人了。深圳拍卖会上传来消息,二月河一幅4尺斗方牡丹,拍出了4万元高价。

    2006年盛夏,二哥、田政委和我们三家结伴巡游山西。从大同、五台山、太原到二哥的故乡昔阳,所经之处,每晚都会出现同一场景:一张单子写满当地人士姓名,二哥照单涂抹所谓书法,一人埋头奋笔疾书,众人忙着抻纸添墨,一张张宣纸字幅摊晾满地,犹如一池荷叶雨迹淋漓……我一路观看热闹,只是到了山西省作协,在后来荣任山西省副省长的张平主席宴请之后,眼见二哥于文人堆里硬起头皮挥毫,我真有点为他心虚……

    就二哥这一笔糗字,居然兴风作浪,我不服气,也要练书法。二哥大力支持,并且耳提面命:别管什么规矩,甭临什么碑帖,只一个不犹豫,放笔写去就是!

    此后每次相见,二哥和嫂子都捎来一刀刀的上好宣纸。我发去短信:“跟随‘巡幸’,饱受刺激。‘皇上’赐纸,从此奋笔。无论好孬,只不犹豫。成不成器,总是御批……”不过心下也有自知之明,二哥那是名人字画,我辈此路不通,于是悄悄将王羲之、钟繇、苏轼、米芾、赵孟頫、王铎等等一一请入家中。

    不久偶见二哥画的一只金黄大南瓜,我又惊又喜,顿时刮目相看。瞧那体态和精气神儿,不知是南瓜像了二哥,还是二哥像了南瓜,天生朴拙,元神之中佛意朦胧,真真令人舒服。看来二哥并非浪得虚名,诗文丹青相通,画越来越鲜活了,字也越来越纯熟了。而且二月河字画还有一好,因不在帖,神鬼难仿,绝无赝品之虞。

    今年的北京拍卖会上,二月河画幅三万六,字幅两千多。

  他的字画行情,大概一是贵在作者名气,二是贵在题款诗文价值。比如他即兴题画的《南瓜歌》,应该也值一点钱的——“这瓜名叫南瓜,地里头长,也可搭架。城里头有高楼大厦,却稀见他,多生在僻壤乡下,秉性愈是年景差愈是长得佳,结得又多又大。旧时代穷人瓜菜半年粮,说的便是他。三年困难瓜菜代,指的还是他。活人无算,功在天下。而今糖尿病肆虐,他低热少糖仍是济人不暇。这的是穷人瓜,是众人瓜,是功勋瓜,是南无活菩萨瓜。时遑说往古来今,地无分北西南东,人不论贵贱穷通,大家皆需要他。”

 

    5

    记得那一天,是在吐鲁番火焰山附近的高昌古城,冒着八月酷暑,我和丈夫正在那里参观。

茫茫戈壁中,一片高台拔地而起,举起一座曾经风流千年的古城遗址。因为地势太高,水源断绝,这座庞大的孤岛,注定死于了它的海拔,死于了它的高贵。

风吹草低,不见牛羊不见人,烈日骄阳倾泻而下,腾腾地气把远方地平线都融化了。古城在时光之水中煮着,在时光之火上烤着,只剩下了一种颜色,漫天的焦黄,漫天的苍黄。然而即使已成废墟,高昌古城也是完整的、凝聚的,铜墙铁壁一般,一直坚挺到了今天,比时间还要倔,比历史还要酷。我们面对千百年凝滞不动的一派空寂,不禁怆然,不禁肃然……

正在这一刻,手机突然响了,二哥的声音到了天涯,滚烫滚烫。

他刚来过一趟新疆,在乌鲁木齐的红山上,遇到一块林则徐诗碑,极有共鸣,久久不能忘怀,他嘱咐我们一定把碑上那首诗抄录给他。

乌鲁木齐市区的红山顶上,我们找到了诗碑。鸦片战争开始后,虎门销烟的爱国志士林则徐,被道光皇帝革职,发配到了新疆伊犁的万里绝地。碑上诗句,仅仅14个字,简短得好似残缺不全,乍放即收,欲言又止,以至无语凝噎。也许,这正是男子汉的性别特点,正是男子汉的审美境界——

叱咤一世,歌啸半生,一朝玉山倾倒,酩酊大醉于山巅。脚下云雾翻涌,头顶霹雳炸响,身边狂风呼啸……这一切,只不过在杯中酒上掠过了一层鱼鳞似的波纹。

    “任狂歌,醉卧红山嘴,风劲处,酒鳞起。”

二哥深爱这一首诗,也许他心底有同样的痛。

(此文为二月河随笔集《佛像前的沉吟》序,发表于《河南日报》,《散文选刊》、《河南作家》等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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